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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一抹淡青色的天光悄悄爬上了村头的山梁。欧阳大山就在这时候起了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梦里的旧事。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土炕上,小心翼翼地穿过堂屋,避免吵醒还在熟睡的父亲和妹妹。灶台上放着昨晚剩下的玉米饼子,硬如砖,他掰下半块,就着陶罐里冰凉的井水咽下去,喉咙发涩,胃里却腾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他从门后抄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头还打着补丁,是母亲生前缝的。布料粗糙,却贴身,像一层旧的壳。推开门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田埂上未化的霜气,刺得人脸颊生疼。三月的清晨,寒气人,脚下的泥土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欧阳大山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他微微一颤,却也让他精神一振。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田埂上,霜花如盐,铺了一层,映着微光,晶莹剔透。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枯树枝上蹦跳,发出细碎的“啾啾”声,像是为他送行。

今天,是改变命运的第一天。

他要去的地方,是村东头的刘会计家——那扇门,前世他从未踏足,因为刘会计从不把他放在眼里。可这一世,他必须走进去,带着两瓶茅台,和一张早已在心中演练千遍的棋局。

刘会计本名刘德明,五十出头,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起来的老花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管着大队部的公章,也管着村里的账目。在1985年的农村,这就是手握实权的“部”,是能决定谁家能分地、谁家能贷款的“活阎王”。

更重要的是,他是村里唯一一个,知道“后山有铁矿”这个消息的人。

前世,欧阳大山直到1995年才知道这个秘密。那时候刘会计已经死了,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车轮被人为割断,翻下山崖,烧得只剩一副骨架。据说是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被人灭口。而那个买凶的人,就是后来承包了铁矿、成为全县首富的赵老板。

这一世,欧阳大山要提前截胡。

“刘会计,在家吗?”他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虽无声响,却已激起暗流。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浓重的旱烟味,混着陈年木头和霉味,扑面而来。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刘德明那张瘦削的脸探出来,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

“谁啊……哟,大山?”他显然没料到,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诧,“这大清早的,你……你不是昨天才退婚吗?”

消息传得真快。欧阳大山心里冷笑,脸上却堆起憨厚的笑,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刘叔,正因为退婚了,才来求您帮忙。家丑外扬,得找条活路不是?”

“帮忙?”刘德明的眼珠子转了转,像在掂量一块石头的分量,“啥忙?”

“进屋说,成不?”欧阳大山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刘德明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欧阳大山闪身进去,目光飞快地扫过这间土坯房——炕桌上摆着半碗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一本翻开的《人民报》。报纸的期是3月10,头版头条是“中央召开全国农村工作会议”,下面一行小字:“鼓励农村集体开发荒地资源”。欧阳大山的心跳加速。

就是这份报纸。

前世刘会计死后,他儿子在整理遗物时,发现这张报纸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后山铁矿,省地质队,3月18”。而今天,是3月16。

“坐,”刘德明指了指炕沿,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说吧,啥事?”

欧阳大山没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四四方方,用粗麻布裹着,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两瓶茅台酒,瓶身晶莹,红绸系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像两颗沉睡的红宝石。

刘德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喉结滚动了一下。

1985年的茅台,八块钱一瓶,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半个月的工钱。而且是有价无市,普通人本买不到。欧阳大山这两瓶,是前世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手里换来的——那老头不知道这是宝贝,当废玻璃卖了五毛钱。

“刘叔,”欧阳大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这屋里的寂静,“我爹说,您是老辈人,懂规矩。这婚退了,彩礼拿回来了,但名声坏了。我想……我想请您做个保,让我承包后山那片荒地。”

“荒地?”刘德明的注意力还在茅台上,随口应道,“那片石头地?你要那啥?”

“养鸡,”欧阳大山面不改色,眼神坦然,“我听说王德发王叔养兔子发了财,我想试试养鸡。荒地便宜,一亩地五块钱,我包三十亩,一百五,现钱。”

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沓毛票,整整齐齐地码在茅台旁边,最上面是一张十元大钞,压着一叠一毛、两毛的零钱,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显然是攒了很久的。

刘德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他在权衡。

三十亩荒地,一百五十块,这是白捡的钱。可欧阳大山为什么要送茅台?这礼太重了,重得不正常。一个刚退婚的穷小子,哪来的茅台?

“大山,”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像一把生锈的刀,“你跟叔说实话,你是不是……听到啥风声了?”

来了。

欧阳大山心跳漏了一拍,可脸上依旧憨厚,甚至露出一丝茫然:“风声?啥风声?”

“比如……”刘德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欧阳大山的耳朵,“后山要修公路?或者有矿?”

空气仿佛凝固了。

欧阳大山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刘会计在试探,如果他表现出知道铁矿的事,对方一定会起疑心,甚至可能直接拒绝承包——毕竟,谁会把金矿拱手让人?

“刘叔,”他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挠了挠头,“后山那地方,连草都不长,能有啥矿?我就是想养鸡,离村子远,不臭着乡亲们。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那……那就算了。”

他伸手去拿钱,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等。

“等等!”刘德明一把按住那沓毛票,脸上堆起笑,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枯菊,“叔没说不合适!承包,可以承包!这样,三十亩,一亩五块,一共一百五,公章我这就给你盖!”

他动作麻利地拉开抽屉,取出公章和合同纸,蘸着印泥“啪啪”就是两下。那架势,生怕欧阳大山反悔似的。

欧阳大山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赌对了。

刘会计以为他不知道铁矿的事,以为这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三十亩荒地换一百五,还能落两瓶茅台。等三天后地质队一来,地价暴涨,他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收回承包权,或者着欧阳大山“转让”。

前世,他就是这么对付另一个承包户的。

但这一世,欧阳大山要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刘叔,”他接过合同,仔细折好塞进怀里贴身收好,像护着一颗心脏,“还有个事,想求您。”

“说,说!”

“这承包的事,您能不能……先别声张?”

“为啥?”

欧阳大山挠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我爹还不知道呢。他要是知道我把彩礼钱拿来包荒地,非打死我不可。我想等……等养出第一批鸡,卖了钱,再告诉他,给他个惊喜。”

刘德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还挺有孝心!成,叔帮你保密,三天,就三天!”

三天。欧阳大山在心里默念。

足够了。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声音轻得像风:“刘叔,那茅台……您尝尝,听说壮阳。”

刘德明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眼睛眯成一条缝,挥着手:“走好啊,大山!叔等你养鸡发财!”

欧阳大山走出院门,晨风拂面,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后山,那里,正升起一缕淡青色的雾气,像一条沉睡的龙,即将苏醒。

他攥紧了怀里的合同,脚步轻快,像踏在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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