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家院子里，气氛凝重得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夕阳西沉，余晖如血，斜斜地洒在院中青石板上，映出一道道斑驳的影子，像裂开的伤疤。堂屋中央，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堆叠如山，金属与木质的冷光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反光，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纪念着一场刚刚终结的荒唐婚姻。
八百八十八块钱，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厚坐在小木凳上，数了三遍，指尖颤抖，确认一分不少。可老人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忧虑，像被风霜蚀刻的树皮。
“大山，”他坐在门槛上，旱烟袋“吧嗒吧嗒”地响，烟雾缭绕中，眼神浑浊，“这婚……真的退了？”
“退了。”欧阳大山答得脆，声音像刀劈竹子，清脆而决绝。
他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把小刀，给妹妹欧阳小满削苹果。刀锋滑过果皮，红艳的果皮蜷曲着垂落，像一条褪下的蛇蜕。这是前世他从未做过的事——那时候，他觉得男人不该这些细活，会被张曼丽笑话“没出息”。可如今，他削得认真，动作轻柔，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那……那以后呢？”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你今年二十二了，退了婚，名声坏了，以后……以后谁还愿意嫁给你？村里人要说闲话的，说咱欧阳家娶不起媳妇，说你克妻……”
欧阳大山的手顿了顿，刀尖停在果肉上，一滴汁水缓缓滑落，砸在尘土里，洇开一小圈深色。
前世，父亲从未和他说过这些。那时候，父亲只是默默地卖血，默默地生病，默默地死去。直到最后一刻，老人还在念叨：“大山，别怪曼丽，她……她也不容易……”
不容易？
欧阳大山心底冷笑，刀锋轻轻一转，削下最后一片果皮。他把苹果递给妹妹，声音平静：“爹，您信命吗？”
“啥？”厚一愣。
“我昨晚做了个梦，”欧阳大山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声音轻得像风，“梦见咱家祖上，出了个大商人，叫……叫欧阳询。他说，咱家子孙，二十五岁有一劫，若是娶了姓张的，家破人亡；若是娶了姓林的，富贵满堂。”
“这……”厚瞪大了眼睛，烟斗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还说，”欧阳大山转过头，盯着父亲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晚霞，像燃着两簇火，“后山那片荒地，底下有宝贝。让我三天之内，务必承包下来。否则，错失机缘，悔之晚矣。”
“胡说八道！”厚下意识反驳，可手却抖了一下，烟袋“啪”地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可他知道，儿子变了。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拿捏的欧阳大山。退婚时的果决，揭穿时的精准，像换了个人。而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太亮了，亮得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分到土地时的模样——那是对命运的渴望，是翻身做主的火焰。
“是不是胡说，三天后就知道了，”欧阳大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爹，您歇着，我去找刘会计。”
“找刘会计啥？”
“承包荒地啊，”欧阳大山笑了，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一亩地五块钱，我先包三十亩。爹，您给我作保，成不？”
厚张了张嘴，想拒绝，可看着儿子眼里的光，那股久违的热血竟也微微沸腾起来。
“……成。”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决然。
欧阳大山走出院门，晚风拂面，带着泥土与野花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正欲迈步，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人。
“大山！”
是王德发，村里的万元户。他穿着一件挺括的涤纶西装，金戒指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他笑眯眯地看着欧阳大山，可眼底却藏着刀锋般的精明。
“王叔，”欧阳大山点头，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刚才多谢您仗义执言。”
“哎，小事，”王德发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鼻息间带着烟酒的浊气，“大山，叔问你个事。”
“您说。”
“你……你怎么知道张曼丽那档子事的？”王德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像在掂量一块金子的成色，“还有那张检查单，你咋弄到的？镇上医院可不随便给人开证明。”
欧阳大山心里一凛。
来了。
王德发是村里最精明的人，消息灵通，耳目众多。这一问，既是好奇，也是试探——他怀疑自己有“靠山”或“内线”。
“王叔，”欧阳大山笑了笑，脸上一片坦然，甚至带着点神秘，“我说了您别不信。我昨晚梦见了，告诉我的。”
“扯淡！”王德发啐了一口，可眼神却变了。
“真的，”欧阳大山一脸认真，压低声音，“还说，后山那片荒地，三天后有大买家来收，一亩地能卖五百。王叔，您信不？”
“啥？！”王德发眼睛瞪得像铜铃，差点跳起来。
一亩地五块钱承包，五百块卖出，这是一百倍的利润！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心跳都快了。
“你……你小子，”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认真的？”
“三天后见分晓，”欧阳大山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如炬，“王叔，要是真的，咱俩合伙？我出地，您出钱，利润五五开。”
他大步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拉得修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留下王德发站在原地，眼珠子转得飞快，手里金戒指在夕阳下闪着贪婪而炽热的光。
风起，卷起一片落叶，掠过欧阳家的门槛——旧的枷锁已碎，新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