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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幕如墨,缓缓浸染了整个村庄。欧阳家早早熄了灯,土坯房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像一头疲惫的兽伏在山脚。灶膛里最后一缕余烬飘出青烟,混着柴火与红薯的甜香,在冷风中渐渐消散。远处,几声犬吠划破寂静,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欧阳小满躺在热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下的炕席还带着白的余温,可她的心却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摇曳不定。她侧过头,望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月光,像一层银纱铺在地面,映出窗框的影子,如蛛网般交错。忽然,她听见了哥哥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从记忆深处传来。

“小满,没睡呢?”

“哥?”她猛地坐起身,发丝凌乱,看见欧阳大山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身影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过来,”他拍拍身边的位置,声音温和,“哥跟你说说话。”

小满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惊醒了沉睡的爹。兄妹俩并肩坐在门槛上,脚边是冰凉的青石板,夜风从山梁上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与远处田埂的湿润泥土味。院子里,月光如水,静静流淌,照得地上的石子泛着微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哥,你今天……好厉害,”小满小声说,指尖捏着衣角,“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能说。你……你不怕他们吗?”

欧阳大山笑了,嘴角扬起,却无半分轻松:“哥以前傻,被人牵着鼻子走,以后不会了。”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前世为他辍学、为他采药、为他坠崖而死的妹妹。十六岁的脸,圆圆的,像未熟的苹果,眼睛亮得像星星,满是胶原蛋白,还没有被生活的苦难磨平棱角。可他知道,那双眼里,早已藏着倔强与温柔。

“小满,”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你想不想读大学?”

“想啊!”她脱口而出,随即又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可是……咱家没钱……爹的药钱还没凑齐,我……我不能拖累你们。”

“有钱,”欧阳大山打断她,掌心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度坚定,“哥以后会有钱,有很多钱。你好好读书,考上清华北大,哥供你。别说大学,你就是想留洋,哥也送你去。”

“清华北大?”小满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天方夜谭,随即噗嗤笑了,“哥,你做梦呢?”

“对,做梦,”欧阳大山也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红,像被风迷了眼,“哥昨晚梦见你当了大老板,西装革履,管着几千号人,站在高楼顶上,可威风了。”

“瞎说,”小满红了脸,可嘴角却翘了起来,像春初绽的花苞。她犹豫了一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塞到哥哥手里。

“哥,这个给你。”

欧阳大山低头一看——是五块钱,皱巴巴的,边角磨出了毛边,用一旧橡皮筋紧紧捆着。在月光下,那张纸币泛着微黄的光,像一片枯叶,却重如千钧。

“这是我攒的学费,”小满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你拿去……拿去应急。退婚的事,村里人肯定说闲话,你……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想看你被人戳脊梁骨。”

欧阳大山攥着那五块钱,感觉有千斤重,压得他心口发疼。

前世,他从未关心过妹妹的钱从哪来。后来才知道,她每天放学后去山上采草药,金银花、柴胡、半枝莲,一篮一篮背到供销社,一分钱一分钱攒下来的。而他,却用这些钱,给张曼丽买过雪花膏,买过头绳,买过她一句轻飘飘的“谢谢”。

“小满,”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被砂纸磨过,“哥不要你的钱。哥有钱,哥以后会让你过上好子,穿新衣,住砖房,再也不用天没亮就上山采药。”

他把钱轻轻塞回妹妹手里,站起身,望着夜空。

1985年的星星,比2025年亮得多。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银河像一条璀璨的带子,横贯天际,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北极星高悬,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也注视着这个重生归来、誓要改写命运的男人。

“哥,”小满也站起来,望着那片浩瀚星空,“你真的要承包后山那片荒地?”

“真的。”

“为啥?那里都是石头,种不了庄稼的。刘老三去年试过,连苞谷苗都长不活。”

欧阳大山笑了。

种不了庄稼,但能种出金矿。

前世,三天后,县里的地质队会来勘探,发现那片荒地底下有铁矿。消息传出,地价飞涨,一亩地从五块钱炒到五百块。而最早得到消息的人,是那个叫刘会计的,他偷偷承包了五十亩,一夜之间成了万元户。

这一世,这个机遇,是他的了。

“小满,”他说,声音低沉却如铁铸,“你相信哥吗?”

“信,”小满毫不犹豫,眼睛亮得像星子,“哥说啥我都信。”

“那哥告诉你,”欧阳大山转过头,看着妹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瞳孔里,像燃着两簇火,“三天后,咱家会有钱。一个月后,咱家会盖砖瓦房。一年后,哥送你去县城读高中。三年后,你考上大学,哥送你去北京。”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如钉,敲进夜色里:

“这辈子,哥不会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谁也别想再踩咱们一头。”

小满看着哥哥,忽然觉得,今天的哥哥,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太坚定了,坚定得像是……像是已经看透了未来,握住了命运的咽喉。

“哥,”她轻声说,靠在他肩上,“我信你。”

月光下,兄妹俩相视而笑,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王翠花隐约的哭骂声,夹杂着张宝财的叫嚷,像一场未散的噩梦。但这一切,都已经和欧阳大山无关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颗最亮的北极星,在心里默默地说:

1985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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