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街藏在江州老城的巷子深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歪歪扭扭的木结构老屋。招牌大多褪了色，写着“XX斋”、“XX阁”的繁体字，玻璃柜台里摆着真假难辨的铜钱、瓷器和泛黄的书画。
我要找的店叫“明镜轩”，在街尾最不起眼的角落。门脸很小，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三个字：明镜轩。字迹瘦硬，像是用刀直接凿出来的。
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樟木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很暗，只有一盏老式煤油灯在柜台上摇曳。四面墙全是架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镜子——铜镜、玻璃镜、西洋镜、八卦镜，有的完整，有的破碎，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老人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窝，边缘有烧灼过的痕迹。他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程师傅？”我试探着开口。
老人的头微微偏了偏，用“听”的姿势对着我。
“买镜子？”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订做一面镜子。”我走过去，把工作证放在柜台上，“异常事务管理局的，有公务。”
老人的手抬起来，摸索着拿起工作证，指尖在塑料壳上轻轻摩挲。他“看”不见，但似乎能通过触感识别什么。
“管理局……”他喃喃，“三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了。”
“您知道我们要来？”
“知道。”他把工作证推回来，“李美丽那面‘美人镜’，祸害了七个姑娘。你们该管管了。”
“所以您能帮我做一面‘镇魂镜’？”
老人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做不了。”
“为什么？”
“材料不够。”他站起来，动作僵硬但稳当，“镇魂镜要用三种材料：百年桃木做框，鲛人泪做镜面，死人血做粘合剂。前两样我还有，第三样……得用新鲜的死人血，必须是镜灵害死的第一个受害者的血。”
我皱眉：“李美丽的第一个受害者是谁？”
“一个叫周晓晓的姑娘，三个月前跳楼死了。”老人转身，在架子上摸索着，取下一个乌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布满裂纹，“她死后，魂魄被李美丽困在这面镜子里，成了‘美人镜’的养料。你要镇魂，得先找到周晓晓的尸骨，取她的心头血。”
“尸骨在哪儿？”
“火化了，骨灰埋在城西公墓。”老人顿了顿，“但她的魂还在镜子里。你可以用这面镜子做‘引子’，把她的魂招出来，问她尸骨的具置——火化前，家属肯定会留一点骨殖做纪念，通常是手指骨或者牙齿。”
我把铜镜拿起来，触手冰凉。透过裂纹，隐约能看见镜子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无声地尖叫。
“怎么招魂？”
“半夜十二点，找一间有镜子的空房间，把这面镜子对着大镜子，点三白蜡烛，叫她的名字。”老人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三惨白色的蜡烛，“记住，蜡烛熄灭之前，必须问完问题。如果蜡烛全灭，她的魂就会逃走，再难找了。”
我收好铜镜和蜡烛。
“做完镜子之后呢？”
“做完之后，你去李美丽的美容院旧址——中山路128号，现在是个服装店。”老人摸索着坐回椅子，“那面‘美人镜’就藏在试衣间的大镜子后面。你用镇魂镜照它，镜灵就会被吸出来。然后……”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窝“看”着我。
“然后你想怎么处置都行。但我要提醒你，李美丽生前也不是什么大恶人。她开美容院，最初只是想帮那些被外貌焦虑困扰的姑娘。后来走火入魔，用了邪术，才变成现在这样。”
“什么邪术？”
“她从南洋请了一尊‘青春佛’，用人血供奉，换‘容颜不老’。”老人的声音更低，“但她不知道，那尊佛要的不是她的血，而是年轻女孩的‘青春气’。她每帮一个姑娘‘变美’，那个姑娘就会在一年内迅速衰老，最后……变成尸。”
我脊背发凉。
“七个姑娘……”
“七个。”老人点头，“周晓晓是第一个，也是最惨的一个。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看起来像七十岁的老太太。”
柜台上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墙上的那些镜子，仿佛都倒映出扭曲的人脸。
“程师傅。”我看着他烧灼的眼窝，“您的眼睛……”
“三年前，我帮管理局做过一面‘照妖镜’。”老人平静地说，“镜子成了，但镜子里照出的东西……太脏了。我受不了，就把眼睛烧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烧了……还能看见吗？”
“用这个看。”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眼睛看得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那个装铜镜的乌木盒子。
“这个多少钱？”
“不要钱。”老人摆摆手，“算我捐给公家的。只求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
“抓到李美丽之后，别让她魂飞魄散。送她去该去的地方，让她……好好赎罪。”
“我会的。”
老人点点头，不再说话，恢复到那种雕塑般的姿态。
我拿着东西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里，老人的身影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墙上的那些镜子，还在幽幽地反射着煤油灯的光，像无数只眼睛。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我站在城西公墓管理处的一间闲置办公室里。房间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落满灰尘。
我把程师傅给的那面裂纹铜镜放在桌上，对准大镜子。点上三白蜡烛，一字排开。
烛火在无风的房间里笔直地燃烧，发出惨白的光。
十二点整。
我对着镜子，轻声说：“周晓晓。”
镜面纹丝不动。
“周晓晓。”我又叫了一遍，“我是来帮你的。”
蜡烛的火苗突然晃动了一下。
大镜子里，那面小铜镜的裂纹开始渗出血一样的液体，顺着镜框往下淌。血液流过的地方，裂纹渐渐弥合，镜面变得清晰。
然后，一个人影从镜子里慢慢浮现出来。
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但她的脸……布满皱纹，眼窝深陷，嘴唇裂，像一具风的木乃伊。
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谁……”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张清明，异常事务管理局的。”我尽量让声音温和，“我想帮你离开这面镜子。”
“离……开……”她喃喃，“去哪……我已经……死了……”
“去你该去的地方。”我说，“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的一点帮助。”
“什么……”
“李美丽把你的尸骨藏在哪里了？火化的时候，你的家人有没有留下什么骨殖？”
周晓晓的鬼魂剧烈颤抖起来。
“李……美丽……”她的声音充满恨意，“她骗我……说能让我变美……让我当模特……让我……”
她开始哭泣，但没有眼泪，只有黑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
“她给我……说是什么‘青春素’……后来……我的皮肤开始松弛……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最后……我照镜子……看见一个老太太……”
她捂住脸，肩膀耸动。
“我跳楼了……从美容院的顶楼……摔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她在笑……她说……‘下一个会更乖’……”
蜡烛的火苗疯狂摇曳，其中一已经快要熄灭了。
“周晓晓。”我打断她，“时间不多。你的骨殖，在哪儿？”
她抬起头，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我。
“妈妈……留了我的一缕头发……和一截小指骨……放在……我的梳妆盒里……梳妆盒……埋在老家院子……的桂花树下……”
“老家在哪儿？”
“江州县……周家村……村东头……第三户……”
“谢谢。”我说，“我会帮你取回来，然后送你离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一点点退回镜子里。在完全消失前，她轻声说：
“告诉……后来的姑娘们……”
“什么？”
“美不美……没那么重要……”
最后一个字说完，她彻底消失了。
铜镜上的裂纹重新裂开，镜面恢复浑浊。
三蜡烛同时熄灭。
房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江州县周家村。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村东头第三户是个破旧的老宅，门锁着，院子里长满荒草。我翻墙进去，在院子角落找到一棵枯死的桂花树。
挖了大约半米深，铁锹碰到了硬物。
是一个红漆木盒，巴掌大，已经朽烂了。打开，里面用红布包着一缕枯黄的头发，还有一小截发黑的手指骨。
骨头很轻，像风的树枝。
我小心地包好，带回城里。
程师傅还在“明镜轩”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着，仿佛从未动过。
我把骨头和头发放在柜台上。
他伸手摸了摸，点头。
“够了。”
然后他开始工作。
没有工具，没有助手，只是用那双枯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点一点地拼凑。百年桃木的镜框是他早就备好的，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鲛人泪做的镜面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把周晓晓的头发烧成灰，混进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里，涂在镜框和镜面的接缝处。然后用小刀划破自己的手指——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液滴出来，滴在镜面上。
镜面开始发光。
淡蓝色的，柔和的光，像月光。
“成了。”他把镜子递给我。
镜框是温热的，镜面冰凉。透过镜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但倒影的眼睛……是闭着的。
“镇魂镜照人，人眼闭。照鬼，鬼形现。”程师傅说，“遇到李美丽，直接用镜子照她。她会现出原形——一个衰老丑陋的怨灵。然后，用周晓晓的指骨刺进镜面，她的魂就会被吸进去，永远困在里面。”
“永远？”
“除非有人打破镜子。”程师傅顿了顿，“但我建议你，别打破。就让她在里面，好好看看自己真正的样子。”
我收起镜子。
“程师傅。”我问，“您做这些，图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年轻的时候……也爱过一个姑娘。”他缓缓地说，“她很美，美得像画里的人。后来……她为了变得更美，去做了整形手术，死在了手术台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抖。
“从那以后，我就恨所有让人‘变美’的镜子。我做了很多镜子，能照出人真实样子的镜子，能破除幻术的镜子……但有什么用呢？该上当的人，还是会上当。”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窝对着我。
“所以，去做你该做的事吧。至少……让那七个姑娘，能安息。”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张清明。”
我回头。
“小心点。”他说，“李美丽……比你想象的更狡猾。”
中山路128号现在是一家快时尚服装店，上下两层，装修得明亮时尚。下午三点，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年轻女孩，在衣架间穿梭试衣。
我直接走到二楼试衣间区域。
有三个试衣间，都挂着“使用中”的牌子。我等了一会儿，一个女孩从最里面的试衣间出来，手里拿着几件衣服，皱着眉头。
“怎么了？”我随口问。
“那面镜子……”她嘟囔，“照得人好丑。”
我心里一动。
女孩离开后，我走进那个试衣间。里面很小，三面是墙，一面是落地镜。镜子擦得很净，但仔细看，镜面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黑气。
就是这里。
我关上门，从包里拿出镇魂镜。
刚举起来，试衣间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跳闸，是整个试衣间陷入绝对的黑暗。然后，面前的落地镜开始发光，幽绿的光，照出我的影子——但影子在笑，笑得诡异。
“又一个……”镜子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慵懒，妩媚，“来照镜子的？”
我没说话，直接把镇魂镜对准大镜子。
两镜相对。
镇魂镜的镜面爆发出刺眼的蓝光，瞬间吞噬了绿光。大镜子里，我的影子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个女人的轮廓。
穿着旗袍，身材婀娜，但脸……
是一张布满皱纹、皮肤松垮、眼珠浑浊的老妇人的脸。
李美丽。
她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这是什么镜子？！拿开！拿开！”
“周晓晓让我向你问好。”我说。
听到这个名字，她愣住了。
“晓晓……”她喃喃，“那个傻姑娘……我给了她最美的三个月……她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把她变成尸？”
“那是代价！”她尖声说，“美，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付出过，她们为什么不能付出？！”
“你付出了什么？”
“我的青春！”她抚摸着自己衰老的脸，“我供奉青春佛，每让一个姑娘变美，我自己就会老一岁……七年，我老了七岁……但那些姑娘呢？她们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美貌，哪怕只有一年……一年，还不够吗？！”
她的声音里透着疯狂。
“所以你就害死了七个人？”
“是她们自愿的！”她尖叫，“自愿签的合同，自愿打的针，自愿……用一年的青春，换一生的遗憾！这很公平！”
“公平？”我举起周晓晓的指骨，“那这个呢？她死的时候，二十一岁，看起来像七十岁。这也公平？”
李美丽不说话了。
她的脸在镜子里扭曲，时而年轻美艳，时而衰老丑陋，像有两张脸在争夺控制权。
“我……我只是想帮她们……”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哭腔，“那些姑娘，因为不够美，被嘲笑，被孤立，被抛弃……我只是想让她们……自信一点……”
“用死亡让她们自信？”
“不是死亡！是新生！”她又激动起来，“在我的镜子里，她们可以永远保持最美的样子！永远！这不好吗？！”
她突然从镜子里伸出手——一只枯如鸡爪的手，抓向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用镇魂镜挡住。
镜面接触到她的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她惨叫一声，缩了回去。
“没用的……”她喘息着，“你困不住我……这面镜子……和我共生七年了……我就是镜子，镜子就是我……”
“是吗？”我举起周晓晓的指骨，“那加上这个呢？”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
我来不及说完，狠狠将指骨刺向镇魂镜的镜面。
骨头没有刺破镜面，而是融了进去，像水滴入海。镜面荡开一圈涟漪，然后爆发出更强烈的蓝光。
大镜子开始龟裂。
裂缝从中心蔓延，像蜘蛛网，爬满整个镜面。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李美丽在镜子里挣扎，尖叫，但声音越来越弱。她的身体被蓝光一点点撕碎，吸入镇魂镜里。
最后，当大镜子彻底碎裂，“哗啦”一声散落一地时，镇魂镜的镜面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被困在镜子深处，无声地拍打着镜面。
我收起镇魂镜。
试衣间的灯重新亮起。
外面传来店员的声音：“先生，您没事吧？刚才好像有东西碎了……”
“没事。”我推门出去，“镜子不小心碰碎了，我会赔。”
店员看着一地的碎玻璃，又看了看我手里完好无损的镇魂镜，表情困惑。
我扫码付了钱，离开服装店。
走出店门时，阳光正好。
街上的女孩们穿着漂亮的衣服，有说有笑地走过。
她们有的很美，有的普通。
但都在阳光下，活得真实。
我拿出手机，系统弹出提示：
【清欠任务：李美丽（编号：RS-MR-20261105）】
【完成状态：镜灵已收容，欠款追缴中（其生前账户余额82万元已冻结）】
【评分：90】
【积分+180】
【当前积分：630/1000】
【解锁成就：‘镜中人’】
【效果：对镜子类诡异规则抗性+20%】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了看天。
蓝天，白云，阳光。
没有镜子里的幻象，没有虚假的美貌。
只有真实的，有点粗糙的，但活着的人间。
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明天再说吧。
现在，我想去喝杯茶。
加冰，全糖。
毕竟，活着的人。
总该吃点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