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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揪朵羽毛送给大象 著

每天一个睡前小故事

天光大亮时,我和才敢彻底瘫软下来。

地上的血已经成黑褐色,那裂了缝的桃木挡门棍,依旧死死抵在门后,像一块沉重的墓碑。

的手掌被剪刀扎穿,简单用破布裹住,血还在往外渗。她望着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小手印,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着:“还好……没倒……还好没倒……”

我蹲下身,才发现挡门棍的裂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伸手轻轻一抠,抽出来的瞬间,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蹲在地上呕。

那是一截小小的、发黑的儿童指骨。

指骨缝里,还缠着一丝暗红发黑的皮肉。

看见指骨,脸色彻底灰败下去,身子一软,跌坐在炕边。

“它真的碰了……真的碰了这棍……”

我把那截指骨扔在地上,浑身发冷。

原来昨晚贴在我背上、扣着我脖子的,不是幻觉。

是真真切切、死了三十年的东西。

村里的人天亮后都不敢出门,直到听见我家院子里有动静,才敢隔着墙头喊几声。

不敢说实话,只说夜里风大,门撞得响。

可谁都不是傻子。

门板上的小手印,门槛上的湿痕,还有空气中散不去的冰冷腐臭味,藏不住。

当天下午,就有老人偷偷来我家,一进门就对着门后拜了三拜,声音压得极低:

“当年那孩子……是真的不肯走啊……

你们家昨晚,是捡回一条命。”

我忍不住追问,老人咬着牙,把藏了三十年的真相,一点点说了出来。

三十年前,生了个儿子,也就是我小叔,取名林小文。

小文三岁那年,大年三十,爷爷出去喝酒,忘了立挡门棍。

夜里风大,门栓松了,门开了一条缝。

小文半夜醒了,自己爬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

等发现时,孩子已经不见了。

全村人找了一夜,天亮才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找到。

孩子被绑在树上,十手指全被掰断,手脚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脸上还挂着没的眼泪。

更邪门的是,孩子的双手,被人用长钉子,活活钉在了树上,姿势就像在挡门。

那天夜里,没有强盗,没有野兽。

门没锁,挡门棍没立。

是阴门开了,东西把孩子拖走了。

从那以后,爷爷第二年就急火攻心病死了。

守着这个秘密,守着那桃木棍,三十年不敢有半分松懈。

而小叔林小文,死后怨气不散,成了槐庄最凶的守门鬼。

他不害旁人,只记恨一件事——

当年没人替他挡门。

所以他年年三十回来,别人替他守。

谁挡不住,谁就死。

谁倒了棍,谁就被钉在门上,像他当年一样。

老人走后,坐在炕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以为立住棍就没事了……

我以为只要守住门,它就会走……

可它是记恨我啊……

记恨我当年没看好它……”

我看着花白的头发,心里又酸又怕。

我终于明白,昨晚那东西不是要吃人。

它是要找一个陪它守门的人。

而我,是家里最年轻的男丁,是最合适的替身。

当天夜里,村里出奇的静。

静得不正常。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我和不敢关灯,不敢睡觉,坐在炕上,死死盯着门后的挡门棍。

那棍子已经裂了缝,像一道随时会崩断的伤疤。

午夜十二点,钟声刚落。

咚。

一声轻响,从大门外传进来。

不是撞门,不是敲门。

是钉子,一下下敲进木头的声音。

咚。

咚。

咚。

节奏缓慢,沉重,扎进人心里。

脸色瞬间惨白:“它在钉门……

它在学当年别人钉它的样子……

它要把你钉在门上!”

我浑身血液冻僵,死死盯着大门。

门板上,开始缓缓渗出血水。

暗红,发黑,顺着木纹往下流。

那一道道血痕,像极了人脸上的泪痕。

紧接着,门缝里,钻进一缕缕乌黑湿黏的长发。

头发像活蛇一样,滑过门槛,爬过地面,一点点伸向门后的挡门棍。

是鬼娘。

是水饺夜里,水缸里的那个淹死鬼。

她又来了。

她是来帮小文的。

长发缠上挡门棍,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

桃木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裂缝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彻底折断。

“不要!!”我扑过去,想扯开那些头发。

可指尖刚碰到,一股刺骨的冰冷瞬间传遍全身,我的手直接被粘在头发上,扯都扯不开。

那些头发,像无数细针,扎进我的皮肤,吸我的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头发下面,有一张惨白的女人脸,正贴着地面,从门外爬进来。

她的眼白浑浊,嘴角裂到耳,对着我,笑得无比温柔。

“孩子……冷……

陪小文……守门……”

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水一样漫过我的身体。

而我的身后,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再次贴了上来。

这一次,它不再是轻轻扣着我的脖子。

它的两只小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门板上推。

“钉……

钉在这里……

像钉我一样……”

我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疯了一样冲过来,用受伤的手抓那些头发,可手一碰到,就被黑发勒出血痕。

“放开他!我来!我替他!我是他!我替他守门!!”

鬼娘不理,小文也不理。

它们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一个活人替身。

门板上的血水越渗越多,在门上,慢慢汇成一张小小的人脸。

是小文。

他睁着全是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他的嘴,一张一合。

“挡门……

挡门……

你不挡,我就吃了你……”

缠在挡门棍上的黑发,猛地一收!

“咔嚓——!!”

一声脆响。

那立了三十年的桃木挡门棍,彻底断成两截。

门,开了。

一股阴冷到极致的风,猛地灌进院子。

我看见,院子里站满了影子。

小小的,高高的,佝偻的,扭曲的。

全是大年三十回不了家的孤魂。

它们排着队,往屋里走。

而最前面的,就是那个浑身湿透的鬼娘,和那个手脚指骨全断的小文。

小文飘到我面前,小小的手,举起一生锈的长铁钉。

钉子上,还沾着暗红的血痂。

“钉……

钉在这里……

永远……守门……”

我绝望地闭上眼。

我知道,我要死了。

我会被钉在门板上,像当年的小文一样,十指断裂,皮肉腐烂,变成新的守门鬼。

来年三十,再等下一个替死鬼。

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哭喊,猛地扑过来,把我狠狠推到一边。

她自己,直直地背靠在门板上。

“钉我!!

我是没看好他的人!

我是该守门的人!

你们钉我!放了我孙子!!”

小文顿住了。

鬼娘也顿住了。

整个院子的孤魂,全都静止不动。

黑暗里,响起一声细细小小的哭泣。

是小文。

它看着,眼白里,慢慢渗出黑色的血泪。

“娘……

疼……

手疼……”

泪流满面,伸开双臂,贴着门板,像在抱住那个当年惨死的孩子。

“小文,娘对不起你……

娘年年给你供水饺,年年给你立挡门棍……

娘陪你,娘永远陪你守门……

你别害你哥哥……”

小文飘到面前,小小的冰冷的手,轻轻摸了摸的脸。

那一瞬间,屋里所有的黑发,全都缓缓松开,缩回到门外。

院子里的孤魂影子,一个个变淡,消失。

鬼娘站在门口,对着,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礼。

小文看着,黑色的血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它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桃木挡门棍。

小小的身子,用力将断棍,再次抵在门后。

一顶着地面,一顶着门板。

像一个真正的守门人。

“我……

守……

你们……

走……”

说完最后一个字,小文的身影,一点点变淡,一点点变透明。

它的小手,依旧保持着抵着挡门棍的姿势。

鬼娘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屋里,身影也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风停了。

门,关上了。

断成两截的挡门棍,依旧稳稳地抵在门后。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我和醒来时,躺在炕边,身上盖着被子。

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后的断桃木棍,整整齐齐抵在那里。

门板上的血水、手印、黑发,全都消失不见。

就像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只有手掌上的伤口,和地上那截小小的儿童指骨,证明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

捡起那截指骨,用红布包好,埋在了院子里的桃树下。

从那以后,槐庄的挡门棍规矩,依旧没变。

只是再也不用我去立。

每年大年三十,天黑之前,她都会亲自拿起那断过又拼起来的桃木挡门棍,稳稳地抵在门后。

她说:“小文走了。

怨气散了。

它不再是守门鬼,它是守家鬼。

它会替我们,挡住所有不净的东西。”

我不信。

直到那年三十夜里,我悄悄爬起来,趴在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我清清楚楚看见。

门后,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穿着几十年前的旧棉袄,背靠着门板,双手抵着那断桃木棍。

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像一尊小小的、冰冷的。

它在替我们守门。

守一夜,又一夜。

守一年,又一年。

后来,我再也不敢轻视任何一个老风俗。

挡门棍,水饺,香火,灯盏……

老祖宗传下来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迷信。

有的,是敬畏。

有的,是赎罪。

有的,是一个可怜的魂,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再也回不去的家。

现在每年过年,我都会给门后的挡门棍,磕三个头。

我知道,有个小小的孩子,在门后站着。

他不吵,不闹,不害人。

他只是在等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

“别怕,门我替你守好了。”

而我每次回家,推门前都会轻轻说一句:

“小文,辛苦了。”

门后,总会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像小孩,满足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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