揪朵羽毛送给大象 著
每天一个睡前小故事
南方的年,阴气是沉在雨里的。
一到大年三十,天永远是灰的,雨永远是绵的,祠堂的黑瓦被水汽泡得发暗,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香灰、纸钱、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阴魂回来的味道。
我们客家村落有一条比命还重的规矩,刻在祠堂石碑上,代代不敢违逆:
祭祖之香,绝不能断;
冥钱纸钱,务必烧透。
香一断,祖宗走,野鬼占堂;
钱未透,阴魂饥,上门索命。
我叫阿满,今年二十二,第一次被阿公叫回乡下,接手祭祖。
阿公老了,腰弯得像晒的竹子,他把三炷粗香塞进我手里时,指节发白,声音沉得像浸在水里:
“从点香开始,到纸钱全化成灰,你一步都不能离开,眼睛不能离香,香断一,我打断你的腿。”
他顿了顿,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补上一句,
“断的不是香,是你这条命。”
我那时只当老人迷信。
直到子时一到,香火亮起,我才明白——
南方祠堂里的香,不是敬神的,是锁鬼的链。
烧不透的纸钱,不是没诚意,是喂不饱的饿。
大年三十,夜里十点。
全村祭祖开始。
祠堂三开间,黑木牌匾,神龛上摆着十几代祖宗牌位,黑漆漆的字,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天井正中摆着一张香案,香炉是老铜铸的,里面积了几十年的香灰,黑得发亮。
阿公站在我身边,亲自点香。
三炷香必须一样长,一样粗,点燃时必须同时亮,不能有一炷先燃、一炷后旺。
点香时不能说话,不能咳嗽,不能回头。
香一点燃,整座祠堂瞬间安静下来,连外面的雨声都像是被隔绝了。
“上香。”
阿公低声说。
我捧着香,恭恭敬敬进香炉。
三炷香笔直竖立,青烟缓缓升起,飘在昏暗的祠堂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接下来是烧纸钱。
一叠叠黄纸、冥币、金银元宝,堆得像小山。
规矩极严:
必须一张一张分开烧,不能叠烧,不能乱烧,不能用脚拨,不能用手乱翻。
最重要一条——每一片纸,必须烧成黑灰,不能有半点黄纸、白边残留。
阿公说:
“阴魂拿钱,只认灰。
你没烧透,它们拿不到,就会以为你故意不给。
大年三十最饿的孤魂,拿不到钱,就拿人抵。”
我点点头,蹲在火盆前,一张一张烧。
火苗橙红,映得我脸发烫,后背却一阵阵发冷。
祠堂里明明只有我和阿公,可我总觉得,神龛两侧的阴影里,站满了人。
安安静静,等着拿钱。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子时将近,阴气最盛。
阿公突然捂着口,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药……我房里的药……”
他喘得厉害,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阿公!我扶你回去!”
我立刻起身。
“不准!”
阿公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香不能离人!你走了,香断了,整个祠堂就空了!野鬼会冲进来!”
“可是您——”
“我自己回去!你给我守住!盯住香,盯住火,纸钱烧透!烧一样,你别想出这个祠堂!”
阿公咬着牙,一步一挪,慢慢走出祠堂。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偌大的祠堂,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满室青烟,和神龛上一排排冰冷的牌位。
雨更大了。
滴答,滴答,滴答。
落在天井里,像有人在不停磕头。
我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烧纸钱。
火苗依旧很旺,纸钱一张接一张变成黑灰。
我时不时抬头看香——三炷香燃得平稳,长短一致,没有断,没有歪。
应该没事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最先不对劲的,是火。
明明没有风,火盆里的火苗,突然猛地一缩,从橙红变成幽青,再变成惨绿。
火焰扭曲跳动,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抬头看香。
这一眼,我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三炷香里,最左边那一炷,拦腰断了。
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折断。
断落的上半截,“嗒”地落在香炉里,火星瞬间熄灭。
香,断了。
祠堂里的温度,骤降十几度。
冷得我牙齿打颤,浑身起鸡皮疙瘩。
一股阴冷的风,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穿过神龛,穿过牌位,直扑我后颈。
不是穿堂风,是带着腐臭、土腥、纸钱未燃透的霉味的风。
我吓得头皮发麻,立刻伸手想去拿新香补上。
可手刚伸到香炉边,就被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挡住。
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冰墙,死死拦在我面前。
“不能补……”
一个极低、极哑、极老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
“香断了……就是断了……”
我猛地转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可那声音,清晰得就贴在我耳朵上说话。
我再看向火盆。
刚才还在燃烧的纸钱,全部熄灭。
一大半都没烧透,黄灿灿的纸片露在外面,像一张张惨白的脸。
钱,没烧透。
两条禁忌,我一次性全破了。
“嗬……嗬……嗬……”
祠堂深处,传来一阵阵浑浊的喘息声。
不是人,是那种喉咙里塞满泥土、发不出声的喘息。
我僵硬地抬头,看向神龛。
这一看,我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神龛两侧的阴影里,站满了黑影。
高的、矮的、佝偻的、扭曲的,密密麻麻,挤在黑暗中,一双双泛着青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火盆,盯着我。
它们不是祖宗。
祖宗的牌位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这些东西,是无家可归的孤魂。
香断,祖宗走,祠堂门户大开,它们全冲进来了。
“钱……没烧透……”
“我们拿不到……”
“饿……好饿……”
细碎、沙哑、冰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满整座祠堂。
我吓得瘫坐在地上,手脚发软,站不起来。
我想喊,想跑,可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火盆里那些没烧透的纸钱,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一张一张,飘到半空中,在我面前盘旋。
黄纸边缘,慢慢渗出暗红的血。
“你不给我们钱……”
一个离我最近的黑影缓缓向前飘出,身形瘪,脸凹陷下去,眼窝漆黑,
“那我们就拿你换钱……”
它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指甲又黑又长,直接朝我抓来。
我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坟土、腐肉、泡在雨里多年的腥气。
我拼命往后缩,后背抵住香案,无路可退。
就在它的手要碰到我脖子的瞬间,我余光瞥见香炉里剩下的两炷香。
还在燃。
还没断。
那东西的手,在离我一寸的地方停住,像是被什么烫到,猛地缩回。
“香还在……”它低吼,“还有阳气……”
我瞬间明白。
剩下的两炷香,是我唯一的保命符。
现在,它们不敢直接上身。
香一全断,我必死无疑。
我死死盯着那两炷香,心脏快要撞碎肋骨。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风,又起了。
这一次不是微风,是狂风。
祠堂的门窗疯狂晃动,发出“哐哐”巨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撞门、拍窗。
天井里的雨水被卷进来,打湿我的衣服,冷得刺骨。
中间那一炷香,剧烈摇晃。
火星不断掉落,香身越来越细,随时会断。
“稳住……稳住……”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护着香,可本不敢靠近。
那些黑影在四周游走,发出兴奋的低笑,就等着香断的那一刻。
“啪。”
轻响。
中间那炷香,也断了。
只剩下最后一炷。
孤魂们发出一阵兴奋的尖啸,声音刺耳,像指甲狠狠刮过木头。
它们不再忌惮,纷纷围上来,将我团团围住。
无数双冰冷的手,摸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胳膊、我的腿。
它们的指尖冰凉刺骨,所碰之处,皮肤瞬间发紫。
“香快断了……”
“你死定了……”
“把你的肉,折成纸钱……
把你的骨,当成元宝……
我们就饶了你……”
我绝望地看着最后一炷香。
它在狂风中摇摇欲坠,香头火星明灭,随时会熄灭。
只要它一断。
我就会被这些饿了几十年的孤魂,撕成碎片。
“钱……我们要钱……”
一个黑影指着火盆,沙哑地喊。
其他孤魂立刻跟着嘶吼:
“烧钱!烧透!
不烧,吃了你!”
我猛地回过神。
还有机会。
纸钱烧透,或许能安抚它们。
我疯了一样爬向火盆,抓起剩下的纸钱,哆哆嗦嗦用打火机去点。
可打火机一打着,就被阴风吹灭。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熄灭,都伴随着一阵阴冷的嗤笑。
“点不着……”
“你永远点不着……”
“我们就是要你死……”
最后一炷香,“啪”地一声,彻底折断。
火星落地,青烟散尽。
最后一道阳气,断了。
祠堂彻底陷入阴冷的黑暗中。
神龛上的祖宗牌位,瞬间蒙上一层黑气。
孤魂们发出狂喜的尖啸,一起朝我扑来。
我看见最前面那个瘪黑影,张开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黑乎乎的泥和碎纸。
它要咬断我的喉咙。
我看见其他影子,有的缺手,有的缺脚,有的脑袋歪在一边,全都扑过来,要分食我的血肉。
“阿公——!!”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可回答我的,只有冰冷的手和刺耳的笑。
我闭上眼,等待剧痛降临。
就在这时,祠堂大门“哐当”一声被狠狠踹开!
一道昏黄而坚定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
阿公拄着拐杖,浑身湿透,手里举着一盏燃得通红的守岁灯,站在门口。
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却眼神如刀。
“谁敢动我孙儿!”
阿公一声怒吼,震得整座祠堂嗡嗡作响。
他快步冲进来,将守岁灯狠狠放在香案上。
灯光瞬间暴涨,血红色的光芒照亮整座祠堂。
扑上来的孤魂们发出凄厉惨叫,纷纷后退,被灯光得蜷缩在阴影里,不敢上前。
“香断了可以再点!钱没透可以再烧!你们敢在祠堂撒野,找死!”
阿公抓起一把新香,用守岁灯直接点燃。
三炷香,火光极旺,青烟笔直冲天。
他猛地进香炉,动作稳得不像病人。
“祖宗在上,弟子以命立誓,年年敬香,岁岁烧钱,绝不断香,绝不留残纸!”
说完,阿公抓起那些没烧透的纸钱,不顾烫手,一张张扔进火盆。
火焰“轰”地一声燃起,这次不再是青色,而是金红。
纸钱在火中迅速卷曲、燃烧,化作净净的黑灰,没有半点残留。
“钱给你们!拿了钱,滚出祠堂!”
火越烧越旺。
香越燃越稳。
孤魂们的身影,在香火与火光中,一点点变淡、变透明。
它们的嘶吼变成呜咽,它们的青眼变成微光。
它们终于拿到了烧透的纸钱,心满意足,缓缓退去。
阴影散去。
风停了。
雨小了。
祠堂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我和阿公,还有满室香火与灰烬。
我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冷汗混着雨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四肢百骸又冷又疼,到处都是黑影留下的冰痕。
阿公也撑不住了,拐杖一丢,坐在我身边,大口喘气。
“你知不知道……我晚来一步,你就被它们拖进坟里,当替身纸钱烧了……”
我声音发颤:“阿公,香断了,真的会招鬼?”
“不是招鬼,是放鬼。”
阿公望着神龛,眼神沉重,
“祖宗靠香火引路,香一断,它们找不到路,只能走。
祖宗一走,祠堂无主,那些饿了一整年的孤魂野鬼,怎么可能不进来?
纸钱不烧透,它们拿不到钱,就会恨你。
大年三十,阴魂最凶,恨一起,就要索命。”
我看着香炉里重新点燃的三炷香,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我差一点,就成了它们的“纸钱”。
那一晚,我和阿公在祠堂守到天亮。
香,一没断。
纸钱,全部烧透,连一片碎纸都没剩下。
鸡叫第一声,天蒙蒙亮。
最后一堆纸钱化成灰,风一吹,散入天井,无影无踪。
阿公才缓缓开口,说出一个藏了几十年的真相。
三十年前,村里有个年轻人祭祖,嫌麻烦,香没守好,断了两炷。
纸钱更是随便一烧,大半都没透。
当天夜里,他被发现死在祠堂里。
浑身皮肉被啃得残缺不全,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没烧透的黄纸钱。
死状惨不忍睹。
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怠慢祭祖。
香断,就是人命。
钱不透,就是横死。
天亮后,我和阿公收拾祠堂。
火盆里净净,只有细腻的香灰与纸灰。
香炉里三炷香燃到部,整整齐齐,没有半点歪斜。
可我低头时,突然看见自己的手腕上。
留着一个漆黑的手印。
小小的,瘪的,像是那个最凶的孤魂,最后抓下的印记。
阿公看见手印,脸色一变,立刻拿艾草煮水,给我反复擦洗。
“它记住你了。
明年三十,你必须再来祭祖。
香要更诚,钱要更透。
不然,它还会来找你。”
我浑身一颤,用力点头。
如今,每年大年三十,我都会主动回乡下祭祖。
我亲自点香,亲自烧纸。
香,寸步不离,绝不允许断一。
钱,一张一张,慢慢烧,务必烧成灰,绝不留半点残边。
每次烧纸钱时,我都能感觉到。
祠堂的阴影里,站着一些安静的影子。
它们不再凶,不再闹,只是安安静静等着拿钱。
香火不断,它们敬我。
纸钱烧透,它们放我。
阿公常说:
“南方的阴魂,比北方多。
水多,山多,坟多,横死的人更多。
祭祖不是形式,是交易。
你给它们一口饱,一顿钱,一条路。
它们保你一年平安,一身安稳。”
我现在终于彻底懂了。
敬的不是香,是规矩。
烧的不是钱,是敬畏。
香一断,魂无主。
钱不透,鬼上门。
这不是迷信。
是南方阴雨天里,用无数条人命,换回来的、血淋淋的教训。
下次你祭祖时,记得——
看好你的香,烧透你的钱。
别回头,别出声,别让火灭。
因为在你看不见的阴影里,
正有一双双饥饿的眼睛,
死死盯着你手里的,那一点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