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飘过山谷,也在飘向那些未知的倾听者。”)
豆腐坊的清晨来得比别处早。
天还没亮,桂花就起来了。她摸黑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推开豆腐坊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惊起了屋檐下的一只麻雀。那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石磨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她。她走过去,摸了摸石磨的边缘,凉凉的,滑滑的,被磨了这么多年,已经变得光滑如玉。她舀了一瓢黄豆,倒进磨眼里,然后开始推磨。
石磨转动的声音很轻,吱呀,吱呀,像时间的脚步声。一圈一圈,豆子被碾碎,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流进下面的大桶里。她推得很慢,很稳,不着急。三十年了,每天都是这样。
天慢慢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石磨上,照在她的手上,照在那些白色的豆浆上。她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推。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桂花开始唱歌。
这是她的习惯。磨豆腐的时候唱歌,唱着唱着,时间就过去了。唱的是山歌,年轻时候学的,那些歌写爱情,写思念,写离别。
她唱的是《等郎归》:
“等郎等得花儿落,
郎在外面不知觉。
花儿落了还会开,
郎在外面会不会……”
歌声从豆腐坊里飘出去,飘过院子,飘到路上,飘进早起的人的耳朵里。
村里人听见这歌声,就知道桂花开始磨豆腐了。有人会循着歌声来买豆腐,有人只是路过,听几句,然后走开。
歌声继续飘,飘过山谷,飘向远处。
二牛站在路上,一动不动。
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站在这里,听桂花唱歌。不靠近,不说话,只是站着。他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标记。
歌声飘过来,一句一句,落在他耳朵里。他听懂了每一句,虽然他不会唱。他站在那里,听着,看着豆腐坊的方向。
桂花还在唱。她不知道他站在路上,但她的歌声知道他站在那里。
歌声停了。桂花开始做豆腐了。二牛转身,慢慢走开。
他的影子跟着他,一起消失在山路拐角。
翠儿从屋里出来,看见二牛走开的背影。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她知道二牛每天都来听歌,已经很多年了。她知道他喜欢她妈,全村人都知道。
她转身进屋,走到豆腐坊门口,看着她妈。
桂花正在滤豆浆,白布兜着豆渣,豆浆从布缝里流下来,流进大锅里。她的动作很熟练,做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做。
翠儿没打扰她,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去收拾院子了。
二牛在修车铺里,脸还是红的。
李阳看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又去听歌了。李阳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把扳手。二牛接过来,低下头继续修车。
一辆破三轮车躺在那里,轮子歪了,链条断了。二牛蹲在地上,一点一点修。他的手很巧,虽然不会说话,但什么都能修好。
李阳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递零件。他来这里快两个月了,已经习惯了和二牛一起活。不用说话,用手比划就行。
二牛修着车,脑子里却想着早上的歌声。那歌声还在他脑子里转,一句一句,像泉水一样流着。
他的手停了停,然后又继续。
小七在木屋里,翻开记本。
它写下今天的记录:
“5月10,晴。
早上,桂花在豆腐坊唱歌。二牛站在路上听。翠儿看见了,没说话。
桂花的歌声传得很远。我的传感器能接收到声波,但接收不到歌声里的东西。
李瑶说,那叫‘情感’。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看见,二牛听歌的时候,心跳加快了。”
它合上记,看着窗外。
远处,豆腐坊的烟囱正冒着烟。
桂花坐在院子里,择菜。
翠儿在旁边帮忙。母女俩低着头,手里的菜一一择好,放进篮子里。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妈。
“妈,你唱的山歌,是从哪里学的?”
桂花手里的动作没停。
“跟我妈学的。”
“外婆也会唱?”
“会。她唱得比我好。”
翠儿低下头,继续择菜。
“妈,那些歌里唱的,是真的吗?”
桂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都是真的。”
桂花想起丈夫。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丈夫在矿上活,每天早出晚归。她在家磨豆腐,带孩子,等他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身煤灰,脸上只有眼睛是白的。
他会抱着翠儿,用满是煤灰的手逗她笑。翠儿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是咯咯地笑。
后来有一天,他没回来。
矿上的人来报信,说塌方了,人没了。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翠儿在她怀里哭,她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又起来磨豆腐。石磨转起来,吱呀吱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矿难之后,桂花一个人把翠儿拉扯大。
那些年很难。她一个人磨豆腐,一个人卖豆腐,一个人带孩子。翠儿小的时候,她背着翠儿磨豆腐,背着翠儿去赶集。翠儿在她背上哭,她在磨豆腐。
后来翠儿大了,能帮忙了。她教翠儿磨豆腐,教翠儿做豆腐,教翠儿唱歌。
翠儿学得很快,像她年轻时候一样。
有时候晚上,母女俩坐在院子里,她会给翠儿讲故事。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怎么学会唱山歌的。
翠儿听着,有时候问几句,有时候不问。
桂花的山歌,是从她妈那里学的。
她妈也是个磨豆腐的,也每天唱歌。她从小听着那些歌长大,不知不觉就学会了。后来她妈老了,唱不动了,她就接着唱。
那些歌的来历,她妈也说不清。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一代,唱了几百年。谁写的,谁编的,没人知道。只知道好听,就一直唱。
她妈说,山歌是唱给山听的。山听见了,会帮你传下去。传到下一个山谷,传到下一个人。
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山真的会传。她的歌声传出去,传过山谷,传到二牛耳朵里,传到很多人耳朵里。
桂花年轻的时候,也唱过爱情的歌。
那时候她还没嫁人,在娘家磨豆腐。村里有个后生,每天来听歌。那后生就是后来的丈夫。
他不会说话,只是站着听。她唱完一首,他还站着,她就再唱一首。唱到天黑,他才走。
后来他托人来说媒。她答应了。
出嫁那天,她唱了一整夜。唱的是那些等郎的歌,送郎的歌,想郎的歌。她妈在旁边听,一句话没说。
后来她才知道,她妈年轻时候也这样唱过。
二牛小时候不是哑巴。
他会说话,会笑,会喊爹喊娘。六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退了,话没了。
他爹娘带他去镇上,去城里,去找大夫。大夫看了,摇头,说没办法。他爹娘回来,抱着他哭。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看着他们。
后来他习惯了不说话。用手比划,用眼神交流,用表情表达。村里人都习惯了他这样,不觉得奇怪。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多想说话。多想喊一声“爹”,喊一声“娘”,喊一声那个人的名字。
但他喊不出来。
二牛的手很会说话。
他比划的时候,李阳能看懂大半。他指指车,比划一下轮子,意思是轮子坏了。他指指螺丝,比划一下拧的动作,意思是该拧紧。
他不会写字的,但在地上画。画个圆圈,画条线,李阳也能懂。
村里人都说他手巧。什么都能修,什么都会修。他修车的时候,手很稳,很准,一颗螺丝都不放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比他的嘴会说话。
他想对那个人说的话,都在手上。但他不敢比划给她看。只能修车的时候,在心里比划。
一遍一遍。
翠儿什么都懂。
她懂她妈一个人不容易,懂二牛的心思,懂那些歌声里的意思。她十四岁了,已经不小了。
有时候她会故意问一些话,看她妈的反应。她妈不接话,她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有时候她会故意在二牛面前说一些话,看他的反应。他脸红,她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不点破,只是看着。她知道有些事,得他们自己来。
晚上睡觉前,她会看着她妈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但眼睛很亮。她妈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和那些歌声有关。
晚上,母女俩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在她们身上。翠儿靠在她妈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桂花没说话,只是坐着。
远处传来虫鸣,一声一声,像唱歌。
翠儿轻声说:“妈,你今天唱的那首歌,真好听。”
桂花摸摸她的头。
“想学吗?”
“想。”
桂花点点头。
“明天教你。”
翠儿笑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二牛的修车铺在村东头,挨着那棵老槐树。
铺子不大,是以前他师傅留下的。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地上堆着各种零件。他每天就在这里修车,从早到晚。
李阳跟他学了一个多月,已经能独立修一些小毛病了。二牛很满意,有时候拍拍他的肩膀,竖个大拇指。
今天下午没什么活,二牛坐在铺子门口,看着远处的山。那座山后面,是豆腐坊。
李阳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二牛哥,想什么呢?”
二牛没回头,只是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李阳明白了。
他没再问,只是陪着他坐着。
桂花在豆腐坊里,推着磨。
石磨吱呀吱呀,一圈一圈。她推着,心里想着事。想那些年轻时候的事,想丈夫,想翠儿,想那些听歌的人。
她想起那个站在路上的身影。
每天都来,每天都站,每天都听。听了多少年了?十年了吧。从她丈夫走后不久,他就开始来了。
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想什么。但她不敢想。
她只是继续推磨,继续唱歌。
山歌对桂花来说,不只是歌。
是陪伴,是诉说,是活着。那些歌里有她的喜怒哀乐,有她的过去和现在。她唱的时候,就像在和自己说话。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有一天唱不动了,怎么办。但转念一想,还有翠儿。翠儿会接着唱,接着传下去。
那些歌会一直唱下去,像山里的泉水,一直流。
她唱完一首,停下来,歇口气。然后又唱起另一首。
歌声飘出豆腐坊,飘过院子,飘到路上。
小七在木屋里,又写了一首诗。
它最近写得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好几首。写的都是看见的东西——番茄,月亮,炊烟,歌声。
今天它写的是:
“歌声飘过山谷,
落在一个人耳朵里。
那个人不会说话,
但他听见了全部。
石磨转了一圈又一圈,
人走了一年又一年。
歌声还在飘,
还在飘。”
它写完,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它身上。
二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
夜很静,只有虫鸣。但他能听见那歌声。不是真的听见,是在心里听见。那些歌在他脑子里转,一句一句,一遍一遍。
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他想,明天还要去听。
他闭上眼睛,那歌声还在。
第二天早上,歌声又飘起来了。
“等郎等得花儿落,
郎在外面不知觉……”
二牛又站在路上,一动不动。
桂花在豆腐坊里,推着磨,唱着歌。
翠儿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低头扫地。
歌声飘过山谷,飘向远处。
飘向那些未知的倾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