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自己准备的棺材,也许将成为人类最后的方舟。”)
老孙头的漆桶放在棺材铺的角落里,盖子上的漆已经结了厚厚一层。
他每天打开漆桶,拿起刷子,走到那口棺材前。刷子蘸了漆,一下一下,均匀地刷在木头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漆面上,亮得能照见人影。
这口棺材是他十年前做的,每年刷一遍漆,已经刷了四十遍。
十年间,每一刷都差不多。
他刷得很慢,一下一下,从棺材头刷到棺材尾,从上往下刷,从左往右刷。刷完一面,等漆,再刷另一面。
每一刷都很认真,像第一次刷一样。
老孙头说,刷棺材不能急。急的人,躺进去也不踏实。
老韩头病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秀芬在旁边照顾他,喂水喂药。老韩头摆摆手,说不用了。
老孙头来看他,站在床边,看着他。
老韩头说:“老孙头,那口棺材,给我留着。”
老孙头点点头。
“留着。”
老韩头笑了。
秀芬来棺材铺找老孙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棺材,一排一排靠着墙。老孙头正在刷漆,听见动静,抬起头。
秀芬说:“老韩头不行了。”
老孙头放下刷子,看着她。
秀芬说:“棺材准备好了吗?”
老孙头点点头,指了指最里面的那口。
秀芬走过去,看了看,点点头。
棺材抬走了。
四个年轻人抬着,一步一步往老韩头家走。老孙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刷子。棺材在阳光下泛着光,亮得刺眼。
村里人都出来看,站在路边,目送着棺材过去。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老韩头躺在屋里,等着。
送葬的队伍很长。
老韩头在矿上了一辈子,认识的人多。村里人几乎都来了,排成一条长队,慢慢往山上走。老孙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刷子。
棺材在队伍中间,四个人抬着,一步一步。
到了墓地,棺材放下去,土一铲一铲盖上去。老孙头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坑慢慢被填平。
他想,下一个,该我了。
新棺材的木头堆在铺子里。
是上好的柏木,从深山里砍来的,晾了三年。木头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很安神。老孙头每天摸着那些木头,想着该怎么做。
他量了尺寸,画了线,开始动手。
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他刨得很慢,一下一下,很仔细。
老孙头年轻的时候,不是做棺材的。
他学木匠,是跟他爹学的。那时候他才十五岁,跟着爹走村串户,给人打家具。桌子椅子柜子,什么都打。
他爹手艺好,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名。他跟着学了三年,出师了,自己单。
那时候他没想到,后来会做棺材。
学木匠的往事,他记得很清楚。
他爹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用刨子,是怎么看木头。看木头的纹理,看木头的节疤,看木头的脾气。每块木头都不一样,要顺着它的脾气做,不能硬来。
他学了三年,记住了这个道理。
后来做棺材,也是顺着木头的脾气做。做出来的棺材,躺进去踏实。
老伴去世那年,他六十二岁。
她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我走了,你一个人好好的。”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说:“棺材我自己准备好了,你别心。”
他愣了一下,才知道她早就做了。
她走的那天,他亲手把棺材抬出去,亲手盖上土。回来的路上,他想,我也该给自己准备一口了。
自己的棺材,他做了十年。
选最好的木头,做最仔细的活。每一道榫卯都严丝合缝,每一块木板都刨得光滑。做好了,放在铺子最里面,每年刷一遍漆。
漆是他自己调的,加了桐油,加了颜料,调成深红色。刷上去,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每天看着那口棺材,想着哪天躺进去。
每年的习惯都一样。
春天的时候,天气好,漆得快。他就把棺材抬出来,放在院子里,从头到尾刷一遍。刷完了,放在太阳下晒,等漆透。
村里人路过,看见了,就知道他又在刷棺材了。
有人问:“老孙头,今年又刷了?”
他点点头。
那人走了,他继续刷。
村里人议论他。
有人说他傻,给自己做棺材,还每年刷漆,不嫌麻烦。有人说他怕死,所以才提前准备。有人说他不怕死,所以才敢天天看着棺材。
老孙头听见了,也不解释。
他想,等他们老了,就懂了。
老韩头在矿上了一辈子。
十八岁下井,六十岁退休。四十多年,从没出过大事。他总说,运气好。其实不是运气,是小小心心。
每次下井前,他都要检查一遍安全绳。每次放炮,他都要躲得远远的。工友笑他胆小,他说,胆小才能活得久。
后来退休了,回到村里,种地养鸡,过了几年安生子。
现在他躺在那口棺材里,再也不用担心安全绳了。
矿工的一生,老孙头见多了。
年轻时在矿上打过工,知道那是什么子。黑漆漆的井下,看不见天,看不见太阳。只有矿灯照着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镐一镐挖下去,不知道挖到什么。
有人挖到煤,有人挖到命。
老韩头挖了一辈子煤,命还在,算是好的。
秀芬是村里的接生婆。
六十多岁了,还给人接生。这方圆几十里,一半的人是她接生的。她数过,三百多个孩子,从她手里来到这个世界。
每个孩子生下来,她都要拍一下屁股,听那一声哭。那声哭,就是活的证明。
老韩头死的那天,她也在。她说,人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都要有人送。
三百个孩子,她记得每一个。
谁家的,什么时候生的,男孩女孩,她都记得。有时候在路上碰见,她还能叫出名字。那些人叫她“秀芬姨”,她听着,心里暖和。
她想,等自己走了,不知道有没有人送。
棺材的意义,老孙头想了很久。
有人说是装死人的东西,有人说是最后的家。老孙头觉得,棺材就是棺材。人躺进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活着的时候想太多,死了就清静了。
他每天刷漆的时候,就想着这个。
老孙头在等。
等那一天来。那一天来了,他就躺进去,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管了。村里人会把他抬上山,埋在他老伴旁边。
他想,老伴应该等急了。
但也不急,他还要把棺材再刷几遍。刷得亮亮的,躺着舒服。
新棺材的漆刷好了。
深红色,亮得能照见人影。他站在棺材前,看着自己的脸映在漆面上。那张脸老了,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棺材边。光滑,凉凉的。
他想,等下次老韩头那样的人来,就用这口。
棺材上的花纹,是他自己刻的。
云纹,一圈一圈,像云在飘。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刻了整整一个月。刻完了,看着那些云纹,觉得好看。
他想,躺在这样的棺材里,就像躺在云上。
老孙头笑了。
很少笑的人,今天笑了。村里人路过,看见他在笑,觉得奇怪。问他笑什么,他不说。
他只是看着那口棺材,笑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棺材上,照在那些云纹上。
送终的人,总会来的。
老孙头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要那口棺材。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他知道,那人会来。
他继续刷漆,一下一下。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