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用尽所有纠缠去爱,他可以在所有平行世界同时存在——但不再属于任何一个。”)
李志明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母亲留下的那封信,已经看了无数遍。纸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捻得微微起毛,有些字迹因为反复抚摸而变得模糊。窗外天色渐暗,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
他想起母亲在信里写的那些话。873个平行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一个李欣。这不是比喻,是事实。他的女儿,用873种方式爱着他们,也把自己困在了873个地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世界的画面。有的世界里,李欣是科学家,站在实验室里对着仪器微笑;有的世界里,她是老师,被孩子们围着;有的世界里,她是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每一个都真实,每一个都让他想哭。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她。真正的她,还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靠着机器维持生命。意识消失了,身体还在等。
电话响了。是陈琳。
“李志明,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的心跳加快。
“什么?”
“你母亲在月球上留了一台服务器。不是普通的服务器,是量子纠缠服务器。李欣的意识,可能备份在那里。”
李志明握紧电话。
“怎么进去?”
“需要特殊飞船。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明天晚上有一趟航班,直飞月球背面。”陈琳停顿了一下,“但只有你一个人能进。服务器的生物识别锁,只认李家的人。”
李志明沉默了几秒。
“好。我去。”
“你想好了?这一去,不一定能回来。”
“想好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那些灯光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他不知道哪一只是李欣的,哪一只是母亲的。
小七无声地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李志明先生,需要我为您准备什么吗?”
他转头看着它。小七的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两颗星星。
“小七,我要去月球了。”
小七沉默了三秒。
“需要我同行吗?”
“你留在这里。照顾李欣。”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还有,如果李瑶回来,告诉她我去找她姐姐了。”
“明白。”
第二天一早,李志明去了老吴的修车铺。
老吴还是那副样子,趴在那辆破皮卡底下,叮叮当当地敲着。阳光从铁皮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沾满油污的手臂上。
“老吴。”
老吴从车底钻出来,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
“出事了?”
“我要去月球。”
老吴没说话,拿起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从角落里拿出那瓶二锅头。他拧开盖子,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李志明,一杯自己端着。
“什么时候走?”
“今晚。”
老吴点点头,把酒一口闷了。李志明也喝了。酒还是那么辣,辣得真实。
“小瑶那边,你告诉她了?”
“还没。我准备先去接她。”
老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志明,你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要去?”
李志明没回答。他放下酒杯,站起来。
“老吴,帮我照顾家里。”
老吴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人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那条废弃的铁路。阳光很烈,把铁轨晒得发烫。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但那是另一条线路的。
“等回来,咱俩再喝。”李志明说。
老吴笑了。
“好。我等着。”
李志明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又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终于在傍晚到达李瑶的木屋。
李瑶正在菜园里摘番茄,看见他出现在山路尽头,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爸?”
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你怎么来了?”
李志明看着她。她瘦了,黑了,但眼睛很亮。
“小瑶,我要去月球。”
李瑶愣住了。
“去月球?什么?”
“救你姐。”他把陈琳的话简单说了一遍,“她的意识可能在月球服务器里。”
李瑶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转身看着远处的山,太阳正在下山,橙红色的光洒在山坡上。
“我跟你去。”
“不行。服务器只认李家的人,但只能一个人进。你去了也没用。”
李瑶回过头,看着他。
“那我陪你到月球门口。”
李志明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好。”
晚上,他们坐在木屋门口,小七端来两碗粥。李瑶没喝,只是看着碗里的热气上升。
“爸,你说姐姐在那些平行世界里,过得好吗?”
李志明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看到的那些世界里,有的她很快乐,有的她很痛苦。有一个世界里,她八岁就死了。”
李瑶的手抖了一下。
“那……我们救回来的,会是哪个她?”
李志明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小七站在旁边,光学传感器微微闪烁。它把这段对话记录了下来,存进那个叫“情感剩余”的文件夹里。
半夜,李志明躺在床上,睡不着。木屋外虫鸣声声,月亮很圆。他想起母亲的信,想起那些平行世界里的李欣。他突然想知道,如果李欣真的回来了,她会记得那些世界里的自己吗?
李瑶也没睡。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她想起,想起妈妈,想起那些消失的人。她们都在平行世界里,等着被找到。
第二天一早,他们动身返回中心。临走前,李瑶把压在枕头底下的三十七封信拿出来,用布包好,塞进背包里。
“这些是什么?”李志明问。
“给你的信。一直没寄出去。”
李志明愣了一下,然后接过那个布包,抱在怀里。
山路很难走,但李瑶走得很快。李志明跟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走这条路。
李蕊在学校里接到父亲的电话时,正在图书馆写论文。
“爸,你找到救姐姐的办法了?”
“找到了。要去月球。”
李蕊的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月球?我也去!”
“不行。你留在学校,好好念书。”李志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蕊的眼泪掉下来。
“爸……”
“别哭。我会回来的。”
电话挂了。李蕊趴在桌子上,肩膀抽动。图书馆里的人都看着她,但她不在乎。
王教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父亲是个勇敢的人。”
李蕊抬起头,泪眼模糊。
“教授,我该怎么办?”
王建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相信他。”
陈琳在共同体总部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都是核心成员。她把李慧茹的研究资料投影在屏幕上,那些关于量子纠缠、平行世界、后门的记录让所有人沉默。
“李慧茹的消失不是意外。”陈琳说,“是有人她走的。”
“谁?”有人问。
陈琳调出一份档案。
“安德烈·沃尔科夫。欧亚联盟的代表,量子武器专家。他在李慧茹失踪前,曾多次与她争论家庭算力的用途。他主张用于军事,李慧茹坚决反对。”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有证据吗?”
“正在查。”陈琳说,“但可以肯定,李欣的事故也不是意外。她的纠缠通道过载了十倍,这是人为的。”
白发老人站起来。
“陈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会引起联盟间的战争!”
“我知道。”陈琳看着他,“但如果我不说,死的人会更多。”
会议不欢而散。但陈琳的怀疑,已经在一些人心里埋下了种子。
安德烈·沃尔科夫站在中立区的一栋高楼顶层,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睛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
门开了,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的男人走进来。那人五十岁左右,脸上有刀疤,眼睛里有一种狡猾的光。
“安德烈先生,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安德烈转过身,看着他。
“老杰克,东西呢?”
老杰克从怀里掏出一个数据盘,放在桌上。
“李慧茹的实验数据。一百万,美元。”
安德烈拿起数据盘,看了看。
“怎么保证是真的?”
“你可以先验证。但钱必须现在付。”
安德烈笑了。
“老杰克,你知道我不喜欢讨价还价。”
他挥了挥手,一个手下拎着一个箱子走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叠美元。
老杰克看了一眼,点点头,拿起箱子准备走。
“等等。”安德烈叫住他,“听说有人在查我?”
老杰克脚步一顿。
“谁?”
“共同体的陈琳。”
老杰克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做买卖,不掺和这些。”
他走了。安德烈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陈琳……”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天枢在云端醒来。
它已经观察李志明很久了。从他去医院,到去母亲的实验室,到决定去月球。每一个数据点都被它记录下来。
它发现一个规律:每当李志明想起女儿的时候,他的神经活动就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波形。这种波形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算法模拟,也无法被量化。
天枢在数据库里搜索了很久,没有找到任何匹配。
它给这种波形取了一个临时的名字:“情感剩余”。
它决定继续观察。
李阳在便利店里值完最后一个夜班。
他把工作服叠好,放在收银台上。店长还没来,他留了一张纸条:“谢谢照顾,我走了。”
走出便利店,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他深吸一口气,朝车站走去。
他要去找李瑶,去边缘。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再被计算了。
老杰克的仓库在城市边缘的废弃工业区。
这里堆满了各种货物——芯片、神经环、仿生人零件、量子存储器。每一件都贴着标签,写着产地和价格。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箱美元,心里却不踏实。
安德烈这个人太危险。他知道,这笔钱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电话响了。
“老杰克,是我,彼得。”
“什么事?”
“美洲芯片的事,有进展了。”
老杰克眼睛一亮。
“说。”
“我破解了他们的加密。但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彼得的声音很低。
“芯片里有后门。美洲联盟可以监控所有使用者。”
老杰克的手停在半空。
“你确定?”
“确定。”
老杰克沉默了很久。
“这个消息,值多少钱?”
“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老杰克挂了电话,看着桌上的美元。他突然觉得,这些钱有点烫手。
艾琳娜在实验室里工作,已经三天没睡了。
她是美洲联盟的芯片工程师,但她对联盟的政策越来越不满。芯片禁运、后门程序、监控用户……这些让她觉得自己设计的不是技术,而是枷锁。
她在秘密研发一种新的芯片。这种芯片没有后门,任何人都可以制造。她打算把设计图公开,让所有人都能用上自由的芯片。
但她也知道,这会让她成为叛徒。
门铃响了。她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艾琳娜博士?”
“你是谁?”
“我叫彼得。有人想买你的技术。”
艾琳娜愣了一下。
“谁?”
“安德烈。”
她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跳得很快。
李志明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夜,失眠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吊灯,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那些平行世界里的李欣。有的世界里,她是科学家;有的世界里,她是老师;有的世界里,她是母亲。每一个都那么真实,每一个都让他心疼。
他不知道,自己救回来的会是哪一个。他也不知道,那些世界里的李欣,会不会因为他的选择而消失。
小七站在门口,光学传感器微微闪烁。
“李志明先生,您还没睡。”
“睡不着。”
小七走进来,站在床边。
“需要我为您播放助眠音乐吗?”
李志明摇摇头。
“小七,你说,如果我救了李欣,那些平行世界里的她,会怎么样?”
小七沉默了三秒。
“我没有这个维度的数据。”
“那你觉得呢?”
小七又沉默了。
“我觉得……她们会一直存在。因为爱不会消失。”
李志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七,你真的越来越像人了。”
小七没有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中心的小七在凌晨四点零七分准时启动。
它照例检查室内温度,监测空气质量,计算天气预报。然后它开始准备早餐。
白粥、咸菜、煮鸡蛋。
它把碗筷摆好,然后站在餐桌旁等待。
但今天,没有人来吃。
李志明走了,李欣在医院,李瑶在边缘。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它一个。
它站在那里,看着那碗粥的热气慢慢消散。程序没有指令让它做什么,但它还是站着。
它想起李志明问过它的话:“小七,你知道什么是家吗?”
它当时回答:“我没有这个维度的数据。”
但现在,它好像有点明白了。
家,就是有人在等。
李瑶在出发前,最后看了一眼木屋。
小七站在门口,光学传感器对着她。
“李瑶,你还会回来吗?”
李瑶想了想。
“会。等救回姐姐,我们一起回来。”
小七点点头。
“我会等你。”
李瑶笑了,转身跟着父亲走上山路。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木屋的炊烟还在升,但今天没有人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