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湖在彬州市区西南二十公里外的水口镇。
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时,王朝北透过车窗看出去。冬天的山是灰褐色的,枯树像用焦墨在宣纸上皴出来的笔触,嶙峋而锋利。偶尔闪过一片柏树林,深绿得近乎发黑,沉甸甸地压在山坡上。
王佳璐开着旅游局配的白色SUV,车开得很稳。她换掉了制服,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从离开市区到现在,她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系安全带”,一句是“路有点陡,晕车的话跟我说”。
沉默让车里的空气变得稠密。王朝北能听见引擎低沉的轰鸣,能听见风擦过车窗的嘶嘶声,还能听见——某种别的。
不是声音,是感觉。
越靠近侍郎湖,那种感觉越清晰。像是站在巨大变压器附近时皮肤下泛起的细微麻痒,又像是深夜失眠时耳朵里那种虚无的嗡鸣。它从脚底渗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在后颈处盘踞,不肯散去。
地脉。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短信里的,陈主任说的,地方志里记载的。
车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一片巨大的湖泊铺展开来。湖水是深青色的,像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墨玉。四周的山峦环抱着它,山体在水面投下厚重的阴影,让湖中央那片区域显得格外幽深。
而那片幽深的正中心,一个漩涡正在缓慢旋转。
王朝北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么大的漩涡。直径目测至少有十几米,湖水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呈顺时针方向流淌,中心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漩涡边缘的水流相对平缓,越往中心越湍急,水面上甚至翻起细小的白色浪沫。
诡异的是,整个漩涡的旋转异常平稳,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激烈的水花,就像有人在湖底轻轻搅动一无形的棍子,从容不迫,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
湖岸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十几辆公务车停在一旁,有旅游局的,有水利局的,还有两辆印着“省地质调查研究院”字样的越野车。几十个工作人员在忙碌,架设仪器,拉起更多的警戒带,劝阻试图靠近的围观群众——其实群众不多,大年初一,又是在这偏远的山区,只有七八个扛着相机的摄影爱好者和几个本地村民模样的人。
王佳璐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报到。”
“我也去。”王朝北推开车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特有的腥湿气味,还有一种……铁锈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王佳璐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两人走向警戒线。一个穿着旅游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看见王佳璐,快步走过来:“小王,你可来了。这位是?”
“我朋友,对地质现象感兴趣,跟来看看。”王佳璐说着递上工作证,“李科长,现在什么情况?”
李科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情况很糟,但糟得……很怪。”
他领着两人往湖边走了几步,指向漩涡:“早上七点第一次出现,直径五米左右,持续二十分钟后消失。我们以为结束了,结果十点半又出现了,这次直接扩大到十二米,一直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不但没缩小,还在缓慢扩大,速度大概是每小时半米。”
“地质专家怎么说?”王朝北问。
“专家也懵了。”李科长压低声音,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正在作仪器的人,“省里来的李教授,搞水文地质四十多年了,他说从没见过这种漩涡。没有地震活动,没有地下溶洞塌陷的迹象,湖底地形扫描也没发现异常空洞。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诡异:“仪器测出来,漩涡中心的水温,比周围湖水高了整整八度。”
“八度?”王佳璐吃惊,“现在是冬天,湖面温度也就三四度吧?中心有十几度?”
“十一度二。”李科长确认,“而且温度梯度很陡,从漩涡边缘到中心,二十米的距离温差八度,这不符合热传导规律。李教授说,除非湖底有个温泉眼突然喷发,但扫描显示湖底一切正常。”
王朝北盯着那个漩涡。深青色的湖水,旋转,中心那个黑洞像一只眼睛,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他后颈的麻痒感更强烈了。
“能靠近点看吗?”他问。
李科长犹豫了一下:“原则上不行,但……你们跟我来,别靠太近。”
他带着两人绕到湖的东侧,这里有一处伸入湖中的小半岛,半岛尽头建了一座观景亭,现在也被警戒线围了起来,但角度更好,能更清楚地看到漩涡全貌。
越靠近湖边,那种“感觉”越强烈。
王朝北开始听到声音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低沉,浑厚,悠长,像巨兽沉睡时的呼吸,又像大地深处传来的、缓慢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和他的心跳错开半拍,搅得他口发闷。
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
“怎么了?”王佳璐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事。”王朝北摇摇头,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有点晕水。”
观景亭里已经有人了。三个穿着地质调查工作服的人,两男一女,正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站在最前面,举着望远镜观察漩涡,正是李教授。
“教授,旅游局的小王来了。”李科长说。
李教授放下望远镜,转过头。他的脸色很不好,眼袋发青,像是很久没睡了。目光在王朝北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小王是吧?你来得正好。”李教授语速很快,“我需要你们旅游局协调,把警戒范围再扩大一百米。还有,通知下游的村子,暂时不要取用泾河的水——虽然侍郎湖的水理论上不会直接流入泾河,但地下连通性还不确定,以防万一。”
王佳璐点头,拿出手机开始记录。
李教授又看向王朝北:“这位是?”
“我朋友,陪我来看看。”王佳璐说。
李教授盯着王朝北看了几秒,忽然问:“小伙子,你身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头晕,心悸,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王朝北心里一紧。他稳住表情,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漩涡挺壮观的。”
李教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探究没散。他重新举起望远镜,喃喃自语:“不应该啊……这种能量波动,普通人应该会有生理反应才对……”
王朝北假装没听见,走到亭子边缘,看向湖面。
从这个角度,漩涡看得更清楚了。旋转的水流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病态的光泽,不是正常的波光粼粼,而是一种油腻的、五彩斑斓的暗光,像汽油漂在水面被光照出来的颜色。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个声音更清晰了。
咚。咚。咚。
不,不止一个声音。
还有别的。更轻,更细碎,像是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持续的低语。他听不懂内容,但能感觉到情绪——好奇,警惕,试探,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什么?
“教授!数据异常!”那个女地质队员突然喊起来。
李教授立刻转身:“怎么了?”
“热成像显示,漩涡中心温度在快速上升!”女队员指着屏幕,“刚刚还是十一度二,现在……十一度五、十一度八、十二度——还在升!”
所有人都围到电脑前。屏幕上的热成像图,漩涡中心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亮橙色,并且颜色还在不断变亮,向黄色转变。
“水下有热源在释放能量。”李教授脸色铁青,“但扫描显示没有热液活动……这说不通……”
王朝北睁开眼。
湖面上的漩涡,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不,不是似乎,是真的加快了。肉眼能看出来,水流更急了,中心那个黑洞在扩大,边缘翻起的白色浪沫更多,甚至开始发出低沉的、类似呜咽的水声。
呜咽?
不对。
王朝北屏住呼吸,仔细听。
那声音……在变化。从单纯的水流声,慢慢掺杂进别的音色。像风声穿过狭窄的岩缝,像金属摩擦,像……像某种生物的低鸣。
王佳璐也注意到了。她走到王朝北身边,声音有些发紧:“你听见了吗?”
“嗯。”
“像什么?”
王朝北没回答。他盯着漩涡中心那个黑洞,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跳进去,潜下去,看看湖底到底有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警戒!所有人后退!”李教授突然大喊。
漩涡的直径猛然扩大了至少五米。水流更加湍急,湖面开始剧烈起伏,浪头拍打着湖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观景亭的地板。那低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现在所有人都能听见了——一种低沉的、震颤的、充满压迫感的嗡鸣。
“教授,声呐探测到水下有巨大物体在上升!”男地质队员的声音变了调,“深度……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体积很大,比蓝鲸还大!但形状不规则,不像生物,也不像岩石……”
李教授冲到仪器前,盯着屏幕,嘴唇哆嗦着:“这不可能……侍郎湖平均深度只有三十米,最深点四十五米,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
他的话卡住了。
因为湖面,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某种东西破水而出。
没有实体,没有形体,只是一团……光。
一团幽蓝色的、半透明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光。它从漩涡中心升起,像一朵倒置的水母,又像一团被无形之手揉捏的雾气。光团内部有细密的、闪电般的纹路在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湖面瞬间平静了。
漩涡消失了。
只剩下那团光,悬浮在离水面十米左右的空中,缓缓旋转。
整个湖边,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那超乎理解的一幕。几个摄影爱好者本能地举起相机,但手指按不下快门——恐惧冻结了动作。
王朝北感觉到,脑海里那些细碎的低语,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不,不是一个声音,是一句话。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却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一句话。
他下意识地复述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王佳璐能听见:
“地……脉……守……卫……”
王佳璐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王朝北还没回答,那团光突然动了。
它开始收缩,从直径十几米收缩到两三米,颜色从幽蓝变成刺眼的白。然后,它像一颗流星,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朝观景亭——朝王朝北和王佳璐的方向——飞来。
“趴下!”李教授嘶声大喊。
王朝北本能地扑倒王佳璐,两人滚到亭子的石柱后面。白光从他们头顶掠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刮得脸颊生疼。
但它没有攻击。
白光在掠过他们后,突然散开了,像烟花一样爆散成无数光点。光点没有消失,而是悬浮在空中,缓缓飘落,落在湖面,落在岸边,落在每个人身上。
王朝北感觉到一点微凉落在手背上。
他低头看。
那不是光点,是……水?
不,也不是水。是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的、泛着微光的小颗粒。落在皮肤上就迅速渗进去,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丝清凉,然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抬头看向王佳璐。
她的侧脸上也落了几点,正用手去擦,但已经擦不到了。她看向王朝北,眼里是全然的茫然和惊恐:“那……那是什么?”
王朝北摇头。
他也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进入身体后,脑海里的低语声……变了。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一些,从杂乱变得有序了一些。虽然还是听不懂内容,但能分辨出节奏,分辨出情绪。
那情绪是……悲伤。
深沉的,古老的,像整片大地在叹息的悲伤。
“所有人!检查身体!有没有不适!”李教授的声音在颤抖,但还在努力维持秩序。
工作人员和地质队员们互相检查,议论声嗡嗡响起。有人开始拍照,有人打电话汇报,现场乱成一团。
王朝北扶着王佳璐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靠着他站了几秒才稳住。
“你没事吧?”他问。
王佳璐摇头,嘴唇发白:“刚才那光……是冲我们来的?”
“不知道。”王朝北说,但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可能是冲他来的。因为那句“地脉守卫”,因为脑海里那些声音。
李教授走过来,脸色凝重得可怕:“两位,请跟我来一下。”
他把两人带到一辆地质调查车的后面,这里相对僻静。他盯着王朝北,眼神锐利:“小伙子,你刚才在光飞来之前,说了句话。你说‘地脉守卫’?”
王朝北心里一沉。那么轻的声音,李教授居然听见了?
“我……我听错了。”他试图掩饰。
“我没听错。”李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我一直在录音。需要回放给你听吗?”
王朝北沉默了。
王佳璐抓住他的胳膊,紧张地看着李教授:“李教授,那是什么意思?您知道什么?”
李教授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我研究水文地质四十年,跑遍全国,见过各种怪事。但像今天这样的……第三次。”
“第三次?”王朝北捕捉到关键词。
“第一次是1986年,我在甘肃调查一个涸的古湖,湖心突然涌出光柱,持续了三分钟。第二次是2006年,在四川一个地震后的堰塞湖,湖面出现类似的漩涡和光团。”李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次,都有人——通常是一到两个人——在现场说出了奇怪的话,内容都包含‘地脉’这个词。”
他看着王朝北:“然后这些人,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都陆续失踪了。”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失踪?”王佳璐的声音发紧,“为什么?谁的?”
“不知道。”李教授摇头,“有的是进山后再没出来,有的是在城里突然消失,监控都没拍到。官方记录是失踪,但业内有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传闻说,他们是‘被选中的人’。”李教授盯着王朝北,“被某种古老的力量选中,去做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事。”
王朝北想起陈主任的话:巡守使。
“您相信这些?”他问。
“我以前不信。”李教授苦笑,“但今天之后,我开始怀疑自己这四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了。”
他顿了顿,从车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地图:“看,这是我据三次事件地点绘制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三个点:甘肃、四川、陕西彬州。
三个点之间用线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歪斜的三角形。
“这三个地方,在古籍记载中,都是‘地脉节点’。”李教授说,“而且时间间隔……恰好是二十年。1986,2006,2026。”
二十年一个节点。
六百年一个大轮回。
王朝北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拼接起来,但还缺关键的部分。
“教授!”那个女地质队员跑过来,脸色煞白,“检测结果出来了……那些光点,不是已知的任何物质。光谱分析显示,它有类似生物组织的特征,但结构完全是未知的。而且……它有微弱的放射性。”
“放射性?”李教授一惊。
“不是有害的那种,是……类似背景辐射,但带有特殊的频率。最奇怪的是——”女队员吞了口唾沫,“它似乎在……和人体细胞共振。”
王朝北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里,渗入光点的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幽蓝色的脉络,一闪而逝,像幻觉。
但王佳璐也看到了。
她抓起王朝北的手,盯着那个位置,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李教授凑近看,脸色更加难看:“细胞共振……它在改造你的身体?”
改造。
王朝北想起短信里的话:巡守当归。
归来的,或许不只是一个身份,还有……相应的能力?
远处传来警笛声。更多的车辆正在赶来,包括警车和救护车。现场要被全面封锁了。
李教授抓住王朝北的肩膀,语气急促:“小伙子,如果你真的和这件事有关,听我一句劝: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二十年前四川那个小伙子,他就是没走,三天后失踪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对抗的。”
王朝北看着教授眼里的担忧,那是真诚的。
但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为什么?”
王朝北没回答。他看向湖面。光团消失后,湖水恢复了平静,深青色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能感觉到,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一直在看着他。
从彬塔下的烟影,到紫薇山的狐鸣,到龟蛇山的蛇影,再到这湖心的光。
它——或者说它们——在等他。
等“巡守”归来。
王佳璐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也不走。”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是这儿的工作人员,有责任。”
李教授看着两人,长叹一声,松开了手:“好吧。但你们一定要小心。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他递过一张名片。
王朝北接过,道了谢。
警车开到了湖边,穿制服的人开始清场。所有非工作人员都被要求离开,包括那些地质队员——他们的仪器和数据都被暂时封存了。
王朝北和王佳璐作为旅游局人员,被允许留下协助,但也被要求签了保密协议。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里的天黑得早,下午四点,暮色就开始从山谷里漫上来。
湖面起了薄雾。白色的,丝丝缕缕,从水面升起,贴着水面飘荡。
在雾气的缝隙里,王朝北似乎看见,湖心深处,有一道幽蓝色的光,一闪而过。
像眼睛眨了一下。
他口袋里,那片白色的狐狸毛,突然变得温热。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紫薇山上,古城墙遗址的乱石堆里,一只通体银白的狐狸从阴影中走出,蹲坐在最高的石垛上,遥望侍郎湖的方向。
它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湖心的幽蓝。
然后,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只有极少数人能听见的低鸣。
像是在呼唤。
又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