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三年的夏天,热得邪门。
青州府衙后院的槐树上,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陆铭蹲在井边打水冲凉,刚把一桶凉水从头浇下,前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铭!陆铭在不在?”
是府衙的班头老王。陆铭随手披上褂子,趿拉着草鞋迎出去:“王头儿,这大晌午的,有事?”
老王跑得满头大汗,一把拽住他胳膊:“快跟我走,出大事了。城西杨柳巷,死了个女人。”
“死人找仵作,找我这个打更的作甚?”陆铭嘴上说着,脚下却没停。
老王压低声音:“那女人死得蹊跷。仵作老刘头看了,说是正常病故。可街坊邻居都说,昨晚还看见她在院子里走动,半夜里听见惨叫声。更邪门的是,她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血洞,像是被什么咬的。”
陆铭脚步一顿。
他想起昨夜三更,自己打更路过杨柳巷时,确实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当时以为是谁家猫儿打架,没放在心上。
“走,去看看。”
杨柳巷是青州城的烟花柳巷,住的都是暗娼流莺。出事的院子不大,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陆铭跟着老王挤进去,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女尸。
女人二十出头,面容姣好,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红肚兜。她双目圆睁,嘴唇乌青,脖子上确实有两个细小的血洞。更诡异的是,她的尸身已经僵硬,可腹部却微微隆起,像是怀了几个月的身孕。
仵作老刘头正在收拾验尸工具,见陆铭进来,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怎么,更夫也学会验尸了?”
陆铭没搭理他,凑近女尸仔细观察。他在军中待过三年,见过不少死人。这女人的死状,让他想起边关流传的某种传说——
“王头儿,这女人是做什么营生的?”
“绣娘,给青楼缝缝补补的。姓秦,街坊都叫她秦娘子。据说死了男人,一个人过活。”
“她可有相好的?”
老王挠挠头:“这倒没听说。她不大出门,平深居简出的。”
陆铭又问:“她那肚子,是生前就有的?”
老刘头嗤笑一声:“我验过了,是胀气,不是怀孕。”
陆铭没接话。他盯着女尸腹部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按了按。触手冰凉僵硬,可腹部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刘师傅,你剖开看过没有?”
“剖什么剖?人家好好的良家妇女,死得不明不白,你还要开膛破肚?”老刘头脸一沉,“陆铭,你一个打更的,少在这里指手画脚。王头儿,走了走了,让保甲把人埋了就是。”
老王犹豫地看着陆铭。陆铭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王头儿,我听你的。你说埋就埋。”
老王叹了口气:“那就先停灵吧。万一有苦主来认,也好有个交代。”
一行人出了院子。陆铭走在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女尸。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正死死盯着他。
夜里打更时,陆铭特意绕到杨柳巷。
巷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秦娘子的院子漆黑一片,门板上贴着府衙的封条。陆铭举着灯笼照了照,突然发现封条上趴着一只飞蛾。
巴掌大的飞蛾,通体灰白,翅膀上有两个血红斑点,正好对应女尸脖子上的伤口位置。
陆铭心头一跳。他伸手去捉,飞蛾却振翅飞起,慢悠悠地朝巷子深处飞去。那飞行的姿态极为诡异,像是被人用线牵着,飘飘忽忽,忽高忽低。
追,还是不追?
陆铭咬了咬牙,提着灯笼追了上去。
飞蛾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祠堂前。陆铭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城隍庙,二十年前就荒废了,据说闹鬼,白天都没人敢来。
飞蛾飞进破败的庙门,消失在黑暗中。
陆铭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提着灯笼走了进去。
大殿里蛛网密布,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石台。灯笼的光照不了多远,陆铭只能摸索着往里走。突然,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低头一看,灯笼差点脱手——
地上趴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尸体。
穿着寿衣的老妇人,浑身瘪,像是被吸了水分。她脖子上同样有两个细小的血洞,更骇人的是,她的肚皮高高鼓起,还在微微蠕动。
陆铭握紧灯笼杆,慢慢蹲下身。他用杆子挑开老妇人的衣襟,看清了她肚皮上的景象——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爬动,鼓起一道道细长的痕迹,像是无数条蛇在里面钻来钻去。
突然,肚子破开了。
无数灰白色的飞蛾从裂口中涌出,铺天盖地,糊了陆铭一脸。他惨叫一声,扔了灯笼就往外跑。黑暗中不知撞了多少东西,最后连滚带爬逃出庙门。
跑到巷口时,他才敢回头看。城隍庙依旧破败地立在黑暗中,那些飞蛾早已不知所踪。
陆铭靠着墙喘了半天粗气。待心跳平复,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这不是普通的命案。
他在边关时听老兵说过一种邪术,用飞蛾作蛊,吸人精血,寄生产卵。那女尸腹中蠕动的,恐怕不是胎儿,而是——
陆铭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他正想回府衙报信,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黑袍,斗笠,看不清面目。那人负手而立,似乎在等他。
“阁下是?”
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男子,剑眉星目,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陆铭?六扇门的人想见你。”
陆铭心头一凛。六扇门,专门侦办大案要案的天子亲军,怎么会找上自己这个打更的?
“敢问尊驾是?”
“我姓苏,六扇门密探。”年轻人亮出腰牌,“昨夜杨柳巷的案子,六扇门接手了。听说你对那女尸有些看法?”
陆铭沉默片刻:“我只是个打更的。”
“打更的更夫,能在边关敌立功?”苏密探笑了笑,“你的履历我查过,永泰元年应征入伍,在凉州卫待了三年,过七个,升到伍长。后来因伤退伍,回青州当了更夫。”
陆铭瞳孔微缩。
“别紧张,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苏密探拍拍他肩膀,“那女尸的死法,你心里有数。这不是普通案子,六扇门需要熟悉边关事务的人。”
“你们怀疑是北边的邪术?”
苏密探没有正面回答:“明天辰时,城北茶楼,有人等你。”
说完,他戴上斗笠,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铭站在原地,望着城隍庙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天辰时,陆铭准时出现在城北茶楼。
茶楼二楼雅间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三缕长须,穿着身月白道袍,看着像个清修的居士。
“请坐。”中年人抬手示意,“鄙人姓方,六扇门青州分舵掌事。”
陆铭依言落座,方掌事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陆伍长,明人不说暗话。昨夜城隍庙的案子,你看到了多少?”
陆铭端起茶杯,没喝:“那老妇人的尸体,是之前就发现的?”
“三天前,城隍庙附近居民报官,说闻到臭味。我们的人去查看,发现了那具女尸。当时已经腐烂,初步判断是饿死的乞丐婆子。”方掌事顿了顿,“但昨夜你看见的那些飞蛾,让我们不得不重新考虑。”
“那飞蛾是什么东西?”
方掌事没有回答,反而问:“你在边关三年,可听说过‘血蛊’?”
陆铭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他当然听说过。血蛊,据说是北边草原萨满的邪术,用活人精血喂养蛊虫,中蛊者浑身精血被吸,死后尸身会成为蛊虫的巢。他在凉州时曾见过一例,那惨状,至今难忘。
“你是说,秦娘子和那老妇人中的是血蛊?”
“不完全是。”方掌事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米粒大小的虫卵,“这是昨晚从秦娘子腹中取出的。经高人辨认,确实是蛊虫,但与北边的血蛊略有不同。更像是——本土的改良版本。”
陆铭盯着那些虫卵,突然问:“秦娘子的尸体,你们剖了?”
“你摸她肚子的时候,不是也感觉到了?”方掌事笑了笑,“放心,不是怪你多事。恰恰相反,老夫很欣赏你的细心。陆伍长,有没有兴趣来六扇门做事?”
陆铭一怔:“我?”
“临时差遣,不算正式编制。”方掌事道,“但你更夫的身份方便行事,夜里走动也不会引人怀疑。我们需要一个人在暗处盯着,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案子发生。”
陆铭沉默片刻:“我能做什么?”
“打你的更,留意异常。若发现类似死者,立刻报信。”方掌事递过来一枚铜钱,“拿着这个,城南杂货铺,对着掌柜说‘买二两驱蚊香’,他会帮你传话。”
陆铭接过铜钱,发现铜钱上刻着个古怪的印记,像是一只展翅的乌鸦。
“三足金乌?”他脱口而出。
方掌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眼力。这是六扇门的暗记。以后有紧急情况,凭此信物可以调动青州城内六扇门的所有暗桩。”
陆铭将铜钱收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方掌事突然叫住他:“陆伍长,昨夜城隍庙那些飞蛾,你可看清是从何处飞出的?”
陆铭想了想:“老妇人肚子里。”
“之后呢?”
“之后……”陆铭努力回忆,突然脸色一变,“它们没有飞走,而是朝庙后去了。”
方掌事站起身,脸色凝重:“庙后是什么?”
“是……是城隍庙的义冢,埋着二十年前无人认领的乱葬岗。”
当天夜里,陆铭照常打更。
三更时分,他提着灯笼走在城南的巷子里,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静,太静了。连猫狗虫鸣都没有,整座城像是死了一般。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陆铭心头一跳,提着灯笼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处破败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院子里躺着个人,穿着更夫的号衣,正是和他换班的李老四。李老四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血洞。
而在他身边,蹲着个女人。
穿着红肚兜的女人,披头散发,正低着头凑在李老四脖子上。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正是昨死在杨柳巷的秦娘子!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一双眼睛却血红血红,死死盯着陆铭。嘴角还挂着血珠,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陆铭强压住心头的恐惧,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秦娘子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更夫……你的血……好香……”
话音未落,她猛地扑了过来。
陆铭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向她后心。刀锋刺入的瞬间,他感觉像是刺进一截朽木,没有血,没有挣扎。秦娘子只是回过头,咯咯怪笑:“没用的……我早就死了……”
她抬手一挥,陆铭口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
秦娘子一步步近,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动着,发出咔嚓咔嚓的骨节声响。她蹲下身,凑近陆铭的脖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突然,一道金光闪过。
秦娘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墙。陆铭抬头一看,月光下站着个人,正是昨夜那个苏密探。
他手中握着柄青铜短剑,剑身刻满符文,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金光。
“陆铭,退后。”苏密探沉声道,一步步近秦娘子。
秦娘子蜷缩在废墟中,浑身冒着黑烟,皮肤开始溃烂。她死死盯着苏密探,眼中满是怨毒:“六扇门的狗……你们拦不住的……主人很快就要醒了……”
说完,她的身体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灰白飞蛾,四散飞逃。
苏密探甩出一把符纸,符纸在空中燃起青焰,烧死了大半飞蛾。但还是有一些逃进了夜色,消失不见。
陆铭撑着墙站起来,看着满地的飞蛾残尸,后背全是冷汗。
“那是什么东西?”
苏密探收起青铜短剑,脸色凝重:“不是东西,是傀儡。有人在用蛊术控死者,让她们替自己人取血。”
“取血做什么?”
“喂养更厉害的蛊。”苏密探看向他,“你口那一下,伤得不轻。跟我走,带你去见个人。”
陆铭这才发现,自己口隐隐作痛。低头一看,衣衫上印着个乌黑的手印,皮肉已经开始发麻。
苏密探往他嘴里塞了粒药丸,苦得他直皱眉。
“别吐,解毒的。那尸傀手上有尸毒,不及时化解,你也会变成那样。”
陆铭咽下药丸,看着地上李老四的尸体,心情复杂。
前一刻还在打更的同伴,此刻已经成了具瘪的尸体,脖子上的血洞触目惊心。
“他还有救吗?”
苏密探摇头:“精血被吸了,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陆铭沉默片刻,跟着苏密探离开小院。
走出巷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破败的小院显得格外阴森,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
这青州城的夜,从今往后,怕是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