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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陆铭跟着苏密探穿过大半夜的青州城,七拐八绕来到城东一处破败的道观。

道观连个名字都没有,山门塌了半边,院里长满荒草。正殿里供着三清像,香炉早就不冒烟了,积了厚厚一层灰。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高人?”陆铭捂着还在发麻的口,满脸怀疑。

苏密探没理他,径直走向殿后。那里有间矮小的柴房,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浓烈的酒臭。

“张真人,晚辈求见。”

柴房里传出个含含糊糊的声音:“不见不见,道爷我睡了。”

苏密探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晃了晃。酒香飘进去,里面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道士探出头来,须发蓬乱,满脸通红,眯着一双醉眼盯着酒葫芦:“汾酒?二十年陈?”

“三十年陈。”苏密探晃了晃葫芦,“真人若肯帮忙,这葫芦酒就是您的。”

老道士二话不说,一把抢过酒葫芦,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抹抹嘴:“说吧,又碰上什么麻烦事了?”

苏密探指了指陆铭:“尸毒,您老给看看。”

老道士这才注意到陆铭,眯着眼打量片刻,突然“咦”了一声:“你小子身上怎么有边关的气?过?”

陆铭一愣:“道长怎么知道?”

老道士没答话,伸手掀开陆铭的衣襟,露出口那个乌黑的手印。他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尸傀抓的?”

“是。”苏密探把今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老道士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灌了口酒:“六扇门的人知道这是什么吗?”

“血蛊的变种?”苏密探试探道。

“狗屁血蛊。”老道士啐了一口,“北边那些蛮子的蛊术,都是从咱们这儿偷学的皮毛。真正的蛊术祖宗,在咱们南疆。”

他指着陆铭口的黑手印:“这不是普通的尸毒,是‘子母蛊’的母蛊气息。抓你的那个尸傀,肚子里至少还有三五十条子蛊。等她肚子里的子蛊成熟,破体而出,那才叫真正的麻烦。”

陆铭想起秦娘子高高隆起的腹部,一阵恶寒。

“那现在怎么办?”苏密探问。

老道士从怀里摸出个脏兮兮的瓷瓶,倒出粒黑乎乎的药丸,递给陆铭:“吃了。”

陆铭接过药丸,闻了闻,一股子臭味直冲天灵盖。

“这是什么?”

“贫道炼的解毒丹,里面加了童子尿、黑狗血、雄黄酒……”老道士掰着手指头数。

陆铭脸都绿了。

苏密探拍拍他肩膀:“别犹豫了,张真人虽然看着不靠谱,但本事是真的。”

陆铭一咬牙,闭着眼把药丸吞了。那味道,简直是从嘴里臭到心里,差点当场吐出来。

“别吐,吐了还得再吃一颗。”老道士嘿嘿笑,“行了,毒解了。不过你小子最近别碰女人,尤其是怀孕的女人。你身上的母蛊气息,最招那些东西。”

陆铭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道长,那尸傀临死前说‘主人很快就要醒了’。它说的主人是谁?”

老道士喝酒的动作一顿,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它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老道士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二十年前,青州城出过一档子事。一个邪教在城里设坛,用活人养蛊,想要唤醒什么‘真神’。后来被朝廷剿了,教主伏法,教众的、抓的抓。但那个‘真神’到底有没有死,没人知道。”

“什么教?”

“拜月教。”老道士灌了口酒,“当年那个教主,就姓秦。”

陆铭心头一跳:“秦娘子也姓秦!”

“巧合?”苏密探皱眉。

“未必。”老道士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空,“当年拜月教被剿,教主一家满门抄斩。但有没有漏网之鱼,谁也不敢保证。若那秦娘子真是秦家的后人,她隐姓埋名二十年,突然被人用蛊术弄死,怕不是简单的寻仇。”

陆铭想起秦娘子那诡异的状态:“道长,那尸傀死后化作飞蛾,这又是什么路数?”

“那是子蛊离体。”老道士解释道,“母蛊死了,子蛊必须找新的宿主。它们变成飞蛾,是在寻找合适的寄主。若让它们钻进人肚子里,过不了多久,青州城就会出现第二批尸傀。”

苏密探脸色一变:“那昨夜逃走的那些飞蛾……”

“赶紧去找,在它们找到宿主之前,全部烧死。”老道士严肃道,“一只都不能留。”

苏密探点点头,转身就要走。陆铭叫住他:“苏大人,我能做什么?”

苏密探想了想:“你先回去休息,明天继续打更。若发现异常,按之前说的传信。还有——”他看了眼陆铭口的黑手印,“最近小心点,你身上有母蛊气息,是那些子蛊最喜欢的宿主。”

陆铭苦笑:“那我不是成了诱饵?”

“可以这么说。”苏密探难得笑了笑,“不过你放心,六扇门的人会在暗处盯着。不会让你真出事的。”

老道士嘴道:“小子,贫道送你件东西。”他从破烂的袖子里摸出枚铜钱,递给陆铭,“戴在身上,能驱邪避蛊。”

陆铭接过一看,铜钱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比六扇门那枚精致多了。

“多谢道长。”

“别谢太早。”老道士又灌了口酒,“这东西只能防一般的小蛊,真碰上大家伙,你还是有多远跑多远。”

陆铭回到家时,天都快亮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秦娘子那惨白的脸,李老四瘪的尸体,还有老道士说的那些话。

拜月教,秦家后人,子母蛊,真神苏醒……

这哪一样听着都像话本里的故事,可偏偏就发生在他身边。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铭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枕下的短刀。月光透过窗纸,映出一个细长的影子,像是什么东西趴在窗台上。

他轻轻起身,握紧刀柄,猛地推开窗户——

一只灰白色飞蛾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月光下盘旋两圈,慢悠悠地朝远处飞去。

陆铭瞳孔一缩,是昨晚逃走的那种!

他想追,可飞蛾飞得极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陆铭站在窗前,心跳如鼓。那飞蛾趴在他窗台上做什么?是想钻进屋里,还是被人控着来探路?

他低头看向自己口,那乌黑的手印已经淡了许多,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痕迹。老道士说他是子蛊最喜欢的宿主,莫非那只飞蛾就是冲着他来的?

这一夜,陆铭再也没合眼。

第二天傍晚,陆铭照常去府衙点卯。

老王头见他来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昨夜李老四死在城南了,你知道吗?”

陆铭点点头:“我看见的。”

“听说是暴病而亡,仵作验过尸,已经烧了。”老王头叹口气,“可怜他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以后可怎么活。”

陆铭一愣:“烧了?”

“是啊,说是怕有疫病,连夜就烧了。”老王头摇摇头,“府台大人亲自下的令。”

陆铭心里明白,这是六扇门的手笔。把尸体烧掉,是为了防止蛊虫扩散。只是李老四的死,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点完卯,陆铭正要离开,老王头又叫住他:“对了,今有人来找过你。”

“谁?”

“一个年轻后生,说是你远房表弟,让你晚上去城南茶楼叙旧。”老王头递过来一张纸条。

陆铭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老地方见。

他心里有数,这是六扇门的暗号。

入夜后,陆铭照常提着灯笼出门打更。他故意绕了个大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拐进城南茶楼。

还是那个雅间,方掌事已经在等他了。

“坐。”方掌事示意他落座,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昨夜的事,苏云都告诉我了。你表现得很不错。”

苏云?应该是那个苏密探的名字。

“方大人,昨夜那些飞蛾……”

“抓到了十七只,全烧了。”方掌事沉声道,“但据张真人说,逃走的至少有三十只。也就是说,还有十三只下落不明。”

十三只,意味着十三个潜在的宿主。

“这些飞蛾能找到吗?”

“不好说。”方掌事摇头,“它们很狡猾,专挑人少的地方躲藏。而且它们能感应到人的气息,一旦发现合适的宿主,就会趁夜钻进那人体内。”

陆铭想起今早趴在窗台上的那只,后背发凉。

“方大人,今早我窗外也出现了一只。”

方掌事眼神一凝:“你确定?”

“确定。就是那种灰白色的飞蛾。”

方掌事沉默片刻:“你身上有母蛊气息,对它们来说是最佳的宿主。陆铭,从今天起,你要格外小心。我让苏云在暗处保护你。”

陆铭苦笑:“我这是成了钓饵?”

“可以这么说。”方掌事坦然道,“但这也是你立功的机会。若能借此抓住幕后黑手,我保你进六扇门,吃皇粮,拿俸禄。”

陆铭沉默片刻,问:“那个幕后黑手,有线索了吗?”

方掌事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像,摊开在桌上。

画像上是个人,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穿着身青色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此人姓秦,名望山,二十年前拜月教的军师。当年剿灭拜月教时,此人逃脱,至今下落不明。”

陆铭盯着画像,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就是秦娘子的父亲?”

“很有可能。”方掌事收起画像,“据查,秦望山当年确实有一个女儿,年龄与秦娘子相仿。若她还活着,如今也该二十出头了。”

陆铭又问:“那秦娘子为何会变成尸傀?若是秦望山要救女儿,怎会把她变成那副模样?”

“问得好。”方掌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就要说到子母蛊的特性了。子母蛊分为母蛊和子蛊,母蛊可以控子蛊。但母蛊的培养极为不易,需要活人精血喂养,且必须是血脉至亲的精血。若秦望山想培养母蛊,用亲生女儿做蛊母,是最快的办法。”

陆铭听得头皮发麻:“用亲生女儿养蛊?”

“邪教之人,行事岂能以常理度之。”方掌事叹了口气,“若我没猜错,秦娘子应该是被秦望山当成了蛊母,她肚子里那些子蛊,就是这二十年来用她的精血喂养出来的。只是不知为何,她突然死了,子蛊提前破体,这才惊动了我们。”

陆铭想起秦娘子那隆起的腹部,一阵恶寒。若方掌事猜得不错,那她肚子里蠕动的,就是她亲生父亲用她精血喂养了二十年的蛊虫。

“那现在怎么办?”

“等。”方掌事道,“秦望山花了二十年培养蛊母,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收那些逃走的子蛊,重新培养。我们只要盯着那些子蛊的去向,就能找到他。”

“可子蛊那么小,怎么盯?”

方掌事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陆铭:“张真人炼的‘引蛊香’,你戴在身上。那些子蛊闻见这香味,就会朝你聚集。到时候……”

陆铭脸都黑了:“您这是真拿我当饵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方掌事拍拍他肩膀,“放心,苏云会在暗处盯着。只要秦望山露面,我们立刻动手。”

陆铭接过布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香对人无害吧?”

“放心吧,张真人亲自配的。”方掌事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记住,若发现异常,立刻传信。”

陆铭离开茶楼时,已是二更天。

他提着灯笼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心里有些发毛。明知自己身上带着引蛊香,明知那些飞蛾会朝自己聚集,还大半夜在外面晃悠,这不是找死吗?

可方掌事说得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路过城隍庙时,他下意识放慢脚步。那破败的庙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门缝里似乎有幽幽的光在闪烁。

陆铭停下脚步,盯着那光看了片刻。

突然,庙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惨白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死死盯着他。

又是秦娘子!

陆铭心头狂跳,下意识握紧腰间的短刀。可那张脸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缓缓缩了回去,庙门重新关上。

陆铭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进去?里面不知道有什么在等他。不进去?若秦望山真的在里面,错过这次机会,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犹豫片刻,他一咬牙,提着灯笼朝庙门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大殿里漆黑一片,只有最深处亮着幽幽的绿光。陆铭握紧短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大殿中央时,他脚下突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灯笼的光照出满地狼藉——全是飞蛾的尸体,密密麻麻,铺了厚厚一层。

那些飞蛾都已经死了,翅膀还在微微抽搐,像是刚死不久。

陆铭蹲下身,用刀尖拨开飞蛾尸体,下面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他心头一跳,加快速度扒开飞蛾,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正是秦娘子!

不,不是完整的秦娘子。只剩一张皮,瘪瘪地铺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了。

陆铭强忍恶心,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飞蛾尸体也越多。走到大殿尽头时,他终于看清了那幽幽绿光的来源——

一尊三丈高的神像。

不是城隍,也不是任何他知道的神佛。那神像通体漆黑,三头六臂,每只手都握着一颗人心。更诡异的是,神像的额头上,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绿色珠子,绿光就是从珠子里发出的。

神像脚下,躺着个人。

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髯,正是画像上的秦望山!

陆铭心头狂跳,握紧短刀慢慢靠近。走到近前时,他才发现秦望山的肚子高高鼓起,正在剧烈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突然,秦望山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是人的眼睛了,瞳孔细长,泛着幽绿的光,像是蛇。

“你来了……”他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虫子在同时鸣叫,“我等你很久了……蛊母选中的寄主……”

话音未落,他的肚子突然炸开。

无数灰白色的飞蛾从腹腔中涌出,铺天盖地,朝陆铭扑来。

陆铭转身就跑,可那些飞蛾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追上了他。它们趴在陆铭身上,拼命往他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钻。

危急时刻,陆铭怀里的老道士铜钱突然发热,爆发出一圈金光。那些飞蛾被金光一扫,纷纷惨叫着跌落,在地上抽搐几下,化作一滩脓水。

秦望山的皮囊瘫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可那颗嵌在神像额头上的绿色珠子,突然亮起刺目的光芒。绿光中,一个若有若无的人影缓缓浮现,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铭。

“有意思……张若愚那老东西的符钱……”人影发出低沉的笑声,“告诉他,二十年前的旧账,该算一算了……”

说完,绿光炸开,人影消散。

大殿重归黑暗,只剩满地飞蛾尸体,和陆铭粗重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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