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村长爷爷答应给俺开的……”她喃喃地说。
铁妮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他写了字的……他是不是……忘了盖了?”
她想起王长贵最后那声叹息,想起他说的“你爹认不认你,我可不管”。
一个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难道……王爷爷是故意的?他根本就没想真的帮她们进去?
他只是想把她打发走,等一块钱花完了,她就得回去?
“叔叔,”铁妮急了,也顾不上想那些,指着身后地上的杨小芳,声音带上了哭腔,“您行行好,放俺们进去吧,或者您帮俺叫一下顾大力出来也行!俺娘病了,腿摔断了,发高烧,等不得了!求求您了!”
士兵顺着她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杨小芳。
那妇女的状况确实很糟糕,脸色灰败得不正常。他犹豫了一下。
按规定,这种没手续的根本不能往里报,直接劝离。
可……万一真是紧急情况呢?万一这小孩说的顾大力,真是他们团里那位……
“你等着,我去问问。”士兵最终说道,转身进了岗亭。
他不能擅自离开岗位太久,但可以用岗亭里的内部电话,打给团部值班室问问。
这已经是他权限范围内能做的最大通融了。
铁妮留在原地,心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兔子。
她紧紧攥着那张没用的纸,眼睛死死盯着岗亭的门。时间好像变得特别慢,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王长贵的话一遍遍回响:“你爹不会认你的。”“你去了也是白去,还得被人撵出来。”
难道……王爷爷说的是真的?爹真的……不想认她?
不会的!娘说爹是英雄!英雄不会不要自己闺女!爹一定是不知道!
等他出来,看到娘病成这样,看到自己,一定会……
岗亭的门开了,士兵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也更多了一丝为难。
他走到铁妮面前,避开她急切的目光,清了清嗓子,说:“小姑娘,我问了。顾团长……他不在。你们回去吧。”
不在?
铁妮愣愣地看着士兵。
士兵说完这句话,就移开了视线,重新站回自己的岗位,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不再看她。
那姿态,分明是拒绝再交谈。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铁妮不傻。
她从小看人眼色长大,最会分辨话里的真假。
如果爹真的只是“不在”,这个兵叔叔至少会说“你们等等”或者“去别处先安顿”,怎么可能直接让她们“回去”?
而且,他刚才进去前还犹豫,现在出来,眼神躲闪,说话干巴巴的。
他不是说爹不在。他是在说,爹不想见。
上面有人,可能是接了电话的人,让他这么说的。
王长贵的话,像冰锥子一样,狠狠扎进了她心里最害怕的那个地方。她一直不愿意深想的那个可能,被这冰冷的现实硬生生扯到了眼前。
爹不要她们。他真的不要。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让铁妮魂飞魄散的呻吟。
“嗯……”
是娘!
铁妮猛地转身,扑到杨小芳身边。
杨小芳依旧昏迷着,但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潮红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死寂的灰白,呼吸更加急促浅弱,进气少出气多,嘴唇上的血口子因为干燥裂得更开。
“娘!娘!”铁妮慌了,摇着杨小芳的肩膀。
可是杨小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身体烫得越发吓人。
等不得了。真的等不得了。
回去?怎么回去?娘这个样子,还能撑到走回村子吗?就算撑回去,又有什么用?没钱,没医生,还是等死。
唯一的指望,就在这堵墙里面。
可是那里面的人,不肯出来。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铁妮。
紧接着,绝望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那火烫得她眼睛发红,烧得她浑身发抖。
凭什么?娘做错了什么?自己做错了什么?
娘辛辛苦苦等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病得快死了!
那个叫爹的人,就在这里面,却连面都不肯露一下!
王爷爷的冷漠,路上的艰辛,娘痛苦的呻吟,士兵那句“回去吧”……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把怒火里噼啪作响,烧掉了她最后一点理智和恐惧。
铁妮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她没再看地上的娘,也没看那个站得笔直的士兵。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墨绿色的、象征着不可逾越的规矩和拒绝的大门,然后,目光落在了大门旁边那个水泥砌的、方正正的岗亭上。
岗亭不大,像个厚重的水泥盒子,下面似乎为了防潮垫高了点。
铁妮什么也没想。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里面的人逼出来!让那个叫顾大力的人出来!让他看看娘!
她几步冲过去,在那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的时候,已经弯下了腰,两只瘦小的手臂伸到了岗亭底座下方。
泥土和水泥的碎屑沾了她一手。
“你干什么!”士兵这才惊觉不对,厉声喝道,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晚了。
铁妮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孩子的低吼,那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她腰背猛地一挺,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极限,手背上、脖子上,甚至额头上,青筋瞬间全部暴凸起来!
那沉重的、在她以往认知里根本不可能挪动的岗亭,竟然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底座与地面连接处的水泥崩开细小的裂纹,然后,一点点,离开了地面!
士兵的呵斥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脸上血色褪尽,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情。他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岗亭被举起了半尺高,摇摇晃晃地悬在铁妮那双细瘦的、却爆发出骇人力量的手臂上。
铁妮的脸憋得紫红,汗水像瀑布一样涌出来,她仰起头,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朝着那高墙,朝着那紧闭的大门,朝着她想象中爹所在的方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顾大力——!!我娘快要死了——!!!”
声音尖利,绝望,愤怒,穿透了午后燥热的空气,在空旷的门口回荡。
喊完这一声,铁妮眼前猛地一黑。
那股支撑着她的、岩浆般沸腾的怒火和力气,仿佛随着那声呐喊一起喷了出去。
手臂上的力量瞬间消失,沉重的岗亭失去支撑,朝着一边歪斜,“轰”的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回地面,溅起一片尘土,底座裂开了更明显的缝隙。
铁妮自己也像被抽掉了骨头,小小的身体晃了晃,连一声都没吭,直接向后倒去,软软地摔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一动不动。
汗水浸透的头发贴在惨白的小脸上,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整个军区大门前,死一般寂静。
只有地上昏迷不醒的杨小芳,发出微弱痛苦的喘息。
士兵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足足两三秒,才被那岗亭落地的闷响和地上躺倒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惊醒。
他脸上血色全无,下意识地就往岗亭里冲,要去抓那部内部电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话筒。
而就在此时,军区大院里。
距离大门不远的一栋三层灰砖楼里,二楼靠东的办公室窗户后面,一个高大的身影,早在铁妮那声凄厉的喊叫传出时,就猛地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顾大力手里拿着一份刚看到一半的训练报告,此时却被那隐约传来的、带着童音却凄厉无比的喊声惊得手指一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几步跨到窗边,推开窗户,锐利的目光投向大门方向。
距离有点远,他看不清具体,只看到岗亭似乎歪了,门口哨兵惊慌跑动的身影,还有地上……好像躺着人?
一种莫名的心悸,毫无预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