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黑。
时间终于要临近闭院。
一般先出来的都是外院的学徒。
武院虽然不大,却也是等级分明,刚入门的弟子就在外院练功,能在两个月内拳法入门的人,才能被刘青石收为正式弟子,进入内院练功。
若是两个月的时间都不能拳法入门,那代表一点天赋都没有,这辈子基本无缘武道。
所以,这些走出来的外院弟子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焦虑。
很快,内院的弟子也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衣着不凡,面容倨傲的少年。
此人名叫张旭,跟苏颜一样,同样是富家子弟,却与苏颜的随和截然不同。
他的步伐很快,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掠过门口的江夜时也只是淡淡的一瞥,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熟悉的摆设。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几名弟子,隐隐以他为首,言语间都带着几分小心与讨好。
“张师兄不愧是天生武才,恐怕要不了多久能叩关暗劲了。”
“听刘师说,张师兄的习武天赋自武院创办以来也能排进前五之列。”
“等张师兄叩开暗劲大关,就能跟刘师姐并称武院双子星了。”
“……”
与那些满脸焦虑的外院学徒相比,张旭这群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已经初步获得认可,拥有一定底气,并且自觉高人一等的从容,甚至可以说是疏离。
江夜将这一切默默收在眼底。
二十年的看门生涯,让他对武馆内这些微妙的人际关系洞若观火。
张旭这类出身优渥,天赋也不算差的弟子,是武院的重点关注对象,也是刘青石维持武院声望和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
他们自有其圈子,寻常弟子难以融入,像江夜这样的看门老头,更是从未被他们真正放在眼里。
江夜静静地站在门房外的屋檐下,看着内院弟子都离开后,在心中盘点了一下人数。
“还有两个人没出来。 ”
江夜眉头微皱。
武院有规矩,到了闭院的时辰,除非有馆主的特许,否则弟子一律不得在馆内逗留,这是为了便于管理,也杜绝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又等了片刻后,江夜转身朝院内走去。
“林师妹,这崩山拳的特点就是这股‘沉’劲和‘整’劲。”
“你现在初学,不要追求动作快,也不要想着招式多好看,就练这个‘推墙’的感觉,练到每次呼吸都能带动身体微微一动,劲力自然相连不断,这第一式的架子才算有点模样。”
刚走外院,江夜就看到一位皮肤黝黑,体格壮硕的少年正在指导一位梳着双丫髻,脸颊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的少女练拳。
这少年名叫石磊,江夜听刘青石提起过,此子虽然根骨一般,但胜在练功勤勉,拳法即将入门,算是这批外院弟子中不错的苗子了。
而他指导练拳的少女,江夜也认识,是前两天刚收进来的弟子,林小禾。
看到江夜进来,石磊连忙收势站好,脸上带着歉意。
“江老伯,不好意思,我们练功忘记了时间,耽误你闭馆了,我们马上就走。”
一旁的林小禾看到来人是江夜这个看门老头,则是不以为然的嘀咕道:“多练一会也没关系吧。”
“嘘……要是让刘师看到我们闭馆了还没走,会被责罚的。”
石磊赶紧给林小禾打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别说话。
“啊…”
闻言,林小禾顿时收起拳架,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快步朝院外走去,生怕晚走一步就会被逮住。
眼见这小姑娘丢下石磊就跑,江夜微微摇头,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嘲弄。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几件简陋器械。
“江老伯,我帮你一起收拾吧。”
石磊憨厚一笑,上前帮忙。
“林师妹也是苦出身,我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收拾器具的过程中,石磊也跟江夜闲聊了一下为什么会浪费自己时间帮林小禾练拳。
江夜深深的看了石磊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好心未必有好报,这个道理,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懂。
很快,地上的器具都被收拾完毕,石磊跟江夜打了声招呼,也离开了院子。
“呼…总算都走了。”
江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
内院。
一位约莫五十出头年纪的男子正立于庭中。
他的身量算不得极高,却异常挺拔,肩背宽阔,将一袭半旧的藏青长衫撑得棱角分明,没有丝毫赘余的晃动。
那是常年严苛练武淬炼出的骨架与筋肉,即便静立,也透着沉甸甸的份量感。
站在那里,仿佛是一株经了霜雪却未曾弯折的青松。
此人赫然正是创办青石武院的刘青石。
江夜拿着扫帚,慢吞吞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磨蹭到了附近。
刘青石察觉到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老江,忙着呢。”
他对于这位救命恩人兼老友,始终保持着尊重。
“馆主。”江夜停下动作,微微躬了躬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老人的腼腆和犹豫,搓了搓手道:“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事直接说,你我之间还客套什么。”
刘青石摆摆手道。
江夜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人老了,这不中用的身子骨,一到冬天就处处酸痛,关节僵得厉害。”
“我想着能不能也跟你练练拳,不求别的,就图个身上松快些,晚上能睡安稳点。”
闻言,刘青石微微一怔,随即释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悲伤。
他理解江夜的想法,一个孤苦老人,到了这个年纪,所求无非是身体康健,少些病痛。
“老江,你想活动活动筋骨,这是好事。”
刘青石沉吟片刻,目光在江夜佝偻却依旧挺直着脖颈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旧:
“只是我那套崩山拳,路数刚猛霸道,讲究的是气血勃发,筋骨齐鸣。
即便是最入门的练法,劲力走向也对经脉筋骨冲击不小。
你这年纪……身子骨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了,强行去练,非但无益,反可能伤了根基。”
他的话说的直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实情。
江夜张了张嘴,面上适时地浮起一层被说中心事的黯然与失落,正待再说些什么。
“不过……”刘青石话锋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声道:“你这一提,我倒记起一桩旧事。”
他转身走回屋内,不多时,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颜色泛黄的线装册子走了出来。
册子边缘已有些磨损,封面似乎曾受潮,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渍痕迹,却保存得相当平整。
“这是我早年在外游历时,偶从一位隐居的老郎中手中所得。”
刘青石将册子递到江夜面前,语气平和道:“这并非什么高深武学,据那位郎中所言,是他参详古籍,观察鸟兽形神,结合养生导引之术所创的一套舒活筋血的拳法,唤作……”
江夜的目光落在册子那略显黯淡的封皮上,上面用朴拙的墨笔写着三个大字——
五禽拳!
册子入手微沉,纸页粗糙,封面那《五禽拳》三字,笔力谈不上多么精湛,却自有一股拙朴自然的生气,仿佛真的蕴含着鸟飞兽走山林野趣的意象。
“这虽然是门偏向养生的拳法,无克敌制胜之威,但于养生延年,疏通筋骨,或有奇效。
你若感兴趣,不妨照着这册子上的图示与口诀,慢慢揣摩练习。
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刘青石略作停顿,接着道:“对了,老江,从明日起,你去厨房,也领一碗壮血汤吧,你既然开始活动筋骨,配合这汤药,正是一练一养的道理。”
他说的平淡,却让江夜心中微微一动。
这壮血汤是给正式弟子打熬筋骨,补充气血用的药汤,这汤药虽非罕见之物,但也需成本,向来只供给内院弟子。
“馆主……”江夜抬起头,昏黄的眼眸中映着灯笼的光,也映着手中泛黄的册子,那感激之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切数分,“这份心意……老江我,真不知该如何谢您。”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刘青石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你能找些事做,身子骨硬朗些,我看着也高兴,天色不早,你也早些歇着吧。”
江夜深深一揖,将《五禽拳》册子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
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这看似寻常的《五禽拳》,正是他登神长阶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