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寻写到了第五遍公式。
突然,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像有人用冰冷的指尖虚虚贴着那块皮肤,没有真的碰到,但寒意已经渗进来了。他握着笔的手指僵住,笔尖在纸上拉出一条突兀的长线。
有人在看他。
来自他身后。
乌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背后那个位置。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转校生应该正靠着椅背,或许单手支着下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低垂的头上。
为什么?
按照原著,富江应该对周围所有人——无论男女——都持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玩弄的态度。他不会特意关注某个不起眼的同学,除非……
除非这个人“不起眼”得有点刻意。
乌寻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继续动笔,但写出来的字已经歪歪扭扭。那束目光还在,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颈,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气音似的,几乎淹没在雨声里。但乌寻听到了——因为那笑声是冲着他这个方向来的。
下一秒,目光移开了。
那股压迫感骤然减轻,乌寻差点没控制住肩膀放松的幅度。他悄悄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
下课铃响起时,整个教室的人都像憋了很久似的,同时呼出了一口气。
松本老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乌寻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笔袋。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等了几秒,听身后的动静。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朝教室后门去了。
乌寻这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围到了后排,七嘴八舌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
“富江同学!你是从哪所学校转来的?”
“之前住在哪里呀?”
“喜欢什么?有没有兴趣参加社团?”
乌寻没往那边看。他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刚迈出座位,就听见佐藤惠兴奋到发颤的声音:
“他刚才看我了!真的!他对我笑了!”
“骗人!明明是在看我!”
“你们都错了,他看的是窗外……”
乌寻穿过人群,走向教室门口。踏出前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转头瞥了一眼。
人群的中心,转校生正倚着窗台站着。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幕,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冷白的釉质光泽,黑发如绸缎般垂落,眼尾缀着颗泪痣。
然后,他仿佛感应到什么,那双眼睛转了过来。
桃花眼,眼尾上挑,瞳仁黑得不见底。
视线精准地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乌寻脸上。
时间好像又变慢了。乌寻看见对方唇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是笑容。
只有三秒。
乌寻率先移开了视线,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冷清许多。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那张沾满水珠的脸。
沉静的黑眼睛,苍白的皮肤,一副干净漂亮但谈不上惊艳的长相。
他抽了张纸擦干脸,准备回教室。刚转身,就看见洗手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班上的体育委员铃木,一个高大健壮的男生。此刻他脸色有点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飘忽,堵在门口没动。
乌寻侧身:“借过。”
铃木好像这才注意到他,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半步。乌寻走出去时,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奇怪……刚才明明看见他往这边走的……”
乌寻脚步没停。
第二节课是数学。回到教室时,人群已经散开大半,但气氛依然诡异。乌寻走到自己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座位是空的。
转校生不在。
数学老师进来,开始讲课。乌寻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旁边窗户的倒影——倒影里,他身后的座位一直空着。
直到下课铃再次响起,那个座位的主人也没有出现。
午休时雨还在下。乌寻拿着便当去了图书馆三楼。这个时间段这里人很少,他选了最靠里的位置,坐下后能看见整个阅览室的情况。
便当是昨晚自己做的,简单的饭团和煎蛋。
他慢吞吞地吃着,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窗外的雨声成了恒定的背景音。吃到一半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乌寻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他低着头,用筷子戳着饭团,余光却瞥见一双黑色制服鞋踏进了阅览室。鞋子停在了书架区。乌寻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他听见书架那边传来细微的抽书声,然后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他在那里站了大概五分钟。乌寻的便当吃完了。他合上便当盒,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尽量放轻,但塑料饭盒和筷子碰撞时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书架那边的翻书声停了。乌寻把便当盒装进布袋,站起身。他没有往书架区看,而是径直走向楼梯。
下楼梯时,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贴在背上,直到他转过拐角。下午的课,转校生依然没有出现。放学时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
乌寻收拾好书包,和往常一样从南侧楼梯下楼。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声控灯似乎坏了,他踩了几脚也没亮。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停下了。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而窗台上,放着一支笔。
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水笔。和乌寻早上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乌寻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下走。他没有碰那支笔,甚至没有多做停留。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半黑。校园里人很少,撑开的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乌寻没带伞,他把制服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低头快步走向校门。
快到校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乌寻同学!”
是佐藤惠。
她撑着一把粉色的伞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你没带伞吗?一起走吧!”
乌寻摇头:“不用,我跑回去。”
“会感冒的!”佐藤惠把伞往他这边倾斜,“反正顺路……”
“真的不用。”乌寻往旁边让了一步,“谢谢。”
他说完就加快脚步走进了雨里。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很快浸湿了头发和外套。他小跑起来,拐进回家的那条小巷。
巷子里更暗,只有几盏老路灯发出昏黄的光。雨水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积成小水洼,踩上去溅起水花。
跑到一半时,乌寻突然停下了。
他慢慢转过身。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嘀嗒声。远处主街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什么都没有。
乌寻盯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暗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家跑。他跑得很快,直到看见自家那栋老旧公寓楼的灯光,才稍微放慢脚步。
上楼,开门,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