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星再睁眼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还没醒，或者是脑子烧坏了出现了幻觉。
那个原本像是吸血鬼古堡一样冷硬、奢华、透着一股子死人气的卧室，变样了。
简直是大变活人。
床角的尖锐金属装饰被裹成了圆滚滚的大馒头，摸上去软乎乎的。床头柜上那个几十万的水晶台灯不见了，换成了一个造型滑稽的软硅胶拍拍灯，一巴掌拍下去还能弹两下。
连地毯都加厚了好几层，苏念星试着动了动脚，感觉像是踩在云彩堆里，别说摔跤了，就是故意往地上撞，估计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这哪是卧室，这分明是把重症监护室和幼儿园混搭在了一起，处处透着一股子“怕你死”的小心翼翼。
“醒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苏念星扭头一看，陆时衍正坐在离床不到三米的沙发区。
这人竟然把办公室搬进来了。
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旁边立着三个全息投影屏，上面红红绿绿的数据跳得人心慌。陆时衍身上那件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皱着眉在一份文件上画了个大叉。
“这帮废物，连个赌场流水的账都做不平，留着过年？”
他骂了一句，随手把文件扔在地上，然后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雷达一样精准地锁定了苏念星。
苏念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那种眼神，本不是看人，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私有财产。他好像在确认这财产有没有缺角，有没有掉漆，有没有趁他不注意自己长腿跑了。
“我想……喝水。”苏念星嗓子得冒烟，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陆时衍没动，只是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
“叶翎。”
话音刚落，那个叫叶翎的女保镖就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边。她手里端着那个粉红色的硅胶软杯，递到苏念星嘴边，甚至还贴心地了吸管。
苏念星看着叶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那个得可笑的杯子，心里一阵恶寒。
“我自己拿。”苏念星伸手去接。
叶翎手一缩，躲开了。
“老板吩咐，您手软，拿不住东西，容易砸脚。”叶翎的声音平得像条直线，“我喂您。”
苏念星气笑了：“这是硅胶的，砸脚能疼死？”
“老板说，万一呢。”
苏念星无语地看向陆时衍。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钢笔，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喝你的。哪那么多废话？再废话给你胃管。”
这人就是个疯子，没法讲理。
苏念星只能像个半身不遂的病人一样，就着叶翎的手，憋屈地喝完了那杯水。
喝完水，身上有了点力气，那种被当成废人饲养的羞耻感就上来了。苏念星掀开被子，想下床去洗手间。
脚刚沾到那软绵绵的地毯，还没站直呢，叶翎那道黑色的身影又挡在了面前。
“苏小姐，请回床上。”
苏念星深吸一口气：“我要上厕所。”
“老板让人在床边装了移动便携马桶。”叶翎指了指床尾那个被罩子盖住的东西，“全自动，带冲洗烘，不用下地。”
苏念星脸都绿了：“我不习惯！我要去卫生间！”
“不行。”叶翎像堵墙一样杵在那儿，纹丝不动，“医生说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走两步都可能晕倒。老板说了，你要是晕倒磕着碰着，我就得去陪鲨鱼游泳。”
苏念星咬着牙，抬头瞪向陆时衍：“陆时衍！我是病了，不是残废了！你这是软禁！”
陆时衍终于舍得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软禁？苏念星，你搞清楚，这是保护。你要是觉得这待遇不好，我不介意拿链子把你锁床上，那样更省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但苏念星知道，他得出来。
这人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在“疯”和“更疯”之间反复横跳。
苏念星只能认怂，重新缩回被子里，把头蒙住，不想看这对主仆一眼。
到了中午，卧室门被敲响。
几个佣人推着餐车进来，上面摆着精致的瓷碗，香气扑鼻。
陆时衍站起身，走过去看了看那碗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怎么这么烫？想烫死她？”
佣人吓得一哆嗦：“少爷，这……刚出锅的，稍微晾一下就好……”
“滚出去。”陆时衍不耐烦地挥手，“一群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佣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生怕晚一秒就被这煞星迁怒。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时衍端起那碗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随着他的动作陷下去一块，苏念星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
呼——呼——
动作笨拙得要命，像是第一次这种伺候人的活儿。吹两下，还皱着眉用嘴唇碰碰勺子边试温度，那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研究什么千亿级别的商业并购案。
苏念星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前两天还要掐死她，要把她骨灰都扬了，今天就演上“二十四孝好老公”了？这反差大得让人精神分裂。
“起来。”陆时衍把勺子递过来，语气硬邦邦的，跟喂毒药似的，“张嘴。”
苏念星坐起来，靠在软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含住。
粥是特意熬的药膳，加了红枣和百合，甜丝丝的，入口即化，温度刚好。
陆时衍看着她吞下去，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他眼底那种暴躁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点点。
他好像很享受这种过程——看着这个快碎掉的娃娃，吃着他喂的东西，一点点活过来，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这是一种比暴力更深层的控制。
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饭是我喂的，你连呼吸都是我允许的。
苏念星机械地张嘴、吞咽。她知道，此刻的顺从是最好的保命符。
一碗粥，硬是喂了半个小时。
最后一口吃完，陆时衍拿纸巾给她擦嘴。他手劲儿大，哪怕刻意收着力，还是把苏念星的嘴唇擦得通红。
“饱了？”他问，声音里竟然带着点诡异的满足感。
苏念星点了点头。
她看着陆时衍把碗放下，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她知道这很危险，像是在老虎嘴边拔毛，但她必须知道。
“陆时衍……”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陆时衍心情似乎不错，难得应了一声。
“我想问问……学长他……怎么样了？”
“学长”两个字一出来，屋里的空气瞬间就冻住了。
陆时衍脸上的那点温和（虽然也不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
他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狠狠砸进垃圾桶里，转过头，死死盯着苏念星。
“苏念星，你胆子真肥啊。”
他俯身近，双手撑在苏念星身侧，把她圈在自己和床头之间，那股浓烈的压迫感让苏念星几乎窒息。
“刚喝了我的粥，就有力气想野男人了？嗯？”尾音上扬，带着危险的戾气。
苏念星吓得往后缩，背抵着软包墙面，退无可退。但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你答应过我不他的。你说过，只要我醒过来……”
“我是答应过。”陆时衍盯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特别渗人，像是狼看见了猎物掉进陷阱，残忍又戏谑。
“既然你这么想他，那我就成全你，让你看看你的好学长现在是个什么德行。”
他直起身，打了个响指。
“叶翎。”
叶翎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作了几下。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打在卧室洁白的墙面上，全息投影瞬间展开。
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
背景是一个脏兮兮的小诊所，墙皮脱落，灯光昏暗发黄，看着就让人恶心。
一张简陋的手术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温旭。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上那件白衬衫早就看不出颜色了，全是泥和血，像块破抹布一样挂在身上。但他还活着，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只是……
苏念星的瞳孔猛地放大，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温旭的右手，手腕往下，空荡荡的。
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还在往外渗，把纱布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啊——！”
苏念星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那是画画的手啊！
那是温旭最引以为傲、视若生命的手！他曾经用那只手画过云京最美的夕阳，画过她在画室里打瞌睡的侧脸，画过他对未来的所有憧憬。
现在，没了。
陆时衍站在旁边，双手抱，像个冷漠的解说员，语气凉凉的，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残忍。
“西岸那边的地下诊所，技术不太行，但好歹能保住命。那只手废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以后也不用拿画笔了，正好绝了他的念想，以后老老实实当个废人，也挺好。”
“你……你是……”
苏念星浑身发抖，指着陆时衍，声音都在劈叉，眼泪模糊了视线，“你毁了他……你毁了他的一辈子！”
“我毁了他？”
陆时衍眼神一冷，一把抓住苏念星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她看着屏幕。
“苏念星，你看清楚！要是没有我点头，他现在已经被鲨齿剁碎了喂狗了！还能躺在这儿喘气？”
“这就是你要的下落，这就是你求来的结果。”
陆时衍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像毒蛇吐信，“我留他一条狗命，已经是最大的仁慈。怎么，你不该谢谢我吗？”
画面里，医生给温旭打了一针什么东西，温旭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虽然隔着屏幕，苏念星也能看到他眼里的光灭了。
那是比死更难受的绝望。
陆时衍关掉投影，屋里重新暗下来。他捏着苏念星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把她的下颌骨捏碎。
“说话。我是谁？他是谁？该谢谁？”
苏念星泪流满面，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恨吗？恨不得了他，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可是温旭还活着。虽然残了，但活着。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商会手里，在这个疯子的掌控下，能留一条命，确实是陆时衍的“恩赐”。
这是一种多么扭曲、多么恶心的逻辑，可这就是现实。
她如果不顺从，温旭剩下的那只手，甚至那条命，随时都会没。陆时衍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温旭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苏念星闭上眼，把所有的恨意和痛苦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像吞下一把碎玻璃，割得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再睁开眼时，她眼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顺从，那是被打断了脊梁骨后的妥协。
“陆时衍……”
她颤抖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抠出来的。
“谢谢你……留他一命。”
陆时衍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苏念星会真的道谢。他原本以为她会尖叫，会发疯，会拿那个软趴趴的枕头砸他。
但这声带着哭腔、充满了屈辱的“谢谢”，让他心里那种暴躁的火气，居然奇迹般地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变态的、扭曲的满足感。
你看，只要折断她的翅膀，打断她的骨头，再给她一口饭吃，她就会感激你。
这就是驯服。
这才是他要的苏念星。乖巧，听话，哪怕心里恨得要死，面上也得对他摇尾乞怜。
陆时衍眼底的阴霾散去，露出一点满意的笑意。他俯下身，轻轻吻去苏念星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吻很轻，不带情欲，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乖。”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除了离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那个废人，我也保他活着。”
苏念星僵硬着身体，任由他抱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窗外，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地毯上。
可她的世界，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