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星的身子烫得吓人。
刚才还软绵绵倒在怀里的人,这会儿像是个刚出炉的红薯,烫手,还带着股让人心慌的死气。陆时衍那股子刚把温旭废了的狠劲儿,被这点体温一下子冲没了。他手抖了一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跟火烧似的。
“苏念星?”
没动静。
怀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嘴唇却烧得通红,那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雷雨夜,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母亲。也是这么白,也是这么没生气,不管怎么喊,那个平时只会对他哭的女人,再也没睁开过眼。
恐惧像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掐住了陆时衍的脖子。
“叶翎!死哪去了!叫医生!”
陆时衍吼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难听得要命。他忘了叶翎刚被他打发去扔温旭那个倒霉蛋了。
没人应,他就自己抱。苏念星轻得跟张纸似的,陆时衍抱着她往楼上冲,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平时走路带风的陆大少,这会儿狼狈得像个逃难的。
***
整个云京最好的呼吸科专家,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连人带箱子塞进车里,一路飙车押到了静湾庄园。
卧室里乌烟瘴气,全是消毒水的味儿。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围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喘。苏念星手上扎着针,那血管细得跟头发丝一样,老医生手稍微抖了一下,针头偏了一点,昏迷中的苏念星眉头皱了一下,哼了一声。
“你他妈会不会扎?”
陆时衍站在床头,眼珠子通红,像头要吃人的狼。他一把推开那个老医生,力气大得差点把人骨头架子撞散了,“她皱眉了没看见?再让她疼一下,老子废了你的手!”
老医生吓得哆嗦,眼镜都歪了,求助似的看向旁边。
旁边站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手里拿着支钢笔转得飞快。顾辞靠在门框上,看着陆时衍发疯,那眼神跟看猴戏似的。
“行了,陆时衍。”顾辞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慢悠悠地开口,“人家是治病的,不是来给你出气的。你再吼两嗓子,把她吓死了算谁的?”
“闭嘴。”陆时衍头都没回,死死盯着那滴答滴答往下落的药水,好像那是苏念星的命。
“肺炎,高烧39度8,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顾辞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苏念星手腕上那圈青紫的勒痕,那是电子镣铐磨出来的,“严重的心理应激。简单来说,她是被你吓病的。”
陆时衍身子僵了一下。
“她要是死了,你这辈子就守着个骨灰盒过吧。”顾辞嘴里吐不出象牙,每一句都往陆时衍肺管子上戳,“典型的分离焦虑,陆时衍,你现在的样子,真像条怕被主人扔掉的疯狗。”
“滚出去。”
陆时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顾辞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刀:“记得给她喂水,别把自己渴死了,她还没醒。”
***
三天。
整整三天,陆时衍没迈出这个房间一步。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黑得不分白天黑夜。苏念星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喊“不要”,身子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是梦里有什么怪物在追她。
陆时衍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握着她那只没扎针的手。
那只手冰凉,全是冷汗。
“温旭那只手废了,你满意了?”陆时衍对着昏迷的人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为了个废物,把命搭上,苏念星你是不是傻?”
没人理他。
苏念星又开始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别打……求你……”
陆时衍心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他笨拙地拿热毛巾给她擦脸,手劲儿没个轻重,把她脸都擦红了,又赶紧放轻动作。他这辈子被人伺候惯了,哪伺候过人?喂水的时候洒了一半,全流到她脖子里去了。
他也不嫌脏,拿着纸巾一点点擦净。
看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陆时衍那种要把全世界都毁了的暴戾劲儿全没了,剩下的全是怕。他怕她真就不醒了,怕这世上最后一点能让他觉得自个儿还活着的东西也没了。
“别怕。”
他把脸埋在苏念星的手心里,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不打他了,只要你醒过来,老子什么都依你。”
这大概是陆大少这辈子说过的最怂的一句话。
***
苏念星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把刀片,辣的疼。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劲才睁开一条缝。入眼是一片昏暗,还有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松木香,那是陆时衍身上的味道,混着浓重的烟草味。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被人死死攥着。
侧过头,就看见陆时衍趴在床边。
这男人现在的形象简直没眼看。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那件平时挺括的衬衫皱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废劲儿。
感觉到手里的动静,陆时衍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苏念星被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一把按住。
“躲什么?”陆时衍的声音哑得厉害,听着让人耳朵发麻。
他盯着她,像是要把她脸上盯出个洞来。过了好几秒,他才长出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水……”苏念星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陆时衍动作僵硬地端过旁边的杯子,上吸管递到她嘴边。苏念星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得撕心裂肺。
陆时衍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一边拍一边骂:“急什么?这水又没长腿跑不了!”
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
等苏念星顺过气来,陆时衍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又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力道大得惊人,指关节都泛了白,捏得苏念星骨头生疼。
“疼……”苏念星皱眉,虚弱地抗议。
“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
陆时衍没松手,反而把脸凑到她面前,那双熬红的眼睛里全是偏执和后怕,还有一点苏念星从未见过的、像是碎玻璃一样的脆弱。
“苏念星,你给我听好了。”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你要是敢死,我就把温旭另外一只手也废了,把你那个赌鬼老爹扔进海里喂鱼,把所有你在乎的人都给你陪葬!”
这话霸道又不讲理,全是威胁。
可苏念星看着他那双微微发颤的眼睛,听着他色厉内荏的吼声,竟然没觉得害怕。
她没抽回手,任由他那么死死攥着。
这一场病,像是把两人之间那层剑拔弩张的皮给烧化了,露出了里面血淋淋又纠缠不清的肉。
“陆时衍……”她极轻地喊了一声。
“什么?”陆时衍凶巴巴地瞪她,眼圈却有点红。
“我想吃粥。”
陆时衍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这话题怎么跳得这么快。半晌,他别过头,粗鲁地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往外走,背影看着有点落荒而逃的狼狈。
“等着!撑死你!”
门被甩上,苏念星看着天花板,眼角滑下一滴泪,没入枕头里,瞬间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