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饿醒的。
就是饿。胃在叫,叫得很大声,像一台空转的洗衣机。路明非觉得自己上一顿吃的那块合成蛋白质大概在三个小时前就被消化净了,他的胃正在考虑要不要开始消化胃壁本身。
他躺在一张窄小的行军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混凝土,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正中央,像一条涸的河流。他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很多天了——准确地说,是从他被送进避风港的那天起。裂缝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
路明非觉得自己和这道裂缝有很多共同点。比如,他们都裂了。
他试着坐起来。身体发出了一连串令人不安的声响——关节咔嗒作响,脊椎像生锈的铰链,左手的黑色鳞片在光灯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杜登博士说他的身体状况”相当于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路明非觉得杜登在拍马屁。六十岁的老人至少还能跳广场舞,他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得分三步完成。
第一步:翻身。
第二步:用右手撑住床沿。
第三步:像一只搁浅的海豹一样,缓慢地、艰难地、毫无尊严地把自己从水平状态调整为垂直状态。
做完这三步他喘了半分钟。如果人生是一款 RPG,他现在的角色面板大概惨不忍睹——HP 个位数,MP 归零,装备栏空空如也,唯一的被动技能是”龙血蒸发:每回合扣 1 点 HP”。最要命的是,这游戏没有存档点,没有新手教程,连暂停键都没有。
轮椅就在床边。银灰色的金属框架,橡胶轮子,扶手上缠着一圈医用胶带——那是他自己缠的,因为金属扶手太凉了。避风港的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混凝土墙壁里渗出来的、阴沉沉的、没有尽头的冷。这里是北西伯利亚,北纬七十二度,永冻土层之下三百米,一个被暴风雪包裹的人造尼伯龙。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以下徘徊了整整三个月,像一个犹豫不决的访客,始终不肯登门。
路明非把自己挪进轮椅,用右手推动轮子。
左手不太好使。黑色的鳞片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排列得很紧密,边缘微微翘起,像极小的屋瓦。鳞片是温热的,比体温高出两三度,偶尔会在缝隙间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杜登说那是”龙血在鳞片表面微量蒸发”,路明非觉得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他的手在冒仙气。
走廊很长,很安静。避风港的走廊永远是这样——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壁,每隔五米一盏光灯,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群永远不会停歇的蚊子。墙壁上刻着龙文符号,在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下浅浅的凹痕。但如果关掉灯,那些符号就会发出幽蓝色的微光,沿着墙壁蜿蜒而去,像深海中的水母。
路明非推着轮椅经过走廊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
墙壁上的龙文在他经过时变亮了。
不是很明显——如果不是他每天都从这条走廊经过,大概不会注意到。但他确实看到了:当他的轮椅滚过某一段墙壁时,那些刻在混凝土里的符号会微微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墙壁内部点燃了一盏小灯。等他走远了,光又慢慢熄灭,恋恋不舍的,像退。
他停下轮椅,回头看了一眼。
光减弱了。
往前推了两下。
光又亮了。
路明非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几秒钟,然后耸了耸肩,继续往前推。大概是线路老化吧。这地方的基础设施是苏联时代的遗产,能亮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不是线路老化。
他没有理会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路鸣泽的——路鸣泽说话不会这么客气。更像是他自己的直觉,某种被埋在意识很深处的东西,偶尔翻一个身,搅动一下水面。
轮椅的轮子在混凝土地面上嘎吱嘎吱地响着,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二
避风港的食堂在地面层,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苏联公社大灶。长条木桌,塑料椅子,墙上挂着褪色的宣传画。其中一张画着一只北极熊站在冰山上,下面用俄语写着”保护环境,人人有责”。路明非每次看到这张海报都想笑——一群住在人造尼伯龙里的混血种,被一只北极熊教育要保护环境。
食堂可以容纳两百人,但大多数时候只有二三十个人。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看到路明非推着轮椅进来会短暂地安静一下,然后继续说话,只是音量降低了半格。
没有人跟他搭话。
他在避风港住了快两周了,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仍然是一个外来者。一个携带着 S 级寄生体的混血种,一个让秘党执行部和学院元老会同时出动的麻烦。人们看他的眼神很微妙——不是敌意,更像是你在地铁上看到一个行李箱无人认领时的那种感觉。你不确定它会不会爆炸,但你会默默地换到另一节车厢去。
路明非想,这种感觉其实不陌生。在叔叔家的时候也差不多,只不过那时候没人怕他爆炸,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多余。
今天的早餐是人造牛排。
说是牛排,其实是一块用大豆蛋白和某种路明非不想深究的东西合成的长方形固体,颜色介于灰色和棕色之间,口感介于橡皮和鞋底之间。厨师——一个沉默寡言的哈萨克老头——会在上面浇一层酱汁,酱汁倒是不错,有一种说不清的辛辣和甜腻。路明非怀疑里面加了伏特加。
他把牛排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嚼的时候他想起了卡塞尔学院食堂的牛排——真正的牛排,三分熟,切开来里面是粉红色的,汁水会顺着刀口流出来。配上一杯冰可乐,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意一路滑到胃里。
那简直是上辈子的事了。
然后他又想起了婶婶做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油的颜色刚刚好,入口即化。他每次都想多吃两块,但又不敢——寄人篱下的孩子,连多夹一筷子肉都要先看一眼大人的脸色。这个习惯到了卡塞尔学院才慢慢改掉。诺诺有一次看他吃饭,说”你吃东西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低着头”,他愣了一下,说”习惯了”。诺诺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了他碗里。
路明非嚼着人造牛排,忽然觉得嘴里的味道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淡了。他又咬了一口,仔细地嚼,试图分辨出酱汁里那种辛辣和甜腻的味道。
还在。但好像没有昨天浓了。
大概是厨师今天少放了调料吧。
他没有多想,把盘子里的牛排吃完,又喝了一杯温水。水是从地下含水层抽上来的,经过三道过滤,喝起来没有任何味道——不甜不咸不苦不涩,像液态的”无”。路明非觉得这种水很适合避风港。一个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地方,配一种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水。
吃完早饭,他推着轮椅离开了食堂。
三
乔薇尼的病房在地下一层医疗区的尽头。
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一个小窗口,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路明非每天都来,通常是早饭后。这是他在避风港为数不多的固定行程之一——起床,吃饭,来这里坐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盯天花板上的裂缝。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推开门,轮椅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病房不大,十五平方米左右。一张病床,一台心电监护仪,两个输液架,一把折叠椅。白色的墙壁,没有窗户,光灯把一切照得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一个永远不会累的钟摆。
乔薇尼躺在病床上。
她的头发比路明非记忆中长了一些,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她的脸很瘦,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但神色是安详的——半躺在叠起的枕头上,眼睛微微睁着,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她不是真的醒了,只是没死。能认出路明非,能吃东西,但大部分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像是被困在了一场很长的、不愿醒来的梦里。
路明非把轮椅推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橙子。
橙子是他从食堂顺来的。避风港的物资供应里偶尔会有新鲜水果,大概是从摩尔曼斯克的补给线运来的。橙子不大,皮有点皱,但闻起来还是有那股清甜的香气。
他开始剥橙子。
右手剥,左手扶。左手的黑色鳞片让手指不太灵活,动作有点笨拙,橙皮碎屑掉了一身。他把橙子瓣上的白色膜衣也耐心地撕掉,一瓣一瓣地喂到她嘴里。乔薇尼看着他,露出笑来,像个孩子那样乖乖地把橙子吃下去。有时候橙汁从嘴角溢出来,他就用纸巾替她擦掉。
“妈,今天的橙子不太甜。”他说。
乔薇尼笑了笑,没有回答。
“食堂的牛排也不好吃。不过你放心,我吃完了。你以前不是老说我挑食吗?我现在不挑了。给什么吃什么。”
他又擦了一下她嘴角的橙汁。
“杜登说你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脑电波有微弱的波动,说明你在做梦。我不知道你在梦什么——希望是好梦。别梦到我爸,梦到他你肯定会生气。”
乔薇尼没有回应。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着。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今天要去做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杜登管它叫’切割’。就是进到我的意识深处,把住在我脑子里的那个家伙分出去。他说我会进入一个很长的梦境,在梦境里完成这个过程。”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梦里会发生什么。杜登也不知道。他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他把剩下的橙子瓣一个一个喂完,用纸巾擦净她的嘴角和下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精密工作。
“就像打游戏的时候,Boss 战前面那段过场动画。”他说,”你知道接下来要打一场硬仗,但你连 Boss 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背包里的血瓶已经见底了,上一个存档点还在三小时以前。”
他对着乔薇尼笑了一下。那种他惯用的笑,不太用力,嘴角只是微微弯起来一点,像是怕笑得太大声会惊动什么。
“最惨的是,这游戏没有读档功能。”
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光灯嗡嗡地亮着。整个病房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妈,我有点怕。”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这句话不真实——恰恰相反,这是他最近说过的最真实的一句话。他后悔是因为,他不应该对一个躺在病床上、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说这种话。这不公平。她已经替他承受得够多了。
他笑了一下,还是那种自嘲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算了,跟你说这些嘛。”
他低头看了一眼乔薇尼的手。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每一都是圆弧形的,长度一致,边缘光滑。路明非知道这不是护士做的。避风港的护士不会把指甲修得这么仔细。
是路麟城。
那个冷血的、理性的、永远把大局放在第一位的末派秘书长,每隔三天会来这间病房,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用一把小指甲刀给他的植物子修剪指甲。路明非撞见过一次——是凌晨三点多,他睡不着,推着轮椅在走廊里瞎逛,经过病房门口时透过小窗看到的。路麟城坐在床边,低着头,台灯的光只照亮他的手和乔薇尼的手,其余的一切都在黑暗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和处理公务时一模一样——专注,精确,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不容出错的任务。
但他会做。每隔三天。不管外面是不是在打仗,不管委员会的会议开到凌晨几点。
路明非当时没有推门进去。他在窗口外面看了几秒钟,然后悄悄地把轮椅推走了。有些事情不需要被看见。
他握了一下乔薇尼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
“我走了。”他说。
乔薇尼看着他,又笑了。那个笑容让路明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叫他吃饭的样子,想起她在他发烧的时候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皱着眉头说”怎么又外套”的样子。那些记忆很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太清楚,但那个笑容没有变。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左手长出了什么东西,这个笑容都不会变。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过。
然后他转动轮椅,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