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3章

走廊里,路麟城靠在墙上抽烟。

烟雾在光灯下缓缓升腾,被头顶的排风管道吸走一半,剩下一半赖在空气里不肯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大衣——即使在室内也不脱。路明非注意到大衣左侧内衬微微鼓起来,轮廓很硬。枪套。

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一秒。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极夜。冰湖。一声枪响。一个女人的头炸开了——

他眨了眨眼,画面消失了。

路麟城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大衣的扣子系上了一颗。

“去看过你妈了?”路麟城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嗯。给她带了个橙子。”

“她不能吃橙子。”

“我知道。我把橙汁挤到她嘴唇上了。她好像挺高兴的。”

路麟城没有评价这个行为。他掐灭烟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张薄薄的卡片,上面印着避风港管理委员会的徽章和一串编号。

“委员会的特别通行证。”路麟城说,”你不是要再见他一次?”

路明非接过卡片。他知道”他”指的是谁。

最终圣所。没有委员会的授权,连路麟城自己都进不去。上一次路明非去那里,还是刚到避风港的时候——路麟城陪着他,委员会破例批准,他第一次看到了水银池中的那个东西。那天他的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没有名字的东西——像是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想嚎啕大哭却哭不出来,眼眶是的,喉咙是紧的,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到极限的毛巾,再用一点力就会碎掉。

那是第一次。

这是第二次。

也是最后一次。

路麟城推着他的轮椅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厚重的工业用门,需要刷卡才能打开。路麟城刷了两次——一次是他自己的权限卡,一次是委员会的特别通行证。金属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然后缓缓滑开。

电梯轰隆隆地下沉。

父子俩沉默着。电梯间很小,灯光是昏黄的,钢缆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鸣。路明非注意到路麟城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甲剪得很整齐。

和乔薇尼的指甲一样整齐。

“连老妈都没来过这里吧?”路明非低声问。

“她没有委员会的授权。”路麟城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点闷。他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口罩和一双手套递过来,”戴上。”

很厚实的口罩和手套。路明非接过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橡胶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呛人。路麟城自己也戴上了,还把袖口牢牢地扎住。

“水银蒸汽?”路明非问。

“浓度很高。不戴防护的话,待十分钟就够你喝一壶的。”

电梯还在下降。比去其他楼层久得多。路明非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温度的变化,是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沉在下面,每隔几秒钟脉动一次,把震颤沿着岩层和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向上传递。不是声音,也不是振动,而是一种”在场感”——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虽然你还没看到它,但你的身体已经知道了。

左手的黑色鳞片在手套里面微微发烫。

电梯停了。门打开。

最终圣所。

路明非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尽管杜登提前给他做过心理建设,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现在是第二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他的呼吸还是停了半拍。

这个空间比他在避风港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大。天花板高得看不清楚,消失在深红色的光芒和水银蒸汽的迷雾里。不知道光源在哪里——没有光灯,没有射灯,整个空间被一种从岩壁本身渗出来的暗红色光芒笼罩着,像是站在一颗巨大心脏的内壁上。

脚下是炼金矩阵。

巨大的矩阵刻在地面的岩石上,线条精密而复杂,沿着某种路明非看不懂的几何规律延伸到视野尽头。矩阵的沟槽里奔流着幽蓝色的水银,水银在交汇处翻涌冒泡,白色的蒸汽从无数个喷口向上喷射,像是有上百条巨鲸沉在矩阵之下呼吸。蒸汽升到半空就散了,变成一层薄薄的雾,在深红色的光芒里浮动。

即使隔着口罩,路明非仍然能闻到那股味道。冰冷的,金属的,让人想起冬天早晨含在嘴里的一枚硬币。

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远处,看到路麟城后微微点头,但没有靠近。

路麟城推着轮椅穿过矩阵,来到正中央的圆形水银池前。水银池直径大约六七米,液面微微沸腾着,冒着密集的小气泡。一道锈迹斑斑的金属桥横跨池面上方,桥面长满了灰白色的水银斑,像是淹没在海底几十年的沉船残骸。

“启动升降机。”路麟城对着通讯器说。

轰隆隆的声音从桥下传来。低沉的、厚重的,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水银池的液面开始剧烈翻涌,气泡变大了,蒸汽喷射的频率也加快了。

然后,四青铜柱从水银中缓缓升起。

水银从铜柱表面流走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条小溪同时涸。铜柱的本体呈赤金色,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图腾——不是龙文,是比龙文更古老的东西,线条原始而狂暴,像是远古时代的某个人用手指直接在未的金属上刻下的。每铜柱上都连着一赤金色的锁链,四锁链从四个方向汇聚到中央,吊着一个东西。

一个人形。

路明非盯着那个人形。

他在水银池中浸泡了不知道多久。水银已经深深地沁入了他的皮肤,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用石灰岩雕刻出来的。口着一扭曲的暗金色长枪——昆古尼尔,命运之枪。长枪从他的口前方贯入,枪尖从背后透出来,枪身上的符文在深红色的光芒中明明灭灭,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水银从他的脸上流走。

露出一张还带着孩子气的小脸。

路明非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上一次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他痛苦得想嚎啕大哭。这一次他没有。不是因为不痛了——那种痛还在,一直在,从来没有消退过。只是他已经把它嚼碎了咽下去了,嚼了很多天,咽了很多夜,现在只剩下一个钝钝的、闷闷的东西堵在口,不上不下。

路鸣泽。

他看起来很安静。锁链绷得很紧,把他固定在四铜柱之间,像是在束缚一个沉睡的孩子。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银珠子,在灯光下像碎钻石。

路明非想说点什么。

他想起了冰湖上的事。想起路鸣泽对他说的那些话——”你怎么还是那么废物呢哥哥”、”交给我,放心地沉睡”。每一句都像刀子。但他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刀子底下都藏着一种他当时没有听出来的东西。

焦急。

路鸣泽不是在蛊惑他。是在催他快跑。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橡皮鸭。黄色的,巴掌大小,捏一下会发出”嘎”的一声。他不记得是从哪里弄到的了,好像是在避风港某个储物间里翻出来的,大概是哪个末派成员的孩子留下的玩具。

他把橡皮鸭捏了一下。

“嘎。”

声音在空旷的圣所里回荡,被水银蒸汽吸走了大半,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床被子在叫。远处几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齐刷刷地转过头来,面罩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路明非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坐轮椅的年轻人,对着一个被锁链吊在水银池上方的实体捏橡皮鸭,他是不是脑子也出了什么问题。

路麟城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在什么。

路明非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带点什么来。空着手来看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住在你脑子里的、随时可能吞噬你的意识的寄生体——总觉得不太礼貌。橙子给了乔薇尼,食堂里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带,翻遍口袋只找到了这只橡皮鸭。

路鸣泽大概会笑他。

“哥哥你是不是傻,谁会给人带橡皮鸭。”

路明非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歪着头,眯着眼睛,嘴角挂着那种又欠揍又好看的笑。那个笑容和他自己的笑容长在同一张脸上,但气质完全不同。路明非的笑是往内缩的,像是怕占了别人的空间;路鸣泽的笑是往外炸的,像是全世界都欠他一个解释。

他把橡皮鸭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灰白色的小脸。

水银从路鸣泽的下巴上滴落,一滴一滴地掉进池子里,在液面上砸出极小的涟漪,然后迅速被吞没。

“安安静静地告个别吧。”路明非轻声说。

他的声音在口罩后面有点发闷。

“进到意识深处之后,我和你就是敌人了。”

路鸣泽的实体没有回应。他低垂着头,锁链在寂静中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气。

路明非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对路麟城说:”走吧。”

路麟城推着轮椅转身。升降机轰隆隆地启动,四青铜柱开始缓缓下沉。水银漫过路鸣泽的脚踝,膝盖,腰,口。昆古尼尔的枪柄在水银液面上停留了一瞬,像一竖在银色湖面中的枯枝。然后水银漫过他的脖颈,下巴,嘴唇,鼻尖。

最后淹没的是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

液面合拢。气泡翻涌了几秒钟。

然后恢复了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电梯上升的时候,路麟城摘掉口罩,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烟雾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无处可去,缠绕在头顶的应急灯周围,像一群不肯散去的幽灵。钢缆在头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路明非也摘掉口罩,问。

路麟城吸了一口烟,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如果情况还行,他会直接说”还行”。路麟城不是一个喜欢制造悬念的人,他的沉默永远意味着坏消息——沉默越长,消息越坏。

“不太好。”他说。

“多不太好?”

“苏恩曦把坐标公布已经五天了。秘党执行部的人三天前到的,在冰原上扎了营。学院元老会的特使昨天到了。贝奥武夫亲自坐镇学院本部,元老会通过了’猎鹰计划’——全球范围搜捕你和路鸣泽。北欧分部的增援部队从摩尔曼斯克出发了,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抵达避风港外围。”

路明非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

他不太擅长消化这种信息。在卡塞尔学院的时候,这种事一般是恺撒或者楚子航心的——战略、、政治博弈,那些听起来就让人头大的东西。路明非负责的部分通常是”在关键时刻冲上去挡一下然后差点死掉”。但现在恺撒不在,楚子航不在,诺诺不在,零不在。能替他心的人一个都不在。

“他们想什么?”他问。

路麟城看着他。眼镜片上映着应急灯的黄光,后面的眼睛很深,看不到底。

“管理委员会今天开了紧急会议。有人提议把你交出去。你是所有人来这里的原因,交出你,也许能换来和平。”

这句话在电梯间里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被钢缆的嗡嗡声慢慢地碾碎了。

“交给谁?”路明非问。

“秘党。贝奥武夫认为你体内的路鸣泽是人类文明最大的威胁。他要对你进行’彻底清除’——不是切割,是清除。把路鸣泽连同你的龙血一起抽。”

“那我会怎样?”

“你会死。”路麟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或者变成一个普通人。两种结果都有可能,取决于你的身体能不能撑过那个过程。以你现在的状况——”

他顿了一下。烟灰掉了一截下来,落在电梯地板上,被气流吹散。

“大概率是前者。”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的光灯照进来,惨白的光把路麟城脸上的阴影切成碎片。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手套里面隐隐发烫。

“所以你让杜登给我做切割,是为了抢在秘党前面。”

这不是疑问句。

路麟城推着他的轮椅走进走廊,声音没有起伏:”切割是为了救你的命。把路鸣泽从你的意识里分离出来,你的龙血浓度会降到安全线以下。秘党就没有理由对你动手了——你不再是威胁,只是一个普通的低阶混血种。”

“如果我不做呢?”

“那你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秘党会来拆弹,他们拆弹的方式是把炸弹和炸弹周围的一切一起炸掉。”路麟城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

“我明白了。”路明非说。

他不想听后面的话。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他知道路麟城接下来要说什么。避风港所有人的命,压在他一个人的选择上。这种事情他经历过不止一次了。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不是做这种决定的料——这种事应该让恺撒·加图索来做,那个家伙会靠在椅背上想三秒钟,然后用一种让人很想揍他的语气说出一个冷酷但正确的答案,顺便理一下他那头金毛。或者让师兄来做,师兄会沉默地看你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说完了,然后转身去把该做的事做完。

但恺撒不在。师兄也不在。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路麟城把快烧到指尖的烟蒂掐灭在消防栓上,又摸出一新的点燃。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吗?”他忽然说。

路明非抬起头。

路麟城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光灯下拉成两道细线。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路明非注意到他夹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冰湖上,你失控了。你驱动了一种连名字都没有的言灵——对领域内的一切生命实施无差别的戮。”路麟城说,”你的意识指向性没有对准我和你妈,我们才没有当场死掉。但即使只是被波及,那个冲击已经足够重创她的大脑了。”

路明非的手攥紧了轮椅的扶手。医用胶带在他的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知道这件事。路麟城在他刚醒来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了。用的是最直接的方式,没有铺垫,没有安慰,像是用一把没有刀鞘的刀递过来——”你妈变成这样,是因为你。”

那天晚上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整夜没有合眼。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他不敢闭眼。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冰湖上的画面——白色的光,红色的血,乔薇尼从雪地车上摔下来时的姿态。

但他没想到路麟城会在这个时候再提起来。

“她知道你身体里有那个东西。”路麟城掐灭了烟,这次没有再点新的。”她比谁都清楚你有多危险。但她还是选择留在你身边。”

他顿了一下。

“你妈就那样。”

路明非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悲伤——悲伤他认识,悲伤是软的、湿的,会从眼睛里流出来。堵在他喉咙里的东西比悲伤硬,比愤怒闷,是一种没有名字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想起了乔薇尼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安静的,苍白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笑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明知道他是一颗定时炸弹,但她选择站在炸弹旁边。

代价是她自己被炸碎了。

路麟城没有再说话。他站在走廊里,双手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路明非。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永远是那张冷淡的、不动声色的脸。但路明非觉得,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和委员会会议室里那个运筹帷幄的秘书长之间,有一道很深的、不容易被人看到的裂缝。

和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一样。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黑色鳞片,龙血的证明,力量的来源,所有麻烦的源。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在卡塞尔学院的子——社团活动室的下午阳光,恺撒穿着那身浮夸的白西装推门进来,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问”今天谁请客”,师兄坐在角落里擦他的剑鞘,芬格尔在桌子底下偷偷打游戏。想起了北京的尼伯龙,想起了东京的雨夜,想起了他站在诺诺面前张开双臂的那一刻——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选择。

他想起了诺诺。

不是某个具体的画面。是一种感觉。她在的时候,世界好像没那么糟。就像你在一个很黑很黑的房间里待了很久,忽然有人推开了门,光照进来,你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但你不想闭上。

你不想闭上。

如果变成普通人——真正的、彻底的、不可逆的普通人——他连站到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不是因为她会嫌弃他,诺诺不是那种人。是因为他知道,在他们所在的那个世界里,一个普通人站在一个 A 级混血种旁边,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成为她的弱点。

但如果不做切割,避风港所有的人都会因为他而死。

路明非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近乎无奈的笑——像是一个考生翻开试卷,发现最后一道大题就是自己昨晚跳过没复习的那个知识点。命运的出题老师大概是故意的。

“好,我做。”他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路麟城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这是路麟城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他永远会让你把话说完,然后再告诉你哪些可以、哪些不行。

“第一,让我见乔薇尼。”路明非说,”已经见过了。”

“第二,保证她的待遇不变。不管我是活着回来还是被那个东西吞掉,她都要得到最好的照顾。每天换床单,每顿饭按时送到,每三天——”他停了一下,”每三天有人给她修指甲。”

路麟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在大衣口袋里动了一下。

“第三,让我再见一次路鸣泽。”

他顿了一下。

“也已经见过了。”

路麟城沉默了两秒钟。

“条件都满足了。”他说。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更紧张一些——做这种可能要命的决定之前,怎么着也应该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吧。但实际上他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想了太多天了,把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想穿了、想透了、想成了渣,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吹一口气就散了。

然后走廊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不是火警——火警是短促的、尖锐的”哔哔哔”。这是战备警报,长音,低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声音从走廊两端的扩音器里同时涌出来,灌满了整个空间。

避风港的广播系统随即响起一个冰冷的女声——俄语先播一遍,然后是英语:

“全体人员注意。外围防线检测到不明武装力量接近。重复,外围防线检测到不明武装力量接近。所有非战斗人员请立即前往地下五层避难区域。”

路麟城的反应很快。他掐灭烟,把烟蒂随手塞进口袋——这个动作说明他已经进入战备状态了,平时他会把烟蒂掐灭在最近的硬物表面上,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直接收走,因为烟蒂上有 DNA,末派的人有这种习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时间不多了。”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喊叫声和孩子的哭声。光灯在头顶稳定地亮着,好像跟它没有任何关系。

路明非握了一下轮椅的扶手。医用胶带在他的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就开始吧。”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盖过警报声传到路麟城耳朵里。语气很平静——不是硬撑出来的那种平静,不是”我要表现得很勇敢”的那种平静。而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东西,像是湖面下面的水,不管上面刮多大的风,下面总是不动的。

路麟城看了他几秒钟。

路明非不知道路麟城在这几秒钟里看到了什么。也许他看到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弱的、左手长着黑色鳞片的年轻人。也许他看到的是别的什么。

路麟城的右手——那只一直在大衣口袋里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很稳,大衣的下摆在身后扬起来。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路明非独自坐在走廊里。

警报声还在响。远处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渐渐密集起来,像涨的海水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亮着,不紧不慢,一如既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橡皮鸭。

黄色的,巴掌大小,两只黑色的小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它的表情永远是那样——蠢兮兮的,快乐的,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路明非忽然有点羡慕它。

他捏了一下。

“嘎。”

声音被警报声淹没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尾巴。

他把橡皮鸭放回口袋,推动轮椅,朝走廊尽头滚去。

走廊两侧墙壁上的龙文在他经过时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幽蓝色的光沿着他前进的方向次第点亮,像是有人在为他铺一条看不见的路。他身后的龙文则一段一段地熄灭,光从尾巴上褪去,归于黑暗。

他没有回头看。

路明非想起他很久以前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一句话——想要翻过一堵高墙,最好的办法是先把自己的帽子扔过去。

帽子已经扔过去了。

现在该他翻了。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