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不是风,是一堵墙。
一堵会移动的、会嚎叫的、由碎冰和冻土颗粒砌成的墙。它从地平线的尽头推过来,把天和地搅成同一种颜色——不是白色,是一种介于灰和铅之间的浑浊。在这种暴风雪里,你看不见前方三米以外的任何东西。你甚至分不清哪个方向是前方。
楚子航在这堵墙里走了三天。
他穿着一件从气垫船上扒下来的防寒服,帽子拉到眉毛上方,围巾缠了三圈,只露出一双眼睛。风把他的头发从帽檐下扯出来,甩在脸上,他没有去管。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上——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踩着旧脚印走比重新开路省三成的体力。他不记得是谁教他的,但他的腿记得。
走着走着他想起了路明非。
不是刻意地想。是那种走了太久之后脑子开始放空,然后某个画面自己浮上来的想。逃亡的那些天,路明非坐在房车的副驾驶上,左手的黑色鳞片搁在膝盖上,右手举着一罐自动加热的咖啡。咖啡罐的拉环他拉了三次没拉开,最后是用牙咬的。
“师兄,你以前很厉害的。” 路明非忽然说。
楚子航问他怎么个厉害法。
路明非想了想,说:”反正比我厉害。”
然后就不说了。喝咖啡,看窗外,脸上是那种他惯有的、不太高兴也不太难过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坐在末班车上,望着窗外往后退的路灯,不知道该不该坐到终点站。
楚子航记得路明非,记得诺诺,记得逃亡中的那些天。房车里的泡面味道,公路两旁一闪而过的路灯,路明非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时压在喉咙里的喘息声。但在这些记忆之前,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像一本被人撕掉了大半的书,只剩下最前面的几页和最后面的几页,中间厚厚的一摞不翼而飞。
最前面那几页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站在雨夜里,面前是一栋陌生的房子。最后面那几页是他站在一艘气垫船的甲板上,远处的冰湖上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路明非说中间缺失的那些书页里有一所叫”卡塞尔学院”的学校,有一个总是笑眯眯的校长,一个穿白西装的家伙,一个擅长开锁的话痨。路明非说这些名字的时候很认真,像是怕楚子航不信。楚子航信了。但他看不到那些人的脸。名字是空的,像写在水面上的字,笔画还没落完就散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刀柄的触感隔着手套传上来。手指在接触到它的瞬间自动调整了握法——虎口卡在柄首下方一寸,食指扣住护手,拇指按住柄侧。角度、力道、发力点,全部归位,像一段被封存了很久的程序忽然被激活。他不记得自己练过多少年的刀,但手指替他记着。
口有一道伤疤,从左肩贯穿到右肋,斜斜地横过整个膛。他不记得这道伤疤是怎么来的。但每次无意间碰到它,右手就会不自觉地握紧刀柄。
身体记得的事情,比脑子多。
还有一件事。
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不是声音,是一种震颤。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穿过永冻土层,穿过积雪,穿过靴底,沿着骨骼一路向上攀爬,最后在口的伤疤处汇聚成一个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不是疼。是共振。像地底下有一颗心脏在跳,而他口的这道伤疤恰好跳在同一个频率上。
冰湖之战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过。那时候更猛烈——血液沸腾,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泼了一瓢滚油,烧得视野边缘发红。现在火熄了,但余温还在,变成了一种低频的、持续的、不肯停歇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在试图把他拽回去。
拽回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他应该去。
“你还好吗?”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布宁跟在他后面,步伐比他慢半拍。这个金发的俄罗斯人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熊皮大衣,大衣的下摆拖在雪地里,走起路来像一只勉强学会直立行走的棕熊。他的脸冻得通红,嘴唇裂,但眼睛很亮——瞳孔深处偶尔闪过一道锐利的金色光芒,一闪即逝。如果不注意看,会以为是雪光的折射。
布宁是在冰原上碰到的。准确地说,是布宁找到了他们。楚子航不知道他怎么在这片白茫茫的冻土上精确地定位到两个人——布宁自己的说法是”运气好”,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楚子航注意到了,没有追问。苏恩曦说过布宁”有自己的老板”,那个老板是谁,布宁绝口不提。
他以前大概是个很不一样的人。楚子航从一些细节里能看出来——布宁嘴角有笑纹,很深的那种,是经常大笑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但楚子航见到的布宁不笑。不喝酒,不开玩笑,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在数脚下的雪有几层。
楚子航没有问他经历了什么。他自己也是一个不愿意被追问的人。理由比较特殊——他没有可以被追问的过去。
“嗯。”楚子航说。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摸口。”布宁说。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确实按在伤疤的位置上,隔着防寒服也能摸到隆起的轮廓。他把手放下来。
“有东西在叫我。”他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在地底下。”
布宁沉默了一会儿。风雪在他们之间嚎叫,把对话撕成碎片,每个字都要用力送出去才能抵达对方的耳朵。
“你确定不是幻觉?”布宁提高了声音。”零下四十度,人什么都看得到。我以前在乌拉尔山训练的时候,有个新兵说他看到死去的母亲在雪地里朝他招手。我们把他拖回营地灌了一壶热茶,他就不说了。”
“不是幻觉。”楚子航说。
幻觉不会和你的心跳同步。
他们继续走。风雪没有要停的意思。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用力嚼碎冰。
布宁忽然开口:”你在想路明非。”
不是问句。
楚子航没有否认。
逃亡的那些天,他看着路明非一天比一天虚弱。不是那种会喊累、会叫苦的虚弱。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虚弱,像蜡烛在没有风的房间里一点一点地矮下去。左手的鳞片在扩散,从手背到手腕,路明非自己好像不太在意,拿袖子遮住,继续喝他的罐装咖啡。有一次鳞片爬上了小臂,袖口滑上去,露出一截黑色的鳞甲。诺诺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拽下来盖住。路明非愣了两秒,耳朵慢慢红了。
楚子航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但他发现了一件事——路明非快要摔倒的时候,他的手会自动伸出去。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手就出去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抓住了路明非的胳膊。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习惯?本能?还是某段被擦掉的记忆残留下来的回声?
“你走路的姿势不是普通人的走法。”布宁忽然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重心压在前脚掌,随时可以变向。睡觉的时候刀放在右手边,刀柄朝外。吃东西的时候背靠墙,脸冲门。”
他顿了顿。
“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忘不掉的。”
楚子航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沉默着走了一段,然后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布宁想了一下。先说了一句俄语,声音被风雪吞掉了大半。然后他用中文翻译了一遍:”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问我’你到底怎么了’的人。”
楚子航没有追问。他转回头,继续走。
然后他停住了。
风雪中,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些黑色的点。很小,像撒在白纸上的墨滴。楚子航眯起眼睛——那些黑点在移动,缓慢地、有序地,沿着某种扇形的队列向地面靠拢。
“降落伞。”布宁的声音忽然紧了。”黑色的。秘党的空降部队。”
楚子航看着那些黑点一个接一个地落在白色的冰原上,像一群乌鸦落进雪地里。
他的口又开始发烫了。伤疤在共振中跳动,一下一下,比刚才急促。
“我们得快点。”他说。
他加快了脚步。布宁跟上来,没有再说话。
风雪在他们身后合拢,像是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二
东京的春天来得很安静。
不像北西伯利亚的暴风雪那样声势浩大地宣告自己的存在。东京的春天是偷偷摸摸的——某天早晨你推开窗户,发现街道两旁的樱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风一吹又飘起来,落在你的肩膀上、头发上,像是谁在跟你开一个温柔的玩笑。
诺诺不知道这些。她在昏迷。
她躺在东京一家私立医院的特殊病房里。说是病房,不如说是安全屋——窗户是防弹玻璃,门是电磁锁,走廊里有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病房朝东,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樱花树,树冠几乎遮住了整面窗,阳光透过花瓣和枝叶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粉色光影,一晃一晃的,像水底的光。
樱井七海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手里拿着一本文库本大小的书,封面已经翻得卷了边。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眼睛每隔半分钟就会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一眼床上的人,确认口还在起伏,然后再低下去。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很多天。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樱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被吹进半开的窗缝,落在诺诺的被子上。粉白色的花瓣,浅蓝色的病号服,红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颜色很好看,像一幅谁都不忍心碰的静物画。
然后诺诺醒了。
不是慢慢地、虚弱地睁开眼睛。是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在水底憋了太久的人终于冲破了水面。她的身体弹了一下,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猛地跳了一个尖峰,警报差点响起来,然后曲线落回去,恢复平稳。
樱井七海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诺诺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急速收缩,适应从窗外涌进来的光线。然后她的目光开始动——天花板,墙壁,窗户,樱花树,心电监护仪,输液架,樱井七海。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这不是一个普通病人醒来的方式。普通病人醒来会发呆,会茫然,会花十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谁。诺诺用两秒钟完成了环境评估、威胁判定和出口定位。A 级混血种的本能,和呼吸一样自然。
樱井七海站起来,走到床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你醒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如释重负。
诺诺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停在窗外的樱花树上,停了大约三秒钟。树枝在风中微微摆动,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场下了很久、不打算停的粉色的雪。
然后她开口了。
“路明非呢?”
声音很哑。嗓子像是生了锈的铰链,每个字都带着一层粗糙的毛边。但语气很稳,没有慌张,没有焦急,像是在问一件她必须立刻知道答案的事情。
樱井七海愣了一下。
她以为诺诺醒来后会先问”我在哪里”。或者问恺撒——毕竟诺诺和恺撒之间有婚约,虽然那个婚约更像是两个家族之间签订的一份合同,但恺撒对诺诺的感情是真的。这一点整个秘党都知道,恺撒自己大概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他从来不提。
但诺诺问的第一个名字,是路明非。
“活着吗?” 诺诺补了一句。
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燥的、不带多余水分的语气。但樱井七海注意到一个细节——诺诺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活着。”樱井七海说。”他在避风港。末派的基地,北西伯利亚。他的父亲路麟城在那里。”
“状态呢?”
“不太好。身体很虚弱,龙血在持续蒸发,细胞的分裂能力接近衰竭。杜登博士在给他做治疗,但——”樱井七海斟酌了一下措辞,”情况很复杂。”
诺诺沉默了。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带着樱花的香气和早春的凉意。一片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粉白色的贴着苍白色的,几乎分不出边界。她没有去拂掉它。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樱井七海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又睡过去了。
然后诺诺问了第二个名字。
“恺撒呢?”
“在前线。”樱井七海说。”学院对避风港发起了全球总动员,恺撒带着狮心会的人赶往北西伯利亚。他——”她犹豫了一下,”他很担心你。”
“他一直很担心我。”诺诺说。
语气里没有感动,也没有厌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东京的春天会下雨”一样。
她试着坐起来。身体很僵硬,肌肉因为长时间的昏迷萎缩了一些,手臂撑在床面上的时候微微发颤。但她的动作仍然净——双手一撑,腰腹发力,一次就坐了起来。输液管被扯得绷直,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
“别——”樱井七海伸手想拦。
“不需要了。”诺诺说。
血珠从针孔里渗出来,她用被单角按住,按了三秒,松开。血已经止住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樱花在阳光下发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花瓣的边缘薄得像纸,风一吹就碎。远处是东京的天际线,高楼、电线、偶尔掠过的乌鸦。一切都很安静,很正常,像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正常的事情。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
“将近一周。”
诺诺点了点头。
一周。她在心里默默地回溯——最后的记忆是东京的街道,雨,路明非被送上车。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记得很清楚——不是害怕,不是不舍,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去了,只留下一个眼神,意思是”没关系的”。
然后车开走了。然后她的视线模糊了,膝盖发软,被樱井七海从身后扶住。
“北西伯利亚。”她说。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是。避风港。末派建造的人造尼伯龙。”樱井七海说,”暴风雪屏障保护着那个地方,外人进不去。秘党正在想办法——”
“我要去。”
樱井七海的话被截断了。她看着诺诺。诺诺的眼睛在樱花的光影中很亮——不是那种温柔的亮,是刀刃在光下转动时那种冷的、锐的亮。
“你的身体还没有——”
“我要去北西伯利亚。” 诺诺重复了一遍。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通知。
樱井七海沉默了几秒钟。她认识诺诺的时间不算长,但她见过诺诺用这种语气说话。在东京的那个雨夜,诺诺用同样的语气对身边的人说”跟我走”,然后横抱着路明非冲进了暴雨里。那种语气不接受讨论,不接受反对,甚至不给你犹豫的时间。你只能选择跟上,或者被留在原地。
“你连路都走不稳。”樱井七海说。不是反对,是提醒。
诺诺掀开被子,把腿从床沿放下来。赤脚碰到地板的时候缩了一下——地板很凉。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微微打弯,小腿的肌肉松软无力,整个人像是一棵刚被移栽的树,还没扎稳。她站了两秒钟,身体晃了一下,右手扶住了床头的金属栏杆。
但她站住了。
“我能走。” 她说。
樱井七海看着她。这个红发的女孩站在窗边,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赤着脚,腿在抖,手背上还有拔掉留置针后渗出的血珠。她看起来不像一个 A 级混血种。她看起来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孩子,随时可能摔倒。
但她的眼睛不像。
樱井七海看了她很久。然后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放回椅子上,转身走向门口。
“我去安排。”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