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像是有人拿钻头在太阳上打孔，又像是被一百头大象踩过。
陆铭挣扎着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斑驳的石灰天花板，角落里有张硕大的蛛网，那只蜘蛛足有拇指大小，正悠哉地享用早餐。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橡皮膏贴着。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这是……医院？”
他试图抬手，却发现手臂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掉。旁边的木制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搪瓷已经磕掉了几块，露出黑色的铁胎。
不对。
陆铭猛地清醒过来。他记得自己刚刚在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的顶层办公室签完一份百亿收购协议，庆祝的酒还没来得及喝，心脏一阵剧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死了？”
“醒了醒了！小铭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炸雷般在耳边响起。陆铭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妇女扑到床边，脸上满是泪痕。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鬓角已经斑白，眼角是深深的皱纹，但眼睛里的焦急和喜悦是那样真实。
“妈——”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陆铭的大脑像是被电流击中，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
陆铭，18岁，成都市第三中学高三学生，年级倒数第三。
父亲陆建国，国营红光机械厂工人，三年前工伤去世。那天厂里的行车钢丝绳断了，一块铸件掉下来，人就没了。母亲张秀兰去厂里闹过，最后拿到八百块抚恤金，从此在厂办食堂当临时工，一个月三十二块五。
家住在厂区家属院筒子楼，一间房，十五平米。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每天早上都要排队。做饭在楼道里，煤球炉子，呛人的烟。
现在是1985年4月17，星期三，距离高考还有81天。
原身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昨天下午体育课跑一千米，跑到一半眼前一黑就倒了。同学把他抬到医务室，校医说是低血糖，让送医院。母亲接到电话时正在食堂洗碗，手都没擦就跑到医院，交住院押金时掏遍了口袋才凑齐二十块……
“叮——”
一道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
【超级人生系统激活中……】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微弱，紧急修复完成。】
【绑定成功。】
【欢迎回到1985年4月17。】
陆铭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作为一个金融大鳄，他太清楚1985年意味着什么——
改革开放的黄金起点。
国库券发行的第二年。
深圳特区的雏形期。
价格双轨制的套利空间。
还有，本广场协议签订前的最后五个月，东京楼市和股市即将开启的疯狂四年。
【系统初始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人生逆袭第一步】
【任务内容：81天后参加高考，考入中央戏剧学院。】
【任务奖励：初级金融精通技能、启动资金1000元。】
【任务失败：抹。】
“！”
陆铭没忍住，一句粗口。
“小铭？你说啥？”张秀兰被吓了一跳，伸手去摸儿子的额头，“不烧了啊，咋说胡话呢？”
陆铭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四十岁出头、却已鬓角斑白的女人，眼眶突然酸了。
上辈子他是孤儿，五岁被扔在福利院门口，凭自己一路拼成为金融巨鳄，却也孤独终老。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场真心实意的关心。
而这个女人，是三年来省吃俭用、把肉都夹给儿子的母亲。
“妈，我没事。”陆铭哑着嗓子说，“就是做了个梦，梦见考大学了。”
张秀兰破涕为笑：“你这孩子，大学是想考就能考的？医生说你低血糖晕倒的，叫你中午别省钱，买个馒头吃，非不听！一天就啃俩窝窝头，铁人也扛不住啊！”
陆铭这才想起，原身为了省几毛钱饭票，经常一天只吃两顿。早饭是一碗稀饭就咸菜，午饭是两个窝窝头就白开水，晚饭有时候就省了。母亲在食堂上班，偶尔偷偷带点剩菜回来，但那是极少数。
“行了行了，醒了就好。”张秀兰抹抹眼泪，“你先躺着，妈去给你打碗稀饭。”
她拎起暖壶出门，陆铭靠在床头，开始整理脑中的记忆。
原身是个典型的学渣，语文数学英语政史地，六门课加起来能考200分。最大的爱好是看课外书——琼瑶的《窗外》、金庸的《射雕英雄传》、还有一堆借来的电影杂志。那些杂志都是从废品站论斤称来的，封面卷边，内页泛黄，但原身视若珍宝。
等等。
陆铭捕捉到一个细节：原身虽然成绩差，但作文写得特别好。语文老师李桂枝曾经拍着桌子说：“这文笔，考北大的料子！”可惜原身偏科太严重，数学从来不及格，英语只会二十六个字母。他偷偷写过三个剧本，都是模仿《城南旧事》那种风格，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中戏。
中央戏剧学院。
1985年的中戏，招生还不像后来那样千军万马。这一年，表演系招30人，戏文系招20人，导演系招15人。原身对演戏没兴趣，但戏文系——就是培养编剧的。
上辈子陆铭在大学期间辅修过电影史，对中国第五代导演的作品如数家珍。张艺谋的《红高粱》是1987年拍的，陈凯歌的《黄土地》去年刚上映，谢晋的《芙蓉镇》还在筹备……
如果提前二十年进入这个圈子……
【叮——检测到宿主思维活跃，触发隐藏任务】
【隐藏任务：1985年的春天】
【任务内容：一周内完成一篇8000字电影文学剧本，投稿《电影创作》杂志。】
【任务奖励：初级编剧技能、神秘道具×1】
陆铭嘴角上扬。
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他侧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窗外传来楼下小贩的叫卖声：“豆花——麻辣豆花——”还有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有孩子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1985年。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这个充满希望的年代。
三天后，红光机械厂家属院筒子楼。
陆铭趴在窗台上，面前是一叠方格稿纸。原身藏在床底下的三个剧本他已经看过了，说实话，稚嫩得很，但有一种原生态的真诚。其中一个写的是厂里一个老工人退休那天的事，细节很感人。
他结合自己穿越后的感受，加上对八十年代的记忆，开始写一个全新的故事——
《1985年的春天》。
故事讲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学生，在高考前夕意外得知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于是离家出走去寻找亲生父母，却在路上遇到各种形形的人：倒卖国库券的投机者、南下深圳的打工妹、考上大学却没钱念的农村少年、在街头唱摇滚的待业青年……
这是一幅1985年的浮世绘。
写到第三天，窗外有人喊：“陆铭！你妈叫你吃饭！”
抬头一看，是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穿着碎花衬衫，脸蛋白净，眼睛又大又亮。她站在楼下，仰着头，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记忆涌上来——
林婉清，隔壁班的班花，也是原身暗恋了两年的对象。两人从初中就是同学，但原身一直没敢表白，因为他知道，以他的成绩和家庭条件，配不上人家。林婉清的父亲是厂里的技术员，母亲是小学老师，在筒子楼里算条件好的。
“哦，好。”陆铭应了一声，站起来。
林婉清没有马上走，而是好奇地探进头来：“你这两天神神秘秘的，在写啥呢？隔壁李婶说你中邪了，天天趴在窗台上写字。”
陆铭侧过身，让她看到桌上的稿纸。
“剧本？”林婉清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你要考中戏？”
“试试。”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作文是写得好，可你其他科……还有81天，来得及吗？”
她的语气里有关心，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铭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想起一段记忆：高二那年冬天，原身发高烧请假，林婉清偷偷把课堂笔记塞到他课桌里，被原身发现了，两人红着脸对视三秒，然后各自跑开。
青涩的初恋，还没来得及发芽。
“婉清，”陆铭鬼使神差地开口，“如果我考上中戏，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林婉清的脸腾地红了，像傍晚的火烧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跺了跺脚：“你……你瞎说什么呢！”
她转身就跑，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跑到楼道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先考上再说！”
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陆铭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忍不住笑了。
十八岁的爱情，真好啊。
【叮——触感支线：初恋的约定】
【当前进度：1/10】
一周后，《1985年的春天》完稿。
8500字，厚厚一沓稿纸。陆铭用牛皮纸袋装好，贴上8分钱邮票，寄往《电影创作》杂志社的地址——北京东四八条52号。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这个地址是从一本旧杂志的版权页上抄下来的。
能不能发表不知道，但系统的任务奖励已经到账。
【初级编剧技能：你的剧本创作能力达到专业水准，能够熟练运用三幕剧结构、人物弧光、对白设计等技巧。】
【神秘道具×1：开启后获得“命运硬币”一枚。】
【命运硬币：在人生重大抉择时使用，可掷出正反面获得命运提示。限用三次。】
陆铭把硬币掏出来看了看，是一枚普通的银灰色硬币，正面是国徽，反面是麦穗。他试着抛了一下，接住，打开手心——国徽朝上。
他把硬币收好，贴身放着。
然后开始制定接下来81天的逆袭计划。
首先，国库券。
1985年国库券是3月发行的，年息9%，五年期，可以贴现，可以抵押。现在4月底，市面上还有不少单位、个人手里攥着国库券想变现。原身的父亲工伤去世，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800块，母亲一直存在银行没动。
陆铭在脑子里快速计算：800块买国库券，按年息9%算，五年后变成1232块。但如果不持有到期，而是在黑市上用打折价收购，再通过贴现套利……
他记得资料里写过，1985年的国库券贴现率是月息千分之一左右。如果能找到急于用钱的人，用七折八折收进来，转手就能赚差价。
但这需要本金。
800块太少了。
陆铭把目光投向母亲：“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张秀兰正在缝补一件工作服，头也不抬：“啥事？”
“我爸那800块抚恤金，能借我用用吗？”
张秀兰手一抖，针扎进手指，冒出一滴血珠。她抬起手，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吸，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啥？”
“做生意。”
张秀兰沉默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小铭，你是不是发烧还没好？你一个学生，做什么生意？那是你爸拿命换的钱，是留着给你上大学用的！”
陆铭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有老茧，有几道裂开的口子，是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油污。这是常年洗碗、洗菜、洗衣服的手。
“妈，我就是为了上大学用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信我一次。”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给母子俩镀上一层金边。
张秀兰看着儿子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双眼睛里，少了以前的怯懦和躲闪，多了她看不懂的东西——坚定、自信，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你……你变了。”
“妈，人总要长大。”
良久，张秀兰叹了口气，起身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拿出一个存折，塞到陆铭手里。
“拿去吧。妈没用，只能帮你这么多。”
陆铭接过存折，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数字：800.00。
他把存折攥紧，指节发白。
“妈，三年之内，我让你住上楼房。”
“净吹牛。”张秀兰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窗外，1985年的春天正浓。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开往南方的列车，载着无数像他一样的追梦人，驶向一个全新的时代。
陆铭知道，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