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太阳特别好。
阳光从病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地板烤得暖烘烘的，空气里飘浮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儿。林笑笑她妈里里外外收拾东西，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柜门开开关关，忙得像打仗。
林笑笑就坐在床沿上，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都是洗得发软了的旧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低头系鞋带，手指还有点使不上劲，鞋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都齐了？”她妈把最后一个小包塞进鼓囊囊的行李袋里，拉链拉上，发出刺啦一声响，“检查一下，别落下什么。”
林笑笑抬头环顾病房。床头柜上净净，只剩下一盆绿萝，叶片在阳光里绿得发亮。墙上的呼叫铃按钮暗着，输液架立在墙角，金属杆反射着冷光。床铺已经整理过，蓝白条纹的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枕头拍松了放在床头，像个准备迎接下一位住客的空壳子。
“没落下。”她说。
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显得有点轻。走廊里传来推车滚过的咕噜声，护士清脆的喊床号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广播音乐——是首老歌，调子悠扬，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她妈把行李袋拎起来，扛在肩上：“那走吧，车在楼下等着了。”
林笑笑站起身，动作有点慢。腹部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个小钩子在里头轻轻拉扯。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拖鞋底摩擦着地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陈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出院啦？”
“嗯。”林笑笑停下脚步。
“回去好好养着啊。”小陈站起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按时复查，药记得吃，饮食清淡，多休息少心……”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都是这些天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林笑笑听着，眼睛往走廊尽头那间医生办公室瞟了一眼。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人影晃动，看不清是谁。
“沈医生今天……”她开口，声音不大。
“沈医生今天有台手术，一大早就进手术室了。”小陈说，“她交代了，让你把这个带上。”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林笑笑。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折痕压得很深，边角对齐，像军训时叠的豆腐块。林笑笑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居家疗养计划。
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每个字的大小、间距都差不多。内容详细得吓人：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每餐吃什么（精确到克）、饭后散步多长时间、伤口护理步骤、复查时间表……甚至还有“保持心情愉快”这种不像沈医生会说出来的话，被写在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稍微潦草了一点点。
纸的最底下，留了一行小字：
“保持联系，有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后面是一串数字，十一位，应该是手机号。数字写得特别端正，每个数字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林笑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指尖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墨迹是蓝色的，和她那支钢笔的颜色一样。
“沈医生还说什么了吗？”她问。
小陈想了想：“就说让你按时复查，别的没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沈医生特意交代我，等你要走了再把这个给你。她平时可从不把私人号码给病人的。”
林笑笑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毛衣口袋里。纸张贴着口，能感觉到一点硬硬的触感。
“走了。”她妈在前面催。
“嗯。”林笑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然后转身，跟着她妈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门合上。金属门板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瘦削，但眼睛里有光。
电梯下降时轻微的失重感让胃里有点翻腾。林笑笑靠在轿厢壁上，手按着腹部，慢慢深呼吸。
一楼到了。门打开，嘈杂的人声和消毒水味一起涌进来。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电子屏上红色的数字不停地跳动。她妈扛着大包小包在前面开路，林笑笑跟在后面，脚步有点虚浮。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兜头照下来，刺得她眯起眼睛。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混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香。喇叭声，人声，脚步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有种不真实感。在医院里待了太久，外面的世界好像变得有点陌生。
“车在这边。”她妈在前面喊。
她回过神，跟着走过去。是一辆旧旧的银色小轿车，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她妈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慢点。”
林笑笑坐进去，关上门。车厢里有一股陈年的烟味，混着车载香薰的柠檬味，有点呛。她摇下车窗，凉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汇入车流。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医院大楼渐渐远去，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红绿灯变换颜色，行人匆匆走过斑马线。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折起来的纸。纸张边缘有点锋利，硌着指腹。
车子拐进老城区，街道变窄，两旁的楼房也变得低矮陈旧。电线在头顶交错，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里飘。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路边小店的喇叭在循环播放促销广告。
“到了。”她妈把车停在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前。
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有湿的霉味，还有谁家正在做饭的油烟味。
林笑笑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她家在三楼，窗户关着，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她妈从后备箱拿出行李，一边往楼里走一边念叨：“这楼年纪大了，隔音不好，楼上楼下有点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对了，你住院的时候，楼上搬来新邻居了，好像也是个医生，整天早出晚归的，我碰见过两次，挺年轻一姑娘，就是不爱说话……”
林笑笑跟着她妈上楼。楼梯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扶手是铁质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管。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两层。
到了三楼，她妈掏出钥匙开门。老式的防盗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推开，熟悉的家扑面而来。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旧的，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布罩。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飞舞着。
“你先坐着歇会儿，我把东西归置归置。”她妈把行李拎进屋，开始忙活。
林笑笑在沙发里坐下，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她环顾四周，一切都和住院前一模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茶几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电视柜上积了一层薄灰，墙角那堆没画完的画稿还摊在那里，上面落了几片枯的落叶。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闷，起身去阳台。拉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阳台栏杆锈迹斑斑，角落里堆着几个空花盆。楼下的小院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站了一会儿，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想起沈医生那份计划里写着“适当活动，避免久站”，于是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个垃圾袋，准备把阳台那堆枯叶收拾一下。
装了小半袋枯枝败叶，她拎着垃圾袋下楼。楼梯间光线昏暗，只有每层转角处有个小窗户透进一点光。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垃圾袋在手里窸窸窣窣地响。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时，楼上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沉，皮鞋底敲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拐过转角，一个人影从上面走下来。
林笑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手里垃圾袋晃了晃，几片枯叶飘出来，落在台阶上。
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从侧面小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人脸上。高，瘦，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熟悉的眼睛。
林笑笑手里的垃圾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却寒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泡面，一袋速冻水饺，还有几瓶矿泉水。塑料袋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个人隔着三四级台阶，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对视着。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楼下小院里收音机的唱戏声隐约传上来，咿咿呀呀的，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滋啦声。
林笑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沈医生……你住这儿？”
沈却寒没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林笑笑脸上移到地上那袋垃圾，又移回林笑笑脸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别开脸，看向旁边的墙壁。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字迹模糊。
“嗯。”她说，声音有点低，“刚搬来。”
说完，她抬脚往下走。皮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走到林笑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林笑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羊毛织物特有的气味，还有……超市塑料袋里飘出来的、泡面调料包那种人工香精的味道。
沈却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暂，一触即离。
“垃圾……”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帮你带下去。”
没等林笑笑回答，她已经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散开的垃圾袋，把飘出来的枯叶拢进去，扎紧袋口。动作很快，很利落，做完这一切，她拎着垃圾袋和她自己的超市购物袋，继续往楼下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深处。
林笑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小窗户透进来的那束光，照在台阶上，把灰尘照得纤毫毕现。刚才沈却寒站过的地方，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消毒水和羊毛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慢慢蹲下来，手撑着膝盖。伤口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有小锤子在里头敲。
她抬起头，看向楼上。四楼，她家楼上。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崭新的、金属质地的钥匙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
楼道里传来谁家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电视机模糊的对话声。楼下小院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歌，是更老的调子，苍凉地飘上来。
林笑笑扶着墙，慢慢站起身。她看了一眼地上——刚才枯叶飘落的地方，现在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脚步很轻，踩在台阶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她妈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
“垃圾扔了？”她妈头也不回地问。
“嗯。”林笑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口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纸硌着皮肤，硬硬的。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边缘。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楼房的窗户陆续亮起灯，一点一点，像星星洒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