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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元宵节那天,阴了一天,到傍晚才飘起细雪。

雪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窗玻璃上就化成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林笑笑靠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条毛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那些慢悠悠往下飘的雪粒子。

她妈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水蒸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糯米和芝麻的甜香。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唱着元宵晚会的戏曲,声音开得不大,混在厨房的动静里,嗡嗡的。

林笑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她前几天画的那碗汤圆——白胖的汤圆挤在青花瓷碗里,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头上还沾着点黑芝麻馅儿。她点开相册,翻到最新一张照片:一碗刚出锅的、热腾腾的汤圆,旁边摆着那幅汤圆画,画里的筷子上还被她用铅笔添了个笑脸。

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窗外天越来越黑,雪倒是停了,只剩玻璃上那些水珠,在路灯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楼下传来小孩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一阵响,然后是大人的笑骂声,热热闹闹的。

厨房的门开了,她妈端着两碗汤圆出来,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来,趁热吃。”一碗放在林笑笑面前的茶几上,一碗搁在对面。

汤圆在碗里滚了几滚,白胖胖的,皮薄得能看见里头黑芝麻馅儿的颜色。林笑笑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小口。芝麻馅儿流出来,烫得她舌尖一麻,甜香在嘴里化开。

“慢点吃,烫着呢。”她妈在她旁边坐下,也舀起一个,吹了吹,“今年这芝麻炒得香,我特意多磨了一会儿。”

林笑笑“嗯”了一声,慢慢嚼着。糯米皮软糯,芝麻馅儿细腻,甜度刚好。但她吃得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往手机上瞟。

手机安静地躺在沙发那头,屏幕黑着,像块沉默的石头。

一碗汤圆吃完,身上暖和了些。她妈收拾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又哗哗响起来。林笑笑蜷在沙发里,毛毯裹到下巴,盯着电视机屏幕发呆。戏曲已经唱完了,换成了相声,两个人在屏幕里一唱一和,底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她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没笑出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楼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渐渐熄灭。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声音稀疏下去,最后只剩下偶尔几声遥远的喇叭。电视机里的节目换了一轮又一轮,笑声掌声像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的。

她妈从厨房出来,打了个哈欠:“我洗洗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知道了。”林笑笑说。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电视机微弱的光。她把声音调小,调到几乎听不见,只留下屏幕里晃动的影子。毛毯裹得更紧了些,伤口在隐隐作痛,像有个小钩子在里头轻轻拉扯。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七。

手机还是没动静。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空气里有汤圆残留的甜香,还有毛毯上淡淡的樟脑丸味。

算了。

她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动作扯到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冷气。一步一顿地挪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已经完全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路灯下泛着微光。楼下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棵光秃秃的树,枝桠上挂着零星一点雪。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映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她看了很久,直到腿有点发麻,才转身准备回卧室。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刺耳。林笑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妈已经睡下了,这个点,谁会来?

门铃又响了一声。

“叮咚——”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猫眼有点模糊,外面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她犹豫了一下,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气息。沈却寒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银色保温盒。

她没穿白大褂,也没穿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只套了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很宽松,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起来,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有点湿,贴在脖颈上。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棉拖鞋,鞋面上沾着一点化了的雪水。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嘴唇抿着,眼睛看着林笑笑身后的地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笑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却寒抬起眼,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她把手里的保温盒往前递了递,动作有点僵硬。

“……我多煮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黑芝麻馅。”

保温盒是双层的,外面是磨砂质感的银色,摸上去凉丝丝的。林笑笑接过来,沉甸甸的,隔着外壳能感觉到里头的温热。

她握着保温盒的把手,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和底下透上来的、持续不断的热度。两种温度混在一起,让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却寒也没说话。她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下去,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门里透出的光,在她身上勾出一圈朦胧的光边。

“要……进来坐坐吗?”林笑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有点。

沈却寒摇摇头,幅度很小。“不了。”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晚了。”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棉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沈医生。”林笑笑叫住她。

沈却寒停住脚步,没回头,只侧过一点身子,用余光看着她。

“谢谢你。”林笑笑说,声音很轻,“汤圆。”

沈却寒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模糊。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继续往楼上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笑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保温盒还在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她抱着它走回客厅,在沙发里坐下。

保温盒的盖子拧开,一股更浓郁的甜香飘出来。里面整齐地码着六个汤圆,白白胖胖,挤在一起,皮薄得能看见里头流动的馅儿。汤还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汽。

她拿了个小碗,把汤圆盛出来。汤圆个头均匀,每一个都圆滚滚的,皮薄而透,隐约能看见里头黑芝麻馅儿的颜色。她舀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皮很糯,有嚼劲,不是那种煮烂了的软塌。芝麻馅儿磨得很细,甜度刚好,带着点猪油的香。汤是清汤,没加糖,但煮汤圆的糯米水带着天然的甜味,混着芝麻香,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一个接一个地吃,吃得很慢。电视机早就被她关掉了,客厅里只剩下勺子碰着碗壁的叮当声,还有她自己轻轻的咀嚼声。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阳台的玻璃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她端着碗站起来,走到阳台。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靠在栏杆上,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里凝成细小的白雾。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灯光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偶尔有几朵烟花炸开,很小,很稀疏,在夜空里绽开几团转瞬即逝的光点,然后迅速熄灭,只留下几缕淡淡的烟痕。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零星的烟花,一口一口地吃着汤圆。芝麻馅儿的甜香混在夜风里,飘散开去。

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楼下院子里那层薄薄的雪上,映出一小片温暖的橘黄。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有那团暖黄色的光,静静地亮着,像黑夜里的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

她吃完最后一个汤圆,把碗搁在阳台的矮墙上。碗底还留着一小口汤,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夜风吹过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净的气息。远处又有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像一颗小小的流星,划过夜空,然后消失不见。

林笑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直到碗里的汤彻底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直到楼上的灯也熄了,那团暖黄色的光暗下去,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她端起碗,转身回屋。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冷风和夜色都关在外面。

客厅里还残留着汤圆的甜香,混着毛毯上樟脑丸的味道,暖融融的,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把碗放进厨房水槽,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碗壁上的油脂化开,顺着水流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水声哗哗地响。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把碗擦,放进碗柜。碗柜门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然后她走回客厅,在沙发里坐下。手机还躺在原来的位置,屏幕黑着。她拿起来,点亮屏幕。

壁纸上的那碗汤圆,在屏幕的光里显得格外诱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解锁,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那个新存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

“沈”。

指尖在那个名字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退出通讯录,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是向上弯着的。

窗外,夜已经很深了。雪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柱里无声地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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