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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胃里像塞了团烧红的铁,又烫又硬,卡在肋骨下面,每呼吸一次就往下坠一分。

林笑笑弓着背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手指死死抠着膝盖。椅子是那种冰冷的、光滑的蓝色塑料,坐久了硌得尾椎骨生疼。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的饭菜味——午餐时间快到了。

她盯着对面墙上的电子屏。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像心脏监护仪。前面还有七个人。

“36号,林笑笑,请到3号诊室。”

机械的女声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没什么起伏,像在念讣告。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没站稳。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像蒙了层灰。她没敢看回去,低着头,攥着手里那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化验单,往3号诊室走。

门是浅绿色的,上面贴了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动。她抬手,指节在门板上磕了两下。

“进。”

声音很冷,很稳,像手术刀划过不锈钢托盘。

她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病历和几本厚厚的医学书。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边缘发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监狱的铁栅栏。

桌后坐着个人。

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是黑色的,很短,露出清晰的额头和鬓角。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镜片很薄,后面的眼睛抬起来,扫了她一眼。

“坐。”医生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目光又落回电脑屏幕。

林笑笑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比外面的软一点,但坐垫的皮革已经开裂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她把化验单放在桌上,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蹭掉手心的冷汗。

医生拿起那叠单子,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眉头微微蹙着,镜片后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影像图片上移动。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电脑主机运行时低沉的嗡鸣。

林笑笑盯着医生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净,边缘圆润,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腕表,表盘很简洁,只有时针和分针,正在无声地走动。

“林笑笑?”医生开口,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

“嗯。”

“二十五岁?”

“嗯。”

“职业?”

“画师。”

医生点点头,没再问。他把最后一张CT影像抽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阳光透过胶片,把那些黑白灰的影像照得半透明,能看见腔里一团模糊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像一块巨大的、恶毒的阴影,盘踞在胃部,边缘伸出许多细小的、触手一样的毛刺,向周围扩散。

林笑笑喉咙发紧,胃里那团铁好像烧得更烫了。

医生放下胶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冷了,甚至有点……疲惫。但很快,他又把眼镜戴回去,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你最近,”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有没有觉得特别容易累?没胃口?体重下降得很快?”

林笑笑舔了舔发的嘴唇。

“有。”

“具体多久了?”

“两……两三个月吧。一开始以为是赶稿累的,后来……”

“后来就疼了。”医生接上她的话,手指在CT影像上点了点,正好点在那团阴影的中心,“这里,疼。像有东西在里面搅,尤其是吃完饭,或者夜里。”

林笑笑点点头,没说话。

医生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白大褂的袖子因为这个动作往上缩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小截皮肤,很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林小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从你的胃镜活检结果和CT影像来看,是胃癌。腺癌,低分化,恶性程度很高。而且已经出现了淋巴结转移和肝转移。”

他顿了顿,给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按照TNM分期,是四期。也就是,晚期。”

晚期。

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耳膜里。林笑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那些明暗相间的光栅忽然扭曲、旋转,像掉进了漩涡。胃里的那团铁瞬间炸开,变成无数细小的、滚烫的碎片,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烧得她指尖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盯着医生的脸,盯着他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他抿成一条直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诊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电脑主机的嗡鸣,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呜哇呜哇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

“目前的情况,”医生继续说,好像没看见她惨白的脸色和发颤的手指,只是重新拿起一张单子,是病理报告,“手术切除是首选,但以转移范围来看,完整切除的可能性不大。术后需要配合化疗,可能还需要靶向治疗。但即使进行综合治疗,五年生存率……”

他停下,看了她一眼。

“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

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林笑笑脑子里闪过一堆数字。百分之二十,就是五分之一。五个像她这样的人,四年后,大概只有一个还活着。

她会是那一个吗?

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洗过的黑板,只有粉笔灰簌簌往下掉,留下模糊的、擦不净的痕迹。

医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把单子放回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你的家属呢?”他问,没抬头。

“我妈……”林笑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我妈在外面。”

“让她进来吧,有些情况需要和家属沟通。”

林笑笑没动。

她盯着医生写字的手,盯着那支黑色的、看起来很廉价的签字笔,盯着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流畅而冷漠的笔画。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她坐在这里,胃里揣着一颗定时炸弹,听着一个陌生人用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的语气,宣判她大概率活不过五年。

而这个人,甚至没多看她一眼。

“沈医生。”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点。

医生笔尖一顿,抬起头。

“嗯?”

“如果,”林笑笑舔了舔嘴唇,感觉舌尖都在发麻,“如果不治呢?”

沈医生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评估什么。然后他放下笔,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双手又交叠起来。

“不治的话,”他说,语气没什么变化,“以目前的进展速度,加上肝转移,生存期大概在六到十二个月。后期会很痛苦,疼痛,梗阻,出血,腹水,恶病质。”

他每说一个词,林笑笑胃里的那团铁就往下坠一分。

疼痛。梗阻。出血。腹水。恶病质。

像一串冰冷而具体的执行步骤。

“所以,”沈医生总结,声音依旧平稳,“我的建议是,尽快安排住院,做全面评估,确定治疗方案。虽然希望不大,但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减轻一点痛苦。”

争取一点时间。

减轻一点痛苦。

林笑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肌肉僵硬,扯出来的大概是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医生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在病历上又写了些什么,然后撕下一张单子,递给她。

“去一楼办住院手续。住院部在后面的3号楼7层,肿瘤科。床位比较紧张,可能需要等一两天,有床位护士会通知你。”

林笑笑接过单子。纸很薄,边缘有点糙,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只看见最下面那个签名——沈却寒。三个字,写得很快,很潦草,但骨架清晰,带着一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却寒。

她抬起头,看向桌后那个人。

他已经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疏离,像一尊用冰雕出来的人像,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精确和冷静。

“沈医生。”她又叫了一声。

沈却寒手指停住,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但很快被专业性的平静掩盖。

“还有事?”

林笑笑盯着他,盯着他那双深得像两口古井、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的眼睛,忽然问:

“你治过的病人里,有活下来的吗?”

沈却寒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

“多吗?”

“……不多。”

“那他们最后,”林笑笑声音有点抖,“疼吗?”

沈却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笑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几乎要为自己的冒犯感到后悔。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沉了一点。

“疼。”他说,很简短的一个字,但像一块石头,砸进寂静的空气里,激起看不见的涟漪,“但至少,有人陪着。”

林笑笑愣住了。

沈却寒已经转回头,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打印机的指示灯亮起来,开始嗡嗡作响,吐出一张新的单子。

“去吧。”他说,没再看她。

林笑笑攥着那张住院单,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至少能站稳了。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手指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诊室里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和那个冰冷得像手术刀一样的医生。

走廊里人声嘈杂,脚步声、说话声、推车滚轮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空气里有股更复杂的味道——消毒水、饭菜、汗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疾病的、衰败的气息。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塑料椅子就在旁边,但她没力气走过去。

手里那张住院单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缘的纸刺扎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低头看着,看着上面那些模糊的字,看着最下面那个潦草的签名。

沈却寒。

她扯了扯嘴角,这次真的笑了出来。很轻的一声,像漏气的气球,在嘈杂的走廊里,没人听见。

胃里的那团铁还在烧,但好像没那么烫了。也许是麻木了,也许是……适应了。

她撑着墙,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把那张皱巴巴的单子小心地展平,折好,塞进外套内袋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高楼模糊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楼梯间走去。

脚步很慢,但很稳。

像踩在刀尖上,但至少,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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