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3章

住院部三楼肿瘤科,空气是另一种味道。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糊在鼻腔里,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点涩。走廊两边是米黄色的墙,漆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腻子。光灯管在天花板上亮着,光线惨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

林笑笑拎着个帆布包,站在护士站前头。帆布包是大学时买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牙刷毛巾,还有一本速写本和几支笔——昨晚收拾东西时,她妈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包里塞各种吃的用的,她趁人不注意,悄悄把这些东西塞了进去。

护士站后面坐着个小护士,圆脸,戴着副黑框眼镜,正在电脑前敲键盘。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名字?”

“林笑笑。”

小护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眼睛盯着屏幕:“床位是……37床。往里走,右转第三间。”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在林笑笑脸上扫了一圈,语气软了点:“家属呢?就你一个人?”

“我妈去办手续了。”林笑笑说。

“哦。”小护士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个塑料腕带,“手伸过来。”

林笑笑伸出手。小护士把腕带套在她手腕上,啪嗒一声扣紧。腕带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姓名、床号、住院号,还有一串黑白相间的条形码。塑料很硬,边缘有点糙,磨着皮肤。

“别摘啊,这是身份标识。”小护士叮嘱,“洗澡都得戴着。床头有呼叫铃,有事按一下。晚上十点熄灯,早上六点开灯。探视时间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下午三点到八点。其他时间家属不能进,除非特殊情况。”

她说得很快,像在背台词。林笑笑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行了,去吧。”小护士挥挥手,又低头看屏幕去了。

林笑笑拎着包,顺着走廊往里走。地板是浅绿色的水磨石,擦得很净,能照出模糊的人影。空气里有股隐约的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气息——也许是某间病房里飘出来的,也许是她的错觉。

右转,第三间。

门是淡黄色的,上面贴了张纸,印着“37-38”。她推开门。

病房不大,摆着两张床。靠窗的37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雪白。靠门的38床上躺着个人,背对着门,被子蒙到头顶,只露出一撮花白的头发。床头柜上放着个保温杯,还有半个吃剩的苹果,切口已经氧化发黄。

林笑笑走到37床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椅子是塑料的,和门诊那种差不多,冰凉坚硬。她坐下来,环顾四周。

墙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床单是白的。只有窗帘是淡蓝色的,印着小碎花,看起来有点旧,边角洗得发白。窗台很宽,上面什么也没放,积了层薄灰。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飞舞着,像一群躁动不安的幽灵。

她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床的陪护家属,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端着脸盆走进来。看见林笑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有点拘谨的笑。

“新来的啊?”

“嗯。”林笑笑点点头。

“37床?”阿姨把脸盆放到38床底下,直起身,抹了抹手上的水,“我是38床的,这是我老伴。肺癌,三年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笑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又点了点头。

“你啥病?”阿姨问,眼睛在她脸上扫了扫,“看着年纪轻轻的。”

“……胃癌。”

阿姨“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在这个地方,什么病都不算稀奇。她走到38床边,掀开被子一角,低声说了句什么。被子里的人动了动,没回头。

“你一个人?”阿姨又问。

“我妈一会儿来。”

“哦,那还好,有个照应。”阿姨说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更多的阳光涌进来,把病房照得更亮,也更……空。

走廊里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一个护工推着辆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个瘦得脱形的老太太,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像两口枯井。护工把轮椅推到37床旁边,弯腰要去扶,老太太摆摆手,自己撑着扶手,颤巍巍地站起来,然后慢慢挪到床上,躺下。

动作很慢,每个关节都像生了锈。林笑笑看着她,看着她枯枝一样的手,看着她脖子上松弛的皮肤,看着她口微弱的起伏。

护工走了。老太太侧过身,面对墙壁,闭上眼睛。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38床那边传来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

林笑笑转过头,看向窗外。天空是灰蓝色的,飘着几片薄云。远处有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不是疼,是另一种感觉——像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笼子,空气稀薄,声音遥远,一切都隔着一层。她在这里,又好像不在这里。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个腕带,还有胃里那块正在疯狂生长的、恶毒的东西,都真实得可怕。但窗外的阳光,远处的楼,那些飞舞的尘埃,又虚幻得像一场梦。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张住院单。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边缘那个签名还在——沈却寒。三个字,像用刀刻上去的,锋利,冰冷。

沈医生。

她现在是他名单上的病人之一了。37床,胃癌晚期,生存率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他会怎么治她?手术?化疗?还是像他说的,争取一点时间,减轻一点痛苦?

她不知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理不出头绪。胃里那团铁又开始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她妈,拎着个大大的购物袋,气喘吁吁地走进来。看见林笑笑,她眼睛一红,快步走过来,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放,抓住她的手。

“笑笑……”声音带着哭腔。

林笑笑反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全是冷汗,手指在发抖。

“妈,我没事。”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怎么能没事……”她妈抹了把眼睛,从购物袋里往外掏东西——饭盒、水果、纸巾、湿巾、保温杯……堆了满满一床头柜,“饿不饿?妈给你熬了粥,还热着。喝点?”

“不饿。”林笑笑摇摇头。

“不饿也得喝点,你早上就没吃……”她妈说着,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气涌出来,带着米粥的香味,在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显得有点突兀。

林笑笑看着那杯粥,胃里一阵翻涌。不是饿,是恶心。但她没说话,只是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粥熬得很烂,几乎不用嚼,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又又疼。

她妈在旁边看着,眼睛又红了。

“慢点喝,别呛着。”她说着,伸手想给林笑笑拍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像怕碰碎了她。

林笑笑喝完粥,把杯子递回去。她妈接过去,拧好盖子,又从袋子里掏出个苹果,开始削皮。水果刀在苹果上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像某种仪式。

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但不是沈却寒。是个中年男人,有点秃顶,戴着副金边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他走到37床边,看了看床尾挂着的牌子,又看了看林笑笑。

“林笑笑?”

“嗯。”

“我是王医生,沈主任让我先过来看看。”王医生说,语气很温和,但公事公办,“躺着,我检查一下。”

林笑笑躺下。王医生掀开被子,手按在她腹部,从口往下,一寸一寸地按。手很凉,按到胃部的时候,她下意识绷紧了肌肉。

“这里疼?”王医生问。

“嗯。”

“平时呢?吃完饭疼还是空腹疼?”

“都疼。吃完饭更厉害点。”

王医生点点头,继续往下按。按到肝区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力度加重。林笑笑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

“这里也疼?”

“嗯……”

王医生收回手,在病历上记了几笔,然后直起身。

“等会儿护士会来抽血,明天早上做空腹B超和CT。结果出来之后,沈主任会来跟你谈治疗方案。”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别太紧张,放松点,对病情有好处。”

他说完,转身走了。白大褂下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微弱的、消毒水的风。

林笑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光灯管很亮,亮得她眼睛发酸。胃部和肝区被按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蠢蠢欲动。

她妈削好了苹果,切成小块,上牙签,递到她嘴边。

“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林笑笑摇摇头,闭上眼睛。

“妈,我想睡会儿。”

“好,好,你睡。”她妈赶紧把苹果放下,给她掖了掖被角,“妈在这儿守着,你睡。”

林笑笑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背对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38床的咳嗽声停了,隔壁的老太太也睡着了,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她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像怕吵到她。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挪动,从地板挪到墙上,又从墙上慢慢褪去。天色暗下来,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护士来抽了血,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林笑笑没睁眼。血抽完了,护士贴好胶布,低声说了句“明天早上别吃东西”,然后走了。

她妈去打开水,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暖水瓶,叮叮当当的。她把暖水瓶放到墙角,又坐回椅子上,开始剥橘子。橘子皮撕开的声音很清脆,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林笑笑睁开眼,看着墙上的光影。光影随着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脚步晃动,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她忽然想起沈却寒的眼睛。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深得像古井的眼睛。他说“疼”,他说“但至少,有人陪着”。

有人陪着。

她转过头,看向她妈。她妈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橘子,橘黄色的汁液溅在她手指上,她没在意,只是小心地把白色的橘络撕净,然后把一瓣橘子递过来。

“笑笑,吃一瓣?可甜了。”

林笑笑看着那瓣橘子,看着橘瓣上细密的纹理,看着她妈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胃里的那团铁还在烧,肝区还在疼,死亡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但她伸出手,接过那瓣橘子,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苦。

“嗯,”她说,声音有点哑,“甜。”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