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泽站在佳星娱乐楼下，抬头看了看这栋不算起眼的写字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十点的阳光，有点晃眼。门口进出的人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我很忙”的味道。
和他身上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浅灰衬衫、以及脸上“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养老”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十七楼。”陆泽看了眼手机短信，走进电梯。
电梯里还有两个抱着文件、低声讨论“曝光率”和“对赌协议”的年轻女孩，瞥见他这身打扮，目光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打量。
陆泽靠边站着，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盘算的是：如果面试过了，午饭去哪家店解决。听说附近有家肠粉不错。
“叮。”
十七楼到了。前台是个笑容甜美的姑娘，核对了名字后，指给他一间小会议室：“稍等，HR马上来。”
会议室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公司艺人的宣传海报。陆泽挑了个背对海报的位置坐下——那张杨宓的海报眼神太有穿透力，他看着觉得有压力。
压力，是他这辈子最想避免的东西。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进来一位三十出头、穿着合身套裙、妆容精致的女士，手里拿着份简历和文件夹。她冲陆泽公式化地笑了笑：“陆泽先生是吧？我姓王，负责今天的初面。”
“王经理好。”陆泽起身，点了下头，又坐回去。动作规矩，但透着一股“别客套了赶紧走流程”的懒散劲儿。
王经理在他对面坐下，翻开简历。
简历很普通，甚至有点简陋。学历一般，工作经验零散，没什么亮眼项目。她快速扫过，心里已经打了个折扣——这种简历能通过筛选，大概是最近实在缺人。
但流程还得走。
“陆先生，先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她端起职业微笑。
陆泽想了想，开口道：“陆泽，二十五岁，本地人。之前做过技术支持、网络维护，会用办公软件，沟通没问题。别的……没了。”
王经理笔尖顿了顿。没了？这就完了？不再说说你的优势？你的热情？你对娱乐行业的向往？
她轻咳一声，按部就班地问下一个问题：“那你对我们公司，或者说对娱乐行业，有什么了解吗？”
陆泽表情认真：“了解不多。知道是拍戏、唱歌、上节目的地方。我应聘的是行政专员，应该主要是处理内部事务，跟行业特性关系不大吧？”
王经理：“……”话是没错，但你这回答也太实诚了点。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决定问个常规的、能看出候选人态度的问题：“那么，陆先生，你未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比如，希望在佳星得到怎样的发展？”
这个问题，她听过千百种答案。有雄心勃勃要“从行政做到管理”的，有委婉表示“希望跟随公司共同成长”的，也有画饼说“相信在佳星能有广阔天地”的。
陆泽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王经理，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的职业规划很简单。”
“希望工作生活平衡，能准时下班，尽量不把工作带回家。”
“拒绝无意义的加班文化。”
王经理愣住了。
她从业八年，面试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头一回听到有人把“不想加班”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目标明确，甚至带点……宣言的味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泽见对方没反应，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我执行力没问题，分内的工作一定会完成。但我认为，高效完成该做的事，比耗在工位上装样子、表演‘努力’更重要。”
“如果工作实在太多，做不完，那可能是任务分配或者人手配置有问题，需要向上反馈，而不是靠员工硬熬。”
他说完，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坦然，仿佛刚才只是阐述了一个“太阳从东边升起”般的客观事实。
王经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
批评他态度不端正？可人家说了会完成分内工作。
说他缺乏上进心？可“工作生活平衡”本身并没错，而且他逻辑清晰，甚至点出了管理可能存在的问题。
她低头，在面试评价表上“职业规划”那一栏，原本想写“模糊”或“缺乏进取心”的笔，顿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写下：“目标明确，性格务实。”
写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写错？至少在“实诚”和“有自己一套逻辑”这两点上，这位陆泽先生表现得淋漓尽致。
接下来的问题，陆泽的回答都保持着这种风格。
问期望薪资，他说：“按公司标准就行，五千以上能接受。”
问能否接受偶尔紧急任务，他说：“可以，但希望‘偶尔’是真的偶尔，并且事后能有调休。”
问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他想了想：“加班太多，老板喜欢下班前开会，我觉得影响睡眠。”
王经理一边记，一边觉得这次面试的画风越来越清奇。她面过的年轻人，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夸夸其谈，要么拼命展示自己有多“拼”。像这样把“懒”和“不想被麻烦”写在脸上，却又说得让人无法反驳的，独此一份。
最后，她合上文件夹，例行公事地说：“好的，陆先生，今天面试就先到这里。有结果会通知你。”
陆泽站起身，礼貌点头：“谢谢，辛苦了。”
他走出会议室，带上门，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经理坐在原地，又翻了一遍那份简陋的简历，目光落在自己写的那句“目标明确，性格务实”上，忽然笑了笑。
“是个明白人。”她低声自语，“就是不知道，适不适合咱们这个圈子。”
她将简历和评价表整理好，按照流程，需要发给用人部门主管和……老板助理陈姐报备一下。
虽然只是个基层行政岗，但毕竟是老板亲自交代过“近期招聘要留意”的部门。
点击，发送。
—
几分钟后，总裁办隔壁的助理间里。
陈姐正对着电脑处理一摞艺人行程表，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示。
她点开，扫了一眼。
“行政专员录用建议：陆泽。面试评价：目标明确，性格务实。备注：候选人强烈关注工作生活平衡，拒绝无效加班。”
陈姐挑了挑眉。
“这么佛系的新人？”她嘟囔了一句，移动鼠标，将邮件标记为“已阅”，顺便把附件简历转存到人事文件夹里。
这只是她今天处理的几十封工作邮件中普通的一封。
她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名叫“陆泽”、简历平平、面试语出惊人的年轻人，很快将会以怎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闯入她老板——那位正被催婚搞得焦头烂额的顶流女星杨宓——的视线，并彻底改变她们的生活轨迹。
此刻，她只是关掉了邮件窗口，继续埋头于密密麻麻的行程表中。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一条立志躺平的咸鱼，已经悄无声息地，游进了这片星光熠熠、同时也暗流汹涌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