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上面总得顾及赵立春书计的意思吧?好歹他也是实打实往前迈了一步啊。”
这话一出,高育良又是一声长叹。
他早已看透,可这位大弟子,却执意闭眼。
叫不醒的人,终究叫不醒。
“是啊,所以我才说是玩笑嘛——咱们哪能揣测领导的心思?”赵佑南半点不怵他们回头告状。
这不过是私下闲谈,又没拍板定调,更不带半分政治站队。
顶多被人笑一句狂妄罢了。
可今天,他对祁同伟是真的寒了心。
为往上爬,几乎把脑子熬干了。
这种话,点到即止——聪明人早该闻弦知意。
瞧瞧高老师,眼神已清亮三分;
再瞅瞅还懵着的祁同伟。
呵。
扶不起,那就放手。
不过高老师这副模样……倒值得再探一探底。
若真有转机,他不介意搭把手。
毕竟当年,高育良真真切切护过他一程。
眼下,他也正需要高老师的臂膀撑一撑。
将来,或许还能彼此借力,走得更远。
老师,别怪学生势利——这才是活明白。
至于祁同伟?罢了,再试最后一次,总得给老学长留个台阶。
“老学长,我都说了是暂时的。再说,您上不去,真正坐不住的,真轮得到您吗?”
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人已彻底走火入魔。
“老师,您觉得呢?”
“佑南,你这话……什么意思?”
“哈,当年我在汉江当公安厅长,自己卡在副省掌门槛上,最急的,从来不是我。”
他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沉稳:
“就像汉东,老学长迟迟不动,京州的赵东来就难进副市长班子,区里局长升不了副区长,各市局也都悬着——大家伙都想往前奔,症结到底在哪?”
“是老学长不堪重用?还是省里死死压着不松手?”
“老师说得对,公安厅长,首要一条,就是守好自己的摊子。”
“摊子守牢了,谁也拦不住你进部委的大门。”
“否则,不用上头施压,底下人早就阳奉阴违,另寻高枝了。”
“到那时,里外夹击,四面楚歌,不下台,也得被架下来。”
“要不是我年纪轻、资历浅,下面人还肯等等,单靠我这张脸,早镇不住场面了。”
高育良心头一震,连连点头。
不愧是他最器重的学生,眼光总是又准又狠。
再扭头看看那个满脑子只装着乌纱帽、半点不争气的大弟子——
唉,人跟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祁同伟还在摇头:“不可能!只要老师能上去,一切就都顺了。你这全是瞎猜。”
赵佑南眼皮一掀,懒得再费口舌。
对牛弹琴。
当年那一拳,真是打轻了。
算了,不说了。
扶不起,真的扶不起。
活脱脱一个拖后腿的累赘。
只是眼下,他和高老师、祁同伟之间,到底牵扯多深?
若早已盘根错节,那高老师恐怕不好抽身。
他自己因陈岩石的事,注定要和沙瑞金正面硬碰——若没了高老师挡在前头,凭他这副身板,怕是扛不住几轮风浪。
“对对对,您二位说得都对,我先提前贺喜高老师和老学长了!”
高育良又是一声叹息,满腹失望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惜,他不能甩手不管祁同伟,原因现在还不能明说。
但他心里,已悄悄备好了最糟的打算——
也许,自己真就停在这儿了。
可佑南抛出这问题,真就只是随口聊聊?
若不是……那又是为什么?
难不成……嘶——不敢细想。
他抬眼,深深看了眼这个关门弟子。
“佑南,现在还钓鱼吗?我知道个好水库,改天咱一块去?”
“好啊。”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祁同伟却傻乎乎插嘴:“钓鱼?行啊,到时候我陪你们去!”
两人异口同声:“别!”
祁同伟眨眨眼,小声嘀咕:“老师,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所以爱,真的会慢慢淡掉么?
抛开那些扎心的话,晚饭倒也吃得热络。
祁同伟也没糊涂到带梁璐来。
真要来了,这顿饭怕是连筷子都拿不稳。
闲聊几句后,赵佑南便携栗娜起身告辞。
高育良夫妇一直送到门口。
目送保时捷尾灯融进夜色,再回头,只见祁同伟垂着头,闷不吭声,不知在琢磨什么。
实在不想多看。
但该说的话,还得说。
“同伟,跟我来书房。”
“好的,老师。”
养老院。
陈海回家后没急着找陈岩石。
这事,急不得。
洗完澡本想眯一会儿,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旧事,搅得心烦意乱。
实在熬不住,索性开车直奔养老院。
把赵佑南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父母。
“谁?赵佑南?那愣头青居然回来了,还坐上了检察长的位子?这不是瞎折腾嘛!”
陈岩石火气直往上蹿。
他实在想不通,那小子怎么还能有翻盘的机会。
转眼之间,官衔竟比自己退下来时还高出一截。
这算哪门子事?
东山再起?
那当年自己那一番苦心,岂不全成了笑话。
王馥真赶紧拉住陈岩石的胳膊。
“老陈,又口无遮拦了不是?人家这次回来,八成就是冲着梁群峰和你来的!你早把人得罪透了,心里没数?”
陈岩石眼皮一掀,眼神凌厉。
“我得罪他?分明是他自己撞上门来惹事!我那是替他掌舵、拉缰绳,好心当驴肝肺罢了。”
陈海就在旁边坐着,王馥真有些话到底咽了回去。
自家老头子什么脾气,她还能不清楚?
真要硬顶,怕是儿子听了也皱眉。
“呵,行,您最英明。可人家如今是手握实权的检察长,别忘了——海子还在反贪局,正归他管。光是穿小鞋,都能让你儿子脚底磨出泡来。”
“他敢?!”陈岩石猛地拍了下桌子,又惊又恼。
“他有什么不敢的?当年刚毕业就敢当着满屋子人指着你鼻子嚷嚷,现在手握公章、腰杆笔挺,你还指望他低头?”
“你……”
陈岩石哑然。
一句也驳不出。
可又怕牵连陈海,沉吟片刻才对儿子说:
“算了,你先带小皮球回家吧。放心,我这就给梁书计、季昌明打个电话,这事绝不会落到你头上。”
嘴上说得硬气。
心里却像蒙了层雾,七上八下,连他自己都说不准靠不靠谱。
陈海轻轻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可也不便多言。
横竖自己躺平,装怂总没错。
若父亲真有门路、有人脉能兜住,那自然是好事。
于是牵起调皮捣蛋的小皮球,转身出门。
人影一消失,王馥真就捶着胸口直跺脚。
“你这个倔老头啊!当年我就劝你别那么干,太伤人,你不听,这下好了吧!”
“要是连累海子吃挂落,我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别找梁群峰了,什么梁书计,一丘之貉罢了!”
“还有季昌明,眼看就要退休的人了,别去为难他。”
陈岩石嘴唇翕动,半晌没出声。
面对老伴连珠炮似的责问,他眼神发虚,可嘴上仍绷着劲儿:
“我……我没做错!”
王馥真反倒笑出了声。
“好好好,您没错,真没错?小赵可是正经研究生,学生会主席,省院当年就两个留用名额,他占其一。”
“按常理,海子该分到京州市院;侯亮平那成绩,能进吕州市院都算烧高香了。”
“偏那猴子心思活络,缠着海子软磨硬泡。海子老实,他不懂,你还不懂?”
“结果海子求上门来,你二话不说就点头,不仅把海子塞进省院,连侯亮平也一道拽了进去——硬生生挤掉了赵佑南的位子,换谁不冒火?”
“唉,我真不明白,那时候你怎么就丢了原则?我提醒你,你还跟我急眼。”
“再说小赵哪句说岔了?你是常务副检察长,陈海是你亲儿子,父子俩同在省院,按规定本就得回避!”
“组织规矩摆在那里——只要你在位一天,海子就不能进省院,可你倒好,张口就应了。”
“更别提后来那场争执:你当众呛他‘得位不正’‘倚富自傲’,还逼他捐钱。”
“捐?他凭本事挣的钱,又不是黑钱脏钱,关你什么事?”
“还扬言要把他发配到岩台乡司法所,从泥巴地里爬起来锻炼。”
“别人怎么不去?侯亮平怎么不去?”
“你这张嘴啊,迟早害惨海子。”
陈岩石脸上一阵发烫。
“你你你……你别说了行不行!”
“合着全是我的锅?那赵佑南就没一点不是?”
“他有意见不能私下说?非要在会上当着上下几十号人揭老底,说我当年没帮祁同伟说话,倒伸手拉了侯亮平一把——这不是往我脸上甩耳光吗!”
“祁同伟是什么货色?心术不正,他替他说情,能是啥好人?”
“再说了,让他捐点款怎么了?那时多穷啊,乡下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他一个预备检察官,揣那么多钱图什么?”
“还是农村出来的呢,这点担当都没有。”
“你瞧瞧我们,卖了房,自己掏钱住养老院,日子照样过得踏实。”
“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软妹币打工的。兜里揣太多,早晚出事。”
“钱多了容易栽跟头,我这是护着他!你看看现在那些落马的,哪个不是被钱绊倒的?”
王馥真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
“人家是合法经营、凭本事赚的,跟腐败沾得上边?”
“怪不得现在没人愿搭理你,你早把人得罪光了!”
“算了,我不说了。现实摆在眼前——人已经回来了,你就等着人家秋后算账吧。”
她长长吁了口气,心口发闷:老陈当年咋就犯了糊涂呢?
“你们那一闹,正好撞上梁家枪口。听说梁家姑娘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小赵。”
“这下好了,梁家顺水推舟,硬是把人调去了外省。”
“听说最后落脚在一个县里,当什么司法专员。”
“你说这事荒不荒唐!”
陈岩石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一声叹息。
“我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