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大夏天的,吃了一身热汗,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李芝说道:
“洗澡吧。”
但这洗澡也是个麻烦事。
统共就两间土坯房,连个专门的澡堂子都没有。
只能烧一锅开水,兑上井拔凉水,在屋里用大木盆对付着擦擦。
“爹,娘,你们先洗。”
林明远很识趣,拎着个蒲扇就去了院子里喂蚊子,顺便避嫌。
等老两口洗完了,把水倒了,才轮到孩子们。
林明远是个大老爷们,在院子里拿桶凉水冲一下就算完事,也不讲究那么多。
轮到乔雨和乔雪的时候,问题就显出来了。
两姐妹虽然是亲姐妹,但在屋里擦洗,林明远就不好待在屋里,只能继续在院里喂蚊子。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该睡觉了。
这一家子的居住环境,那叫一个局促。
乔根旺和李芝住东屋,那屋炕大点。
西屋炕小,以前林明远没考上学的时候,还能勉强挤一挤。
现在林明远是一米八的小伙子,乔雨十六,乔雪十五,都是大姑娘了。
三个人挤在一张炕上?这像什么话?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名义上是兄妹,可这毕竟不是亲生的,男女有别这根弦,谁心里都绷着。
李芝站在西屋门口,看着铺好的铺盖,脸上露出了难色。
“明远啊……这……”
林明远看出了母亲的窘迫,笑着摆摆手:
“没事,娘。"
"中间拉个帘子就行。"
"我就住这一阵子,等去了厂里报到,我就住集体宿舍了。”
李芝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总不能让儿子去睡柴火垛。
于是,在这个闷热的夏夜,西屋的炕中间挂起了一块灰扑扑的布帘子。
林明远睡在靠窗这一侧,两个妹妹睡在里面那一侧。
说是帘子,其实也就挡个视线。
熄了蜡烛,屋里黑漆漆的,屋里陷入黑暗,感官反而会被放大。
林明远躺在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帘子那边传来的细微呼吸声。
这屋里闷热得很,土坯房虽然隔热,但架不住人多。
那股子属于少女特有的清甜味,哪怕是混着蚊香草的味道,也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
黑暗中,乔雪小声问道:
“哥,你睡了吗?”
“没呢。”
“哥,轧钢厂大不大?是不是比咱公社大好多?”
“嗯,万人大厂,很大。”
林明远随口应付着。
乔雨的声音比较轻,带着一丝试探:
“那……你能分到房子吗?”
“听说城里的工人都能分楼房,有电灯,还有自来水。”
林明远心里苦笑一声。
分房?想得美。
哪怕是红星轧钢厂这种大单位,住房也是紧缺资源。
多少老工人一家三代挤在十几平米的筒子楼里,甚至还有住地震棚的。
他一个刚报到的中专生,虽然是干部编制,但大概率还是得从单身宿舍住起。
想要在城里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那是得熬资历、评先进,还得看领导心情的。
林明远淡淡地说道:
“房子没那么容易分。”
“但我肯定能分到宿舍。"
"等以后转正了,评了级,自然会有房子的。"
"到时候接你们去城里玩。”
“真哒?”
乔雪兴奋地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真的。"
"快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林明远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但帘子那边的动静却没停。
两个丫头似乎在说悄悄话,声音极低,偶尔还传来几声压抑的嬉笑。
林明远只觉得这天更热了。
……
第二天清早,乔根旺和李芝早早地起了床,随便垫吧了一口昨晚剩下的凉窝头,就扛着锄头下地挣工分去了。
在这个集体劳动的年代,这就是农民的命。
林明远不用去。
他是“读书人”,又是准“国家干部”,村支书还没胆肥到给他派活。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洒在炕席上。
林明远正坐在桌前,脑子里盘算着进厂后的那些弯弯绕绕。
乔雨和乔雪两姐妹走了进来。
哪怕是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也掩盖不住她们身上那股子如春草般疯长的青春气息。
这个年纪的姑娘,就像是还没熟透的青杏,带着点酸,又透着点甜。
乔雪手里捏着一本初二的数学课本,扭扭捏捏地走到他身边喊道:
“哥……”
“这道题我不会做,你教教我呗。”
乔雨虽然没说话,但也拿了个作业本,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他。
林明远瞥了一眼那道题。
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组。
这丫头平时挺机灵的,这题能不会?
“拿过来。”
林明远没戳破,接过课本,那是他当年用过的旧书,上面还有他的笔记。
乔雪顺势就凑了过来,半个身子几乎都要贴在林明远胳膊上。
一股子淡淡的胰子味儿,混着少女刚出汗的体香,直往林明远鼻子里钻。
林明远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声音严厉了几分:
“站好。”
“做题就做题,靠那么近干什么?能看清吗?”
乔雪被训了一句,吐了吐舌头,稍微站直了一些,但眼神还是大胆地在林明远脸上扫来扫去。
“哥,你真好看。”
林明远眉头一皱,拿着笔敲了一下桌子:
“乔雪,这就是你的学习态度?”
“哎呀,人家说实话嘛。”
乔雪撒娇似的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乔雨倒是规矩些,但那心思也不比妹妹少。
她把自己那个写了一半的作文本推到林明远面前。
“哥,你帮我看看这作文写得行不行?"
"题目是《我的理想》。”
林明远低头一看,只见作文本上工工整整地写着:
“我的理想是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像哥哥一样,读很多书,去城里的大工厂当工人。我要努力学习,以后也要去城里,去哥哥在的地方……”
好嘛,这哪是作文,这分明就是变相的情书。
林明远是个穿越者,心理年龄早就三十好几了,哪能看不出这两个小丫头片子的心思?
这年头,娱乐匮乏,崇拜英雄。
在这个村里,林明远这样长得精神、又有文化、还能赚钱养家、现在更是进了万人大厂当干部的男人,那就是顶天妥妥的“金龟婿”。
别说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就是村里其他的大姑娘小媳妇,看林明远的眼神都带着钩子。
情窦初开是好事,但要是开在自己身上,那就是麻烦。
虽然法律上没什么阻碍,但这要是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林明远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乔雨,这作文立意不行。”
“理想是要为国家做贡献,不是围着某个人转。"
"你应该写要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而不是只想去城里找哥哥。”
乔雨咬了咬嘴唇,脸有点红,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你,乔雪。”
林明远指了指那道题。
“这题我上次回来的时候讲过类似的,自己先去想十分钟,想不出来再来问我。"
"现在,都给我坐回去,老老实实写作业。”
林明远拿出了作为大哥的威严。
两姐妹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怕这个大哥真的生气,只好乖乖地拿着书本坐到了炕边。
屋里静了下来,但这氛围却怎么都正经不起来。
偶尔一抬头,林明远就能撞见两道偷瞄过来的视线。
那视线里,有崇拜,有依赖,还有那种恨不得快点长大的急切。
特别是乔雪,那双脚丫子在炕沿边晃荡着,时不时还故意把那打着补丁的裤腿往上提一提,露出白生生的脚踝。
林明远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低估了少女的决心,也低估了这个年代女人对于改变命运的渴望。
嫁给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对于她们来说,不仅仅是爱情,更是一条通往城市、通往好日子的金光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