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等了七天。
七天里，他去了三趟工商局，每次都说“再等等”。去了两趟街道办，每次都说“快了快了”。
第八天早上，他坐在炕沿上，盯着那张回执发呆。
沈念雪端着粥进来，看见他那样子，脚步顿了顿。
“林舟哥，喝粥。”
林舟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但他没觉出来。
沈念雪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往他这边瞟。
“还在想执照的事？”
林舟点点头。
“别急，”她小声说，“肯定会下来的。”
林舟看着她。
她低着头喝粥，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棉袄袖口沾了点面粉，白白的，她自己不知道。
他伸手，把那点面粉拂掉。
沈念雪抬起头，脸微微红了一下。
“林舟哥……”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林舟放下碗，站起来。
沈念雪也站起来，手攥着围裙边。
林舟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人，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穿着工商制服——是那天在个体户管理科收他表格的年轻人。
林舟愣了一下。
“同、同志？”
年轻人笑了笑：“林舟是吧？执照批下来了，我给你送过来。”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本，递过来。
林舟接过去，低头看着。
红皮，烫金字，写着“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下面盖着大红公章。
他的手有点抖。
【心率128。你激动了。】
“废话。”
年轻人站在门口，往里瞄了一眼。
“那个……林舟同志，方便进去坐坐不？”
林舟回过神，赶紧让开：“请进请进。”
年轻人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下。小屋不大，但收拾得净整齐。炉火烧得旺，暖融融的。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净净。
沈念雪已经倒了碗热水端过来：“同志，喝水。”
年轻人接过去，点点头：“谢谢弟妹。”
沈念雪脸红了，退到一边，手还攥着围裙。
年轻人喝了一口水，看着林舟。
“林舟同志，我姓陈，陈建国，你叫我小陈就行。”
林舟点点头：“陈同志。”
陈建国摆摆手：“别那么客气。”他顿了顿，“你那电子表，还有货吗？”
林舟心里一动。
“陈同志需要？”
陈建国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我，是我一个亲戚。他在郊区供销社上班，想进点新鲜货。你那电子表，我听说了，在鸽子市上抢手得很。”
林舟看着他。
【这人靠谱。他是工商局的，知道内部消息，不会乱来。】
“还有。”林舟说，“不过不多，十几块。”
陈建国眼睛亮了：“能匀给我不？按批发价，二十五一块，咋样？”
林舟想了想，点点头。
“行。”
陈建国笑了，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三百七十五块，拍在桌上。
“十五块，我先拿着。往后有货，你直接找我。我给你介绍人。”
林舟接过钱，递给沈念雪。
沈念雪捧着那沓钱，眼睛瞪得圆圆的。
陈建国站起来，拍拍林舟的肩膀。
“林舟同志，你是个能人。这执照下来了，往后好好。有啥事，去工商局找我。”
林舟送他到门口。
陈建国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周建国出来了。”
林舟一愣。
“周科长？”
陈建国点点头：“查清楚了，他是为单位采购，没毛病。已经回百货大楼上班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有空去坐坐。”
林舟点点头。
陈建国摆摆手，走了。
林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沈念雪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问：“林舟哥，那人说的啥？”
林舟回头看她。
她手里还捧着那沓钱，捧得紧紧的，像捧着什么宝贝。
“周建国出来了。”他说，“没事了。”
沈念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下午，林舟去了趟百货大楼。
上了三楼，敲开采购科的门。
周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林舟？来来来，坐！”
林舟坐下，打量了他一下。
周建国瘦了点，眼圈有点黑，但精神还好。
“周科长，你没事吧？”
周建国摆摆手：“没事。虚惊一场。”他给林舟倒了杯水，“有人告我私下倒卖，查了一圈，啥也没查出来。咱走的都是正规渠道，有发票有收据，我怕啥？”
林舟点点头。
周建国看着他，压低声音。
“林舟，往后你还得小心点。这回的事，不光是冲我来的。”
林舟心里一动。
“你是说……”
周建国摇摇头：“我也说不准。但你在鸽子市上卖表，惹着人了。有人盯着你呢。”
林舟想起那个穿灰褂子的男人。
“我知道了。”
周建国拍拍他肩膀。
“往后有啥货，直接往我这儿送。公对公，安全。别再去鸽子市了。”
林舟点点头。
走出百货大楼，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人不多，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他裹紧大衣，快步往家走。
走到胡同口，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瘦瘦小小的，穿着藏青色棉袄，手揣在袖子里，来回踱着步。
是沈念雪。
她看见他，小跑着迎上来。
“林舟哥，你回来了？”
林舟看着她。
她脸冻得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变成白雾。
“你站这儿啥？外头多冷。”
沈念雪摇摇头：“我不冷。就想早点看见你。”
林舟心里一热。
他伸手，把她冻得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
“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进胡同。
推开家门，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沈念雪去盛饭，林舟坐在炕沿上，掏出那个红本本，又看了一遍。
沈念雪端着碗过来，凑过去看。
“林舟哥，这上面写的啥？”
林舟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
“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经营者姓名：林舟。经营范围：小商品。发证机关：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
沈念雪听着，眼睛亮亮的。
“林舟哥，咱是不是就能正正经经做生意了？”
“嗯。”
“是不是再也不用怕人查了？”
“嗯。”
沈念雪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端起碗，递给他。
“吃饭。”
林舟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
热乎乎的，香。
他抬头看她。
她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一直翘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白白的，柔柔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念雪。”
她抬起头。
“往后，我可能得经常往外跑。进货、送货、见人。”
沈念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
“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沈念雪摇摇头。
“不怕。”
林舟看着她。
她低下头，小声说：“你总会回来的。”
林舟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对。总会回来的。”
吃完饭，沈念雪收拾碗筷。
林舟靠在炕上，盯着顶棚，脑子里过事儿。
执照下来了。周建国没事了。陈建国也搭上线了。
路子，越来越宽了。
【你在想下一步？】
“嗯。”
【想好了？】
林舟想了想。
电子表只是小打小闹。下一步，得做大的。
录音机、电视机、洗衣机……
这些大件，一台能赚好几百。
【需要本钱。】
“慢慢攒。”
【需要门路。】
“慢慢找。”
【需要人。】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需要人。
他一个人，分身乏术。
沈念雪收拾完，爬上炕，在他旁边躺下来。
她侧躺着，面朝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林舟哥。”
“嗯？”
“你刚才想啥呢？”
林舟看着她。
“想往后的事。”
沈念雪眨眨眼。
“想好了吗？”
林舟没回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沈念雪靠在他口，手攥着他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念雪。”
“嗯？”
“往后，咱得找人帮忙。”
沈念雪抬起头，看着他。
“找谁？”
林舟想了想。
“你哥。”
沈念雪愣住了。
“我哥？沈建国？”
“嗯。”
“他……他能啥？”
林舟看着她。
“跑腿。送货。看摊。”
沈念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舟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哥那个德性，偷鸡摸狗，赌博欠债，谁信得过？
“给他个机会。”林舟说，“要是再犯浑，就滚蛋。”
沈念雪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舟哥，你……你真愿意用他？”
“他是你哥。”
沈念雪眼眶红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林舟哥，你真好。”
林舟搂着她，没说话。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点。
明天，去找沈建国。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