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林舟从广州回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沈建国。
火车站在年前最后几天挤得水泄不通，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流把出站口堵得严严实实。林舟和沈建国一人扛着一个大编织袋，从人缝里往外挤。
“让让、让让——”
沈建国在前头开路，瘦归瘦，力气不小，愣是挤出一条道来。
出了站，冷风扑面，林舟深吸一口气。
北京，回来了。
【累计进货：电子表五十块，录音机八台，计算器二十个。总成本两千三百元。按市场价估算，毛利润约六千元。】
林舟心里算着账，脚下走得飞快。
沈建国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林、林舟，慢点，我快跟不上了……”
林舟没理他，继续走。
他想赶紧回家。
半个月没见着沈念雪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亮着灯，昏黄的，从门缝漏出来。烟囱冒着烟，细细的一缕，飘进暮色里。
林舟站在门口，突然有点紧张。
【心率102。你紧张什么？】
“闭嘴。”
他推开门。
沈念雪正蹲在炉子跟前，往锅里下饺子。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愣住了。
饺子扑通扑通掉进锅里，热水溅出来，她也没觉着。
林舟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新棉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被炉火映得红红的。瘦了点，但眼睛亮亮的。
“回来了？”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回来了。”
沈念雪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又擦。
然后她扑过来。
林舟接住她，抱得紧紧的。
她把脸埋在他口，肩膀抖着，不哭出声，但眼泪把他的衣裳洇湿了一片。
沈建国扛着编织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把袋子往门边一放，小声说：“我、我先回去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炉子上的饺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谁也没去管。
过了好一会儿，沈念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饿不饿？我给你煮饺子。”
林舟看着她，笑了。
“饿。”
沈念雪转身去捞饺子，手忙脚乱的，差点把笊篱掉地上。
林舟坐在炕沿上，看着她。
她捞饺子，盛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猪肉白菜馅的，我亲手包的。”
林舟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烫，但香。
“好吃。”
沈念雪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一眨不眨的。
林舟吃了一半，抬头看她。
“你吃了吗？”
沈念雪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我等会儿吃。”
林舟把碗推过去：“一起吃。”
“我、我……”
“一起吃。”
沈念雪接过碗，夹起一个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舍不得吃完。
林舟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沈念雪愣住了。
是一块女士手表，表盘小小的，金色的，精致得很。
“这、这是……”
“给你的。”林舟说，“在广州看到的，觉得你戴着好看。”
沈念雪盯着那块表，眼眶慢慢红了。
她拿起表，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指轻轻摸着表盘，摸了又摸。
“林舟哥，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钱。”
“骗人。”她眼泪掉下来，“肯定很贵。”
林舟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戴上试试。”
沈念雪把手腕伸过来，让他给戴上。
表带有点长，林舟给她调了调，扣好。
沈念雪抬起手腕，左看看右看看，嘴角翘得高高的。
“好看不？”
“好看。”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像个小孩子。
林舟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饭，沈念雪把编织袋打开，看着里头那些录音机、计算器，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舟哥，这些都是？”
“嗯。年后卖的。”
沈念雪摸了摸那些东西，又缩回手，像怕碰坏了。
“能挣多少钱？”
林舟笑了笑。
“够你买十件新棉袄。”
沈念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
沈念雪靠在他怀里，一只手举着，看着手腕上的表。
“林舟哥。”
“嗯？”
“你说，这表，能走多久？”
“很久。”
“像咱俩一样久不？”
林舟低头看她。
她眼睛亮亮的，在黑暗里像两颗星星。
“比那还久。”他说。
沈念雪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些。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大年三十早上，林舟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外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小孩的欢笑声、大人的呵斥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睁开眼，旁边没人。
沈念雪已经起了。
他坐起来，就看见她蹲在炉子跟前，正在往锅里下什么东西。
“醒了？”她回过头，“快起来，今天事儿多着呢。”
林舟下地穿鞋，走过去一看，锅里煮着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哪来的肉？”
“买的。”沈念雪脸上带着笑，“前天买的，怕坏了，在外头窗台上挂着呢。今早才拿进来炖上。”
林舟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新棉袄，系着围裙，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炉火烤的，还是忙活的。
“念雪。”
“嗯？”
“过年好。”
沈念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过年好，林舟哥。”
吃过早饭，沈念雪开始忙活年夜饭。
林舟想帮忙，被她推开了。
“你坐着，别捣乱。”
林舟只好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忙。
切肉，剁馅，和面，擀皮，包饺子。她一个人，把什么都得利利索索的。
忙到下午，王桂香来了。
拎着一只鸡，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兜子冻梨。
“妈？”沈念雪愣住了，“你咋来了？”
王桂香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过年了，来瞅瞅你们。”她把东西放下，四下打量着屋里，“收拾得挺净。”
沈念雪拉着她坐下，给她倒水。
王桂香喝着水，眼睛一直往林舟那边瞟。
“小林，建国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林舟摇摇头：“得挺好。”
王桂香眼眶红了。
“这孩子，总算走正道了。”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多亏了你。”
林舟没说话。
沈念雪在旁边，眼圈也有点红。
王桂香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妈，留下吃饭吧。”沈念雪拉着她。
王桂香摇摇头：“不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呢。”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林舟，“小林，你是好人。婶子谢谢你。”
门关上。
沈念雪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林舟走过去，揽住她。
“你妈会好的。”
沈念雪点点头，把脸埋在他口。
晚上，年夜饭摆上桌。
炖肉，炒鸡蛋，凉拌白菜心，还有一大盘饺子。
林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两杯。
沈念雪愣了：“你、你还会喝酒？”
“过年嘛，喝一点。”
两个人碰了杯，喝了一口。
沈念雪辣得直皱眉头，林舟笑了。
外头鞭炮声响成一片，热闹得很。
吃完饭，林舟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沈念雪。
沈念雪愣住了。
“这是啥？”
“压岁钱。”
沈念雪接过红纸包，打开一看，愣住了。
厚厚一沓钱，十块一张的，整整一百张。
一千块。
她手抖得厉害，红纸包差点掉地上。
“林、林舟哥，这、这也太多了……”
林舟看着她。
“你是我媳妇。不多。”
沈念雪眼泪下来了。
她捧着那沓钱，哭得像个孩子。
林舟把她揽进怀里。
“别哭。往后，年年都有。”
沈念雪把脸埋在他口，哭了很久。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新的一年要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着。
“林舟哥，新年好。”
林舟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新年好。”
窗外的鞭炮声炸成一片，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