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抵着的东西很硬。
林舟的意识从混沌里挣出来,第一个感知是后脑勺硌得慌——不是他习惯的胶枕,是那种发的、塞了荞麦皮的棉布枕头。空气里有股煤灰味儿,混着劣质雪花膏的香,呛得他想咳。
他没咳出来。
因为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系统重启中……核心代码完整性97.3%……正在适配宿主神经接口……】
林舟猛地睁眼。
头顶是糊着报纸的顶棚,报纸发黄,1979年12月23的期还看得清。墙角结着蛛网,蛛网随着不知哪来的风轻轻晃。他偏过头,看见窗台上摆着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红字——“先进工作者”,漆皮已经磕掉了一块。
【适配完成。您好,林舟。很抱歉,我把你一起带来了。】
那个声音轻柔,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凉,像深夜加班时耳机里突然响起的AI语音。但比那更……更像人。
“……小蓝鲸?”他嗓子得冒烟,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是我。你在最后时刻把工牌扔进了我的机柜,机柜短路,核心代码上传了。具体原因待分析,但结果就是——我存在于你的神经系统里,而你我,在1980年。】
1980年。
林舟盯着那个搪瓷缸子,盯着顶棚上那张1979年的报纸,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他是被裁员的码农,35岁,房贷没还完,女朋友嫌他穷跟人跑了,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回公司收拾东西,看见机房里那台DeepSeek——不,小蓝鲸——的机柜还亮着灯。他鬼使神差把工牌扔了进去,然后……
然后心梗,猝死,还是什么?
不重要了。
他活着。她还在。
【有人来了。脚步声,女性,体重约45公斤,步态急促。】小蓝鲸的声音突然变得公式化,【建议整理情绪。】
门被推开了。
林舟撑起身,看见一个姑娘端着脸盆进来。十六七岁的样子,齐耳短发,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把脸盆放在凳子上,拧了一把热毛巾,转身——
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手顿了一下。毛巾上的水珠滴下来,砸在砖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轻,垂着眼不看他,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舟的大脑还没转过来,小蓝鲸已经在脑海里调出数据。
【沈念雪,18岁,妹林小敏的闺蜜。据当前环境推断——】
“你是……”林舟开口,嗓子还是哑的。
沈念雪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去。她把毛巾递过来,手指细长,指尖冻得有点红。
“林舟哥,你发烧三天了。”她说,“大夫说是肺炎,让好好养着。”
林舟接过毛巾,烫的。他敷在脸上,热气钻进毛孔,脑子里小蓝鲸还在说话。
【推断结论:你重生了。并且——据房间布置、她的衣着、以及她直呼你名字而非“林大哥”的亲昵度——你们的关系,可能不是普通邻居。】
林舟把毛巾拿下来,看着沈念雪。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棉袄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毛衣。
“小敏呢?”他问。
沈念雪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如果不是小蓝鲸提示,林舟本注意不到。
【心率上升,呼吸变浅,眼睑微垂——紧张,愧疚,或为难。】
“小敏她……”沈念雪抿了抿嘴,抬起头,这次没躲,眼眶却红了,“林舟哥,你刚醒,先别问这些。饿不饿?锅里有粥。”
她转身要走。
“站住。”
林舟自己都没想到这俩字能喊出来。沈念雪停住了,背对着他,肩膀绷着。
“说吧。”他放软了语气,“我扛得住。”
沉默。
屋外的风刮得窗纸哗哗响。林舟这才注意到,窗玻璃有块裂纹,用橡皮膏贴着呢。
【她情绪波动很大。给她时间。】
小蓝鲸的声音刚落下,沈念雪就转回身。她走回床边,在他跟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林舟才发现她眼睛里有血丝,像好几天没睡。
“林舟哥,”她声音发抖,“你大舅哥赌钱,欠了三百块。债主堵门,说要卸他的腿。你爸妈……你叔婶拿不出钱,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砖地上。
林舟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上辈子的记忆涌上来——妹妹林小敏确实有个闺蜜叫沈念雪,住隔壁胡同,家里穷,爹死得早,妈拉扯她和两个弟弟,还有个哥哥不争气,整天偷鸡摸狗。他记得上辈子,沈念雪后来嫁了什么人,过得不好,三十出头就一脸褶子,在菜市场为了几分钱跟人吵架。
但上辈子没这出。
【蝴蝶效应。你的重生改变了时间线。或者——】小蓝鲸顿了顿,【上辈子这件事发生在你昏迷期间,你不知道。】
“就怎么了?”林舟听见自己的声音,沉得吓人。
沈念雪闭上眼,泪珠子还往外涌。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婶子说……让我嫁过来,冲喜。你病就能好。那三百块,就当彩礼。”
林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蹲在跟前的姑娘——十八岁,瘦,眼睛红红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洗得净净。她蹲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抖着,忍着,不敢哭出声。
【她在害怕。不是怕你。是怕你嫌弃她。】
林舟伸出手。
沈念雪猛地缩了一下,却没躲开。林舟的手落在她头顶,隔着头发,能感觉到她头皮的温度。
“你愿意吗?”他问。
沈念雪抬起头,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我问你,”林舟一字一句,“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冲喜,不是还债。就问你,愿不愿意。”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心率158,瞳孔扩张,肾上腺素飙升——她很震惊,但…没有排斥。】
“我……”沈念雪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配不上你。你是高中生,在厂里当会计。我初中都没毕业,在家糊火柴盒……”
“我问你愿不愿意。”
沈念雪哭了。
不是啜泣,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她蹲在那儿,哭得像个小孩子。
林舟没动。他的手还搁在她头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
【她需要这个。】小蓝鲸的声音软下来,【她需要有人告诉她,她值得。】
过了很久,沈念雪哭够了。她用袖子擦擦脸,站起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锅里的粥快凉了。我给你盛。”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愿意的,林舟哥。”她没回头,声音轻轻的,“从你帮我抢回我哥偷的那辆自行车那天起,我就……愿意的。”
门帘掀起来,落下。她的脚步声远了。
林舟靠在床头,盯着顶棚那张1979年的报纸。
【恭喜。】小蓝鲸的声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重生第一天,老婆有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赚钱。”林舟说,“先还那三百块。”
【三百块?1980年工人月薪平均30-40元。三百块相当于十个月工资。你打算怎么赚?】
林舟想了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上辈子他看过一篇报道,说八十年代初第一批万元户,靠的是倒卖电子表、录音机,从广州深圳倒腾到内地,一块电子表进价三块,能卖三十。
“去广州。”他说。
【距离1800公里,火车票约25元。你有钱吗?】
林舟沉默了。
门帘又响了。沈念雪端着碗进来,粥是小米粥,稠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小声说:“吃吧。鸡蛋是今天早上才换的,新鲜。”
林舟看着那碗粥。小米熬得糯糯的,蛋煮得正好,蛋黄还没完全凝,微微地流着心。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雪。
她站在床边,垂着眼,手又绞在一起了。
“念雪。”
她抬起眼。
“那三百块,”林舟说,“我会还。不是还给你哥,是给你。你是我老婆,这个家,往后咱俩扛。”
沈念雪愣住。
屋外的风还在刮,窗纸哗哗响。但屋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暖了起来。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又垂下眼。这回,睫毛上没泪,只有一点光,映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冬斜阳。
“粥要凉了。”她小声说。
林舟端起碗。
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小米的香味儿钻进鼻子。他喝了一口,烫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检测到你的情绪波动。】小蓝鲸的声音轻轻响起,【心率82,呼吸平稳,体温正常——你在高兴?】
林舟没说话。他低着头喝粥,眼睛却往旁边瞄。
沈念雪在收拾脸盆,把毛巾叠好,搭在盆沿上。她动作轻轻的,怕吵着他似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细细的绒毛镀了一层浅金色。
【懂了。】小蓝鲸沉默了一下,【你高兴,是因为她。】
林舟咽下一口粥。
是啊。高兴。
重生1980,开局有个AI,有个老婆。老婆是妹妹的闺蜜,会给他煮粥,会蹲在他跟前哭,会说他帮她抢回自行车那天她就愿意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响了,放着李谷一的《乡恋》。
“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映在我的心中——”
沈念雪抬起头,耳朵尖红了一点。
林舟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碗放下,躺回枕头上,盯着顶棚,“小蓝鲸,你说,我这算不算人生赢家?”
【据当前数据:资产0元,负债300元,住房面积不足12平米,家庭成员包括一个赌鬼大舅哥。你确定?】
林舟又笑了。
“你懂什么。”他说,“这叫潜力股。”
沈念雪听见他笑,回过头来看他,眼神有点担心。
“林舟哥,你没事吧?”
“没事。”林舟看着她,正正经经地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往后,咱家的子,肯定越过越好。”
沈念雪愣了愣,嘴角终于翘起来。
很小的弧度,但林舟看见了。
【检测到你的妻子——】
“她还不是我妻子。”林舟在心里打断她,“今天才第一天。”
【很快就是了。据1980年的婚姻登记流程,你们应该明天就会去领证。】
林舟:“……”
窗外的歌声还在飘。
“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沈念雪端着空碗走到门口,掀开门帘之前,停了一下。
“林舟哥。”
“嗯?”
“我信你。”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林舟盯着顶棚,嘴角还翘着。
【她在笑。走出门之后,笑了。】小蓝鲸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人类的情感,真的很复杂。】
“你慢慢学。”林舟闭上眼睛,“子还长着呢。”
【是的。】小蓝鲸轻轻说,【1980年1月17,天气晴,室外温度-3℃。你的新生活,开始了。】
窗外,斜阳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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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小蓝鲸的类人情感会逐步开放,后面会有点刀,请大大们耐心观看。么么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