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3月底,长洲岛上的木棉花开得正艳,像是一团团燃烧的鲜血。
但对于黄埔一期第一队的新生们来说,这花红得有些刺眼,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场上累得咳血。
“滴滴答——滴滴答——”
凌晨五点半,天还是一片漆黑,尖锐的起床号音就像催命符一样在宿舍外炸响。
“快!!打绑腿!穿戴整具!慢一秒的,全队场加罚五圈!”
区队长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咆哮声在走廊里回荡。
17岁的沈昭宁猛地从硬木板床上弹了起来。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折磨,他这位前世喝枸杞茶的国企老油条,已经被硬生生出了巴甫洛夫条件反射。
他一边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往腿上缠着灰布绑腿,一边在心里疯狂咒骂:“这特么哪里是上学,这简直是进了斯巴达克斯的角斗士训练营!”
三分钟后,全队在场上列队完毕。
迎接他们的,是黄埔军训的开胃小菜——**武装越野五公里**。
每人背着一支死沉的老套筒(没发,纯配重),加上行军背囊,绕着长洲岛的高低地形狂奔。
刚跑出两公里,沈昭宁这具吃燕窝长大的少爷身子就了。他的肺像是一个破风箱一样剧烈拉扯着,嘴里全是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两条腿像是灌了铅,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就在他即将掉队挨藤条的时候,两只有力的大手,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他的胳膊。
“昭宁兄弟!别泄气!提一口气,跟着我的步子!”
左边,是21岁、在湘军里当过兵的陈赓,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右边,是20岁、壮得像头牛一样的陕西汉子杜聿明。
“几……几位哥哥……我不行了……你们别管我了,我这罐头算没白请……”沈昭宁翻着白眼,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放屁!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药,现在丢下你不管,我杜聿明还是个人吗?!”杜聿明瓮声瓮气地低吼一声,一把薅住沈昭宁的武装带,硬生生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提溜着往前跑。
“前面就是终点了!昭宁,闭上眼,腿只管往前倒!”陈赓在另一边也加了把力气。
就这样,在两位未来国共顶级名将的“强行物理拖拽”下,沈大少爷双脚离地,几乎是被架着冲过了终点线,成功免除了加罚的命运。
回到宿舍,沈昭宁瘫在床上,像条死狗。
脱下磨破的草鞋,那几个北方的农家子弟和当过兵的同学脚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而沈昭宁、宋希濂这些十七岁的白净学生,脚底板早就磨出了血泡。
“疼死老子了……”宋希濂捂着脚,疼得直抽凉气。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爬起来,打开了他那个仿佛哆啦A梦口袋般的百宝箱。
“来,都把脚伸过来。”
沈昭宁掏出了一卷极其罕见的白色胶布(这是他花重金从洋行买的医用氧化锌胶布),以及一瓶碘伏。
他一边极其熟练地用消过毒的针帮宋希濂挑破血泡、涂抹碘伏,一边把胶布剪成小块,教大家怎么贴在脚趾和脚后跟最容易磨破的地方。
“这是上海滩跑马场里的洋人骑师防磨破皮的法子。”沈昭宁随口胡诌,其实这都是后世军训和户外徒步的常识。
“嘶——昭宁,你这洋玩意儿还真管用,贴上胶布再穿鞋,一点都不磨了!”陈赓贴了两块,在地上跺了跺脚,眼睛大亮。
“那是。”沈昭宁得意地笑了笑,“咱们在体力上吃亏,就得在装备上找补。几位哥哥替我扛枪跑步,我替大家搞好后勤保养。这叫步炮协同,各司其职。”
……
如果说跑步还能靠兄弟拉扯和胶布外挂,那接下来的《步兵典》核心科目——**拼刺刀**,就真的只能靠命了。
上午十点,烈当空。
场上,两两一组,手里拿着前端包着布团、蘸着石灰粉的木头枪,进行一对一的白刃战对抗。身上被捅上白点的,直接下场绕场青蛙跳。
沈昭宁极其不幸地,抽到了和一位人高马大的山东籍同学对练。
“昭宁兄弟,得罪了!”山东大汉嘿嘿一笑,猛地一个突刺,木枪带着劲风直奔沈昭宁的口。
沈昭宁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前世是个斯文人,打架最多也就是揪衣领,哪见过这种招招奔着要害去的人技?
“我躲!”
沈昭宁本不按典上的“格挡反击”来,而是本能地使出了伊万教他的“战场赖皮身法”。他猛地一缩脖子,整个人极其滑稽地往地上一滚,连滚带爬地躲开了这一刺。
“哎?你这什么路数?”山东大汉一枪刺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沈昭宁已经滚到了三米开外。
“教官!他犯规!典上没教就地打滚啊!”山东大汉举手抗议。
负责教授刺的战术教官黑着脸走过来,一藤条抽在沈昭宁的屁股上:“沈昭宁!你手里的枪是烧火棍吗?为什么不格挡?贪生怕死,成何体统!起来重练!”
沈昭宁捂着屁股站起来,心里苦不堪言。
“老子买了两把二十响快慢机,兜里还有上千发!要是到了战场上,敌人冲到五十米我就一梭子扫过去了,谁特么闲着没事跟人拼刺刀啊?!”
但他不敢顶嘴,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陈赓。
午休的时候,陈赓把沈昭宁拉到了宿舍后头。
“昭宁,你这不行啊。你怕死,动作僵硬,越怕死在战场上死得越快。”陈赓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来,哥教你几招不挨打的实用技巧。”
陈赓不教他怎么人,因为知道他下不去手。陈赓教他的全是“防守卸力”和“借力后退”。
“敌人刺过来,你别硬抗,你的力气不如人家。你用枪托别住他的枪身,顺着他的力道往斜后方撤步。这就叫‘卸力’。只要护住心口和肚子,拖延时间,等身边的兄弟上来救你。”
“这个好!这个我喜欢!”沈昭宁眼睛大亮,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保命剑法”。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沈昭宁凭借着这种“极其猥琐、坚决不还手、你刺我就退”的防御战术,硬生生在拼刺刀考核中苟到了及格线。虽然姿势难看,但身上硬是没沾上几个白点,让教官都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
不过,黄埔的教官们很快就发现,这个极其怕死、在所有冲锋科目里都表现得一塌糊涂的富家少爷,在某一个科目上,展现出了连德国顾问都叹为观止的“绝对天赋”。
那是四月初的一场**野外土工作业(挖战壕与修筑工事)**课。
负责教授这门课的,是黄埔军校极其严厉的总队长——严重(字立三)。他参加过辛亥革命,实战经验极其丰富,最见不得学生敷衍了事。
“今天的主课,是单兵卧姿掩体和防炮洞的挖掘!记住,你们挖的不是土,是你们在战场上的命!开始!”严重一声令下。
几百号学生立刻挥舞着工兵铲在长洲岛的黄土地上疯狂开挖。
陈赓、杜聿明这些人挖得很快,力气大,没一会儿就刨出了一个标准的浅坑。
而沈昭宁呢?
当听到“掩体”和“防炮洞”这几个字时,他DNA里那股对火炮的恐惧瞬间被激活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北伐和抗战,那是大炮和重机枪的时代!什么拼刺刀,一发75毫米山炮炮弹下来,方圆几十米连个完整的零件都找不到!
“挖!给我往死里挖!命是自己的!”
沈昭宁仿佛被土拨鼠附体了。他本不顾少爷的体面,浑身是泥,工兵铲抡出了残影。
仅仅用了一个半小时。
当总队长严重背着手,挨个检查学生们的作业时,看到大部分人的掩体只是勉强能把头藏进去,严重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直到他走到沈昭宁的位置。
严重停下了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呈现在他面前的,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单兵掩体。
沈昭宁挖出的这个坑,不仅深度极其惊人,完美地把整个人包裹在地下;而且,在这坑的侧面底部,还极其反常地往侧面深挖出了一个斜向下的“狗洞”!
不仅如此,沈昭宁甚至还在坑道的前方,用挖出来的硬土块,极其规律地垒出了一个带着小倾角的防弹墙,墙中间甚至留了一个完美的倒八字形射击孔!
“沈昭宁,你给我出来!”严重眉头紧锁,大声喝道。
浑身像个泥猴一样的沈昭宁,极其熟练地从那个侧面的“狗洞”里钻了出来,立正敬礼。
严重指着那个侧面的洞口,厉声问道:“步兵典上,有教过你在单兵掩体侧面挖这么个耗子洞吗?你这是瞎胡闹!浪费体力!”
面对长官的训斥,沈昭宁不慌不忙,挺起膛大声回答:
“报告总队长!学生这是为了防炮!”
“防炮?”严重一愣。此时的中国军队,连火炮都没几门,防炮理念极其薄弱。
“对!防炮!”沈昭宁开始了他那套结合了后世一战、二战战壕理论的“降维解说”。
他指着那个狗洞:“如果敌人的炮弹落在战壕前方,弹片是呈扇面往上飞的。普通的直坑,一旦炮弹落进坑里或者坑边缘,坑里的人必死无疑。但如果我在底部侧面挖一个‘防炮洞’,当炮击来临时,我只要缩进这个侧洞,无论头顶上落多少炮弹,只要不是直接命中,弹片和冲击波都伤不到我分毫!”
沈昭宁又指了指前面的土墙:“而且,这个带有倾角的墙,不仅能增加跳弹的概率,还能防止下雨时泥水倒灌进掩体!”
安静。
周围正在看热闹的学生们全都鸦雀无声。
陈赓和杜聿明看着沈昭宁,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严重死死盯着这个连拼刺刀都拼不明白的少爷,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这套极其成熟且保命的野战工事理论,连保定军校的步兵科都没教得这么细致!
“回长官!”沈昭宁脸不红心不跳地搬出了自己的借口,“学生在上海时,曾高薪聘请过参加过欧战的白俄老兵做私教。学生因为……极其珍惜生命,所以对这种防守保命的科目,研究得比较透彻!”
极其珍惜生命——也就是贪生怕死——竟然能被他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严重看着那个堪称艺术品的防炮洞,又看了看沈昭宁那张被泥水糊满的脸,突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极其珍惜生命!”
严重转过身,对着全大队的学生大声吼道:“都给我过来看!看看沈昭宁挖的这个坑!你们笑他拼刺刀像狗熊,但到了大炮横飞的战场上,他沈昭宁绝对是你们当中活得最久的那一个!”
“从今天起,土工作业这门课,凡是有不明白的,都去问沈昭宁!你们不仅要学他的手艺,还要学他这股在战场上‘不择手段活下去’的钻研精神!”
这一天,黄埔一期的场上,诞生了一个极其魔幻的传说。
那个体能倒数、刺倒数的浙江少爷,硬生生靠着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在土工作业这一项上,翻了所有泥腿子和老兵,拿到了全大队唯一的一个“优等”!
……
随着高强度的训练一天天过去。
时间来到了1924年4月中旬。
原本人心惶惶、物资匮乏的长洲岛,气氛突然变得极其躁动和兴奋起来。
连一向板着脸的区队长们,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邓演达和严重等高级教官,更是频频往广州城里跑。
一天傍晚,沈昭宁正坐在宿舍的床沿上,用他带来的碘酒给陈赓的胳膊擦药。
22岁的蒋先云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向来沉稳的学神,此刻脸上也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狂喜之色。
“兄弟们!惊天的好消息!”蒋先云一把将头上的军帽扔在床上,环视众人,“昭宁兄弟一个月前说的话,应验了!”
“什么应验了?”宋希濂赶紧凑上来。
“孙先生和许崇智将军,亲自去了一趟浙江,把咱们那位负气出走的校长,给请回来了!”
蒋先云激动地挥了一下拳头:“不仅请回来了,而且明天一大早,校长就要登岛视察!听说这次回来,校长不仅带回了开办费,还兼任了粤军总司令部参谋长,手握真正的军权了!”
此言一出,整个宿舍瞬间沸腾了。
“好啊!这下咱们终于有主心骨了!”陈赓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
而坐在床沿上的沈昭宁,听着这个消息,嘴角极其老辣地勾了起来。
“终于回来了。”
沈昭宁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封老爹留给他的第二重“手锏”(资金汇票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受了这么久的苦,铺垫了这么久的人设。明天,终于轮到我这个‘通家之好’的大,在未来的校长面前,正式交出我的通关文牒了。”
他知道,明天老蒋登岛的那一刻起,黄埔军校,乃至整个中国近代史的齿轮,才算真正开始了疯狂的转动!
—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