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10月15,凌晨三点。
珠江江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死死捂住。江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水腥味,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几艘关了探照灯、连引擎声都刻意压到最低的破旧运煤船,正载着黄埔教导团和一期学生军,像幽灵一样向着广州市区的省河码头靠近。
船舱底部,空气极其浑浊。柴油味、江水腥味,混合着几百个年轻人因为极度紧张而散发出的汗臭味,让人窒息。
黑暗中,只有压弹的“咔哒”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17岁的沈昭宁靠在冰冷的船舱铁壁上,死死抱着自己那个装满了大洋和急救包的牛皮皮箱。他的两条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牙齿上下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昭宁,你冷吗?”黑暗中,一只粗糙且滚烫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是21岁的陈赓。
“陈、陈大哥,我不冷,我就是……有点腿抽筋。”沈昭宁艰难地咽了一口涩的唾沫,强行把胃里的翻江倒海压了下去。
如果说白天在宿舍发装备是凭着一股血气之勇,那现在身处这摇晃的铁皮船舱里,沈昭宁前世作为一个和平年代“国企老油条”的真实恐惧,终于彻底爆发了。
“别怕!等会儿上了岸,你死死跟在我跟杜二哥身后!只要我俩没倒下,就绝不让商团的流弹碰你一头发!”陈赓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冷厉的气。他腰间着的,正是沈昭宁配发给他的德国原厂二十响。
“我不怕……我特么只是觉得太荒谬了!”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前世作为“国企工会主席”的职业病,在极度的恐惧下开始疯狂运转。
“在咱们厂里,一台机床漏电,我都能指着厂长的鼻子骂娘,着他停工整改!只要有一个工人受了轻伤,全厂安全大检查,年终奖全扣!”
沈昭宁在心里绝望地咆哮着:“可现在呢?这破军校简直就是草菅人命的黑心包工头!什么劳保用品都没有,发条破枪就让这帮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去堵机关枪!这要是放在前世,老蒋和何应钦他们全得被安监局抓进去判刑!”
作为工会主席,沈昭宁最见不得的,就是底下人因为“违规作”和“缺乏安全防护”而白白丢了性命。
他猛地直起身子,借着船舱里微弱的光线,一把将陈赓、杜聿明、左权和宋希濂几个自己排里的核心骨拉到了角落里。
“都给我听好了!”沈昭宁压低嗓音,拿出了一副前世在车间里开“班前安全会”的严肃架势。
“长官怎么指挥我不管,但咱们三连一排,是我沈昭宁在管后勤!从现在起,你们必须牢记我定下的三条‘安全生产纪律’!”
几个未来的名将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位少爷嘴里蹦出来的现代词汇。
沈昭宁不管他们懂不懂,咬着牙严厉地训斥:
“第一!我给你们的那些袁大头,不是让你们买棺材的,那是‘高危作业津贴’!我给你们的高压绷带和云南白药,那是你们的‘劳保用品’!遇到危险,先保命,后敌!命都没了,革命个屁!”
“第二!战场上流弹不长眼。杜二哥,你力气大,一会儿上了街,绝不允许挺着膛走正步!所有人都给我猫着腰,贴着墙走!这叫‘规避危险源’,听懂没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沈昭宁一把攥住陈赓那挂着二十响盒子炮的武装带,眼睛死死盯着他:“陈大哥,你是排里的尖刀。但我警告你,要是碰上敌人的重火力点,绝对、绝对不允许带头端刺刀去搞什么决死冲锋!咱们不当英雄!咱们的原则是——能用手榴弹炸,绝不露头开枪;能用密集的泼过去,绝不去拼刺刀!这叫‘用物理手段消除安全隐患’!”
听着沈昭宁这套极其另类、甚至有些“贪生怕死”,但却处处透着对他们性命极致维护的“班前安全会”,黑暗中的几个汉子,心里流过一阵暖流。
在这个长官只看重阵地拿没拿下的年代,只有这位沈少爷,把他们这些大头兵的命,当成了最宝贵的资产在死死护着。
“排长,你放心!我们懂规矩!”杜聿明眼眶发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备登陆!刺刀出鞘!不许出声!”
随着连长的一声低喝,运煤船的船头重重地撞在了码头的防波堤上。
战斗,正式打响!
……
广州,西关商业区。
这里是全广州最富庶的地段,商铺林立,街道交错。但今夜,这里变成了一座恐怖的武装迷宫。
大批受过英国人训练的商团雇佣兵,利用雄厚的财力,在十字路口筑起了两米高的沙袋街垒。屋顶上、茶楼的二楼窗户里,时不时闪烁着英制路易斯轻机枪冰冷的金属光泽。
沈昭宁所在的教导团第一营第三连,奉命从十三行方向穿,夺取前方的一处重要桥头阵地。
“一排左侧沿街推进!二排右侧!三排跟我上!交替掩护!上!”
连长大吼一声,拔出指挥刀,带头冲进了那条名为“桨栏路”的狭窄街道。
沈昭宁死死跟在杜聿明庞大的身躯后面,严格执行着他自己的“安全生产纪律”,整个人恨不得贴进青砖墙的缝隙里。
街道上静得可怕。连往的犬吠声都没有,只有黄埔军校生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杂乱脚步声。两侧的高楼大门紧闭,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只择人而噬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群闯入者。
“不对劲……太安静了!”
沈昭宁前世虽然没打过仗,但他处理过无数次突发性厂房火灾和工程事故。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条街道的致命问题——
**没有紧急逃生通道!**
两侧都是高墙,中间是一条笔直的窄路。在安全评估上,这叫典型的“高危密闭空间”,一旦发生事故,连跑都没地方跑!
“陈大哥!让连长退回来!上面不对劲!这地形是个口袋阵!”沈昭宁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拉住陈赓的衣角,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但,迟了!
“砰!”
寂静的夜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毛瑟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连长,脑袋上瞬间爆出一团刺眼的血雾,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就直挺挺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有埋伏!敌袭!冲过去——!”
二排长双眼血红,愤怒地举起指挥刀,试图用传统的步兵典战术,带头向前方几十米外隐约可见的沙袋街垒发起决死冲锋。
“哒哒哒哒哒哒——!”
就在他喊出声的这一瞬间,街道两侧的茶楼二楼窗户里,同时喷吐出长达半米的耀眼火舌!
三挺轻机枪,加上几十把,形成了一道恐怖的交叉火力网,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瞬间将狭窄的街道死死封锁!
“噗噗噗!”
打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冲在前面的七八个黄埔学生,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就瞬间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二排长中弹了!卧倒!隐蔽!”
这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残酷的“重大伤亡事故”!
在机枪响起的零点一秒,17岁的沈少爷爆发出了一种惊人的求生本能。他本不管什么军人风纪,猛地一个极其难看的“侧方狗扑食”,直接滚进了路边一条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半敞开式下水沟里!
满身腥臭泥水的沈昭宁,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抖得连牙齿都快咬碎了。
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下水沟边缘的青石上,“嗖嗖”作响。
“冲啊!给连长报仇!跟他们拼了!”
就在这枪林弹雨中,21岁的陈赓双眼滴血。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同窗,他骨子里的湘军悍勇瞬间冲破了理智,他拔出腰间的盒子炮,竟然想起身,准备带头强冲对面的街垒!
“你大爷的陈赓!”
趴在恶臭下水沟里的沈昭宁,看到自己最粗的“大腿”要严重违规作业去送死,前世那股工会主席暴躁的脾气,在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下,彻底炸裂了!
他顾不上横飞的,猛地从下水沟里探出半个沾满臭泥的脑袋,无视了所有的恐惧,扯着破音的嗓子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陈赓!左权!你们脑子进水了吗?!没有火力掩护冲个屁的冲!”
“都给老子趴下!立刻停工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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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