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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17岁的沈昭宁大步从人群中走出,挺直了腰板。

几百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少年身上。在周围那群大多穿着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的考生中,沈昭宁虽然刻意低调,但他身上那种从小用人参燕窝喂出来的白净,以及眼神中那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依然让他显得鹤立鸡群。

站在台阶上的邓演达,微微眯起了那双隐藏在圆框眼镜后的锐利眼睛。

作为黄埔军校筹备处的主力将,邓演达是个极其坚定的左派革命者,一生清正廉洁,最痛恨的就是那些满身铜臭、投机倒把的资本家和买办。

就在两天前,他接到了一封从上海拍来的加急电报,发报人是江浙财团的大佬沈榆卿。电报里言辞恳切,说自己的独生子已经到了广州,请筹备处务必照拂。紧接着,筹备委员长蒋中正虽然因为闹脾气跑回了奉化老家,但临走前也特意留了话,让筹备处留意一个叫“沈昭宁”的年轻人。

“哼,江浙财阀的少爷,跑到革命军校来凑什么热闹?莫不是来镀个金,回去好给军阀当收税的狗腿子?”

邓演达心里对沈昭宁的初始好感度,几乎为负数。

“就是沈昭宁?”邓演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冷淡,“跟我进来。”

说罢,邓演达转身走进了筹备处的大院。沈昭宁给了陈赓等人一个“安心”的眼神,快步跟了上去。

人群中,22岁的蒋先云看着沈昭宁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总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极其矛盾的气质——明明是个富家公子,走起路来却没有一丝骄横,反而透着一股老狐狸般的谨慎。

……

筹备处的一间简陋办公室内。

墙上挂着孙中山先生的画像和一面青天白旗。屋里连张像样的沙发都没有,只有几张掉漆的木桌和长条凳。

邓演达走到桌后坐下,并没有叫沈昭宁坐。这是一种刻意的心理施压。

“沈昭宁,十七岁。”邓演达翻开桌上的一本名册,头也不抬地问道,“你父亲是沈榆卿,上海滩有名的大财东。你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当,跑来广州受什么苦?别跟我扯什么热血报国的空话,我不信那一套。”

开局就是难度的问!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他前世经历过无数次上级领导的突然刁难,太清楚面对这种务实且脾气硬的长官,绝不能喊假大空的口号,因为人家一眼就能看穿你的虚伪。

付这种人,最好的武器,是**“残酷的真诚”**!

“回长官的话。”沈昭宁站得笔直,直视邓演达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学生来广州,不为升官,也不为发财。学生是为了保命,为了保住我沈家的家产。”

此言一出,邓演达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后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你好大的胆子!”邓演达猛地一拍桌子,“你把黄埔军校当成什么了?当成你们资本家看家护院的镖局了吗?!”

面对这雷霆之怒,沈昭宁丝毫不慌,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语气变得极其沉痛。

“长官息怒。学生敢问长官,如今这天下,资本家的钱,还是钱吗?”

沈昭宁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真切的悲愤(这是他翻老爹账本时被出来的真实情绪):“在上海,卢大帅一句话,我沈家就要交八万大洋的‘剿匪军需’;码头设个卡子,我沈家就要交三万大洋的罚款!江浙财团听起来风光,但在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眼里,不过是一群随时可以宰的肥猪罢了!”

邓演达愣住了,拍在桌子上的手微微松开。他没想到,一个17岁的少年,对军阀政治的本质看得如此透彻。

“我父亲信奉‘花钱消灾’,但他忘了,欲壑难填!今天交十万,明天军阀就能要一百万!”沈昭宁越说越激动,“我虽然是个只会打算盘的商人之子,但我也知道一个道理——没有枪杆子保护的实业,就是一句空话!没有一支纪律严明、不敲诈百姓的军队,中国的民族工业早晚被这帮军阀连皮带骨吞净!”

沈昭宁猛地挺起膛,大声说道:“长官,学生来考军校,就是因为看透了只有孙先生的军队,才是为了四万万同胞打天下的队伍!学生想在这支队伍里学真本事,将来哪怕只做一个管后勤的军需官,也要看着这支军队北伐中原,砸烂那些趴在咱们中国人身上吸血的军阀!”

安静。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安静。

邓演达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脸色涨红的少年,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这是什么?这是极其难得的、觉醒了的民族资产阶级啊!在此时的统战逻辑里,这种既有财力、又有清醒反压迫意识的富家子弟,简直就是天然的革命盟友!

“好一张利嘴。”邓演达的语气虽然还是生硬,但眼中的敌意已经消散了大半。他指了指对面的长条凳,“坐吧。”

“谢长官!”沈昭宁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叹道,“过关了!老子的国企汇报演讲术,放在民国依然是降维打击!”

沈昭宁刚坐下,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封火漆封口的信件,双手递了过去。

“长官,这是蒋校……蒋委员长给家父的回信。临行前,家父嘱咐我务必交由筹备处查验。”

邓演达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里老蒋对沈昭宁的关照之意溢于言表。

邓演达把信放下,看着沈昭宁,语气严肃:“委员长确实留了话,让我关照你。但是,沈昭宁,军校有军校的规矩。孙先生办这所学校,是为了锻造革命的利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谁给你写了推荐信,入学考试,你必须自己考。考不过,一样卷铺盖走人!”

“学生明白!绝不敢让长官徇私!”沈昭宁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他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微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水单。

“不过长官,学生这次南下,除了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家父还让学生给筹备处……带了一点‘土特产’。”

沈昭宁将水单轻轻推到邓演达面前。

“土特产?”邓演达眉头一皱,刚压下去的反感又涌了上来。这种富家子弟,还是免不了送礼行贿这一套!

他冷哼一声,拿起水单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邓演达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他猛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死死盯着那张水单。

*【德国原装毛瑟C96(带木质枪套)——拾把】*

*【七点六三毫米原厂——伍千发】*

*【德国拜耳药厂针剂——贰佰支】*

*【高奎宁粉(金鸡纳霜)——拾公斤】*

*【高浓度碘酒、无菌纱布——若箱】*

“这……这……这全是你带来的?!”邓演达猛地站了起来,连带着身后的椅子都“砰”的一声翻倒在地。他堂堂一个少将,此刻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由不得他不失态!

此时的黄埔军校筹备处,穷得叮当响!孙中山大元帅府连开办费都凑不齐,到处化缘。枪械更是奇缺,别说原装的德国二十响盒子炮,就是生锈的汉阳造,筹备处现在都没几条!

更别提那些比黄金还贵重的西药了!广州湿热,蚊虫肆虐,新招来的南方北方学生还没开练,就已经有不少人倒在了疟疾和水土不服上。筹备处的医务室里,连最基础的消炎药都没有!

这哪里是什么“土特产”,这简直就是救了整个筹备处半条命的战略物资!

沈昭宁站起身,一脸无辜而又极其真诚地说:“长官,家父说,革命不能光靠嘴喊。沈家没别的本事,就只能出点黄白之物。这些物资,一半是的,一半是……学生个人,向孙先生的革命事业,捐献的绵薄之力。”

沈昭宁极其聪明。他没说“捐给长官”,也没说“捐给军校”,而是说“捐给孙先生的革命事业”。这格局,瞬间就拔高到了云端!

邓演达看着眼前这个只有17岁的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水单紧紧攥在手里。

他现在看沈昭宁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资本家少爷了,而是在看一个浑身散发着神圣光辉的“革命爷”!

“好!好一个捐给革命事业!”邓演达大步走到沈昭宁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沈昭宁,你这笔物资,对筹备处来说,犹如雪中送炭!我邓演达代表全体筹备委员,谢谢你!”

“长官言重了,学生只是尽了本分。”沈昭宁谦逊地低下头,心里却在狂吼:“稳了!从今天起,老子在黄埔高层眼里,就是不可替代的会走路的ATM机!谁敢淘汰我,邓演达第一个跟他拼命!”

……

十分钟后,沈昭宁面带微笑,从筹备处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一直在外面焦急等待的陈赓、宋希濂和杜聿明立刻围了上来。

“昭宁兄弟,怎么样?那当官的没为难你吧?”21岁的陈赓关切地问。

周围那些排队的学生也都竖起了耳朵。刚才大家都看到了,这个少爷是被单独叫进去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走后门”?

人群中,22岁的蒋先云也停下了和别人的交谈,静静地注视着沈昭宁。他对这种阶级特权,本能地带有一丝反感。

沈昭宁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他太知道现在该怎么表演了。

他故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用极其洪亮、保证周围几十米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陈大哥,别提了。我原本以为,凭着我爹跟委员长的一点旧交情,能免了初试。”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嘘声和冷笑。果然是走后门的。蒋先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但沈昭宁紧接着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极其钦佩的神情,大声说道:“可是邓长官极其严厉地训斥了我!他说,孙先生办的是革命军校,军校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你是财东的儿子还是农夫的儿子,必须凭真才实学考进去!没有后门可走!”

沈昭宁一拍大腿:“我算是彻底服了!这才是咱们中国人该上的军校!陈大哥,走!咱们老老实实排队去领报名表,我要堂堂正正地考进去!”

这一个极其漂亮的大反转!

不仅洗清了自己“走后门”的嫌疑,还顺带手把邓演达和黄埔军校的声誉捧到了天上。

周围的学生们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叫好声。大家看着沈昭宁的眼神,从鄙夷瞬间变成了赞赏。一个富家大少能有这种坦荡的觉悟,实属难得!

就在沈昭宁准备转身去排队时,一个温和而又极具磁性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这位同学,说得好。”

沈昭宁转过头,只见那个短发、目光如炬的青年——22岁的“学神”蒋先云,正微笑着看着他。

“在下湖南新田,蒋先云。刚才听同学一番话,足见是个光明磊落之人。”蒋先云主动伸出了手。

“草!满级大佬主动加我好友了!”

沈昭宁心里疯狂放烟花,但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谦卑、“如沐春风”的笑容。他双手握住蒋先云的手,激动地说:“原来是蒋大哥!刚才在人群中听蒋大哥演讲,那真是振聋发聩,字字珠玑!小弟浙江宁波,沈昭宁,今年虚岁十七,这几位是我刚结识的湖南、陕西的兄长。”

陈赓等人也赶紧上前打招呼,老乡见老乡,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几句寒暄过后,沈昭宁立刻开始了他的“套路”。

他极其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对蒋先云说:“蒋大哥,不怕你笑话。我虽说想堂堂正正考进去,但我从小就不爱背那些四书五经,这国文和算术,我心里实在没底。蒋大哥学富五车,不知这几的备考,能不能带着小弟一起复习?”

还不等蒋先云谦虚,沈昭宁立刻放出了大招:

“你们也别跟我客气!你们几位兄长负责给我辅导功课,我沈昭宁别的没有,这几天大家在广州城的食宿、买书纸笔的钱,甚至考前的营养品,我全包了!咱们结成一个‘互助学习小组’,一个都不能少,必须全部考进一期!”

22岁的蒋先云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真诚、财大气粗的17岁小老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互助学习小组!昭宁老弟既然有此求学之心,那为兄就当仁不让了!”

伴随着蒋先云的爽朗笑声,沈昭宁看着身边这四个未来的大将、中将、名将,嘴角勾起了一抹深藏功与名的微笑。

“稳了。文有蒋先云辅导,武有陈赓、杜聿明罩着,筹备处有邓演达护着,兜里有老爹的四百万大洋撑着。黄埔一期,我沈昭宁来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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