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分。
林辰站在三号停机坪的边缘，看着眼前那艘伪装成民用货船的侦察舰。
舰体长约八十米，外壳是斑驳的灰色，表面喷涂着“星际货运联盟”的标识和编号，侧面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看起来就像一艘在边境线上跑了十几年的老旧货船。
但林辰知道不是。
他昨晚花了四个小时研究芯片里的资料，其中就包括这艘舰船的详细参数——代号“幽灵鸟”，第七军团直属特种侦察舰，配备两门隐藏式脉冲炮，一套小型跃迁引擎，以及足以屏蔽常规扫描的电磁伪装层。
它的货舱里装的不是货物，而是武器、弹药，和一支“幽影”精锐小队。
风从停机坪的另一端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金属摩擦的气味。基地的探照灯在远处缓缓转动，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地面上凝结的冰霜。
林辰紧了紧作战服的领口。
他背着标准战术背包，里面装着三天份的营养剂、医疗包、一套简易生存工具，还有老杰克昨天塞给他的那把改装过的脉冲。
“别指望用这个敌，”老杰克当时说，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枪身，“但至少能让你在死前，多拉一个垫背的。”
林辰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
E级体能评定，意味着他的肌肉力量、神经反应、心肺功能，都只达到帝国军最低标准的百分之六十。在正面战斗中，他连一个普通的海盗都打不过。
但他有别的筹码。
三天的高强度突击训练，老杰克没有教他如何格斗，而是教他如何在战场上活下去——如何利用地形，如何判断火力覆盖范围，如何在受伤时进行紧急处理，如何在通讯中断时发出求救信号。
还有，如何在绝境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时间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辰转身。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身高至少一米九，肩膀宽阔，穿着深灰色的“幽影”作战服，口佩戴着队长徽章。他的脸棱角分明，左眼下方有一道浅色的疤痕，眼神像淬过火的刀锋。
雷克斯。
“幽影”第三侦察小队队长，服役十二年，执行过四十七次高危任务，活着回来了四十三次。
资料里是这么写的。
“林辰？”雷克斯问，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是。”
“背包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
雷克斯的目光在林辰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看向停机坪的另一侧。那里，另外五名队员正在陆续登舰。
“跟上。”他说。
林辰跟在他身后。
侦察舰的舱门已经打开，内部是狭窄的通道，墙壁是暗灰色的合金，头顶的照明灯发出微弱的蓝光。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消毒水和某种金属氧化物的混合气味。
通道两侧是休息舱，门都关着。
雷克斯带着林辰走到最里面的指挥舱。
舱内空间不大，中央是一张战术台，周围环绕着六张座椅。四名队员已经就位，三男一女，全都穿着同样的作战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坐。”雷克斯指了指角落里的空位。
林辰坐下。
座椅的靠背很硬，安全带自动扣紧，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雷克斯走到战术台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全息投影亮起，显示出目标星域的星图——NGC-4472边缘区，一片由数十颗小行星、冰晶带和电磁风暴区组成的复杂宙域。
“任务简报。”雷克斯说，声音在狭小的舱室里回荡，“目标：摸清‘深红之刃’海盗团第三分舰队的活动规律。已知情报：该分舰队拥有三艘改装巡逻艇，两艘武装货船，总兵力约一百二十人。活动范围：以NGC-4472-7小行星为核心，半径零点五光年的区域。”
星图放大，聚焦在一颗暗红色的不规则小行星上。
“我们的侦察点在这里，”雷克斯指向星图上的一个坐标，“NGC-4472-7的背阳面，有一个天然形成的陨石坑，深度三百米，可以屏蔽大部分扫描信号。‘幽灵鸟’会在那里停泊，我们乘坐穿梭机进行地面侦察，安装监测设备，收集电磁信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名队员。
“任务时长：七十二小时。通讯规则：全程静默，除非遭遇致命威胁。撤离程序：如果暴露，立即返回‘幽灵鸟’，启动紧急跃迁。如果‘幽灵鸟’被摧毁……”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有问题吗？”雷克斯问。
没有人说话。
舱室里只有引擎预热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像某种巨兽在沉睡中呼吸。
“出发。”雷克斯说。
***
跃迁过程持续了六个小时。
林辰坐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睡着。他能感觉到舰体在超空间通道中穿行时产生的微妙震动，能听到引擎核心发出的高频嗡鸣，能闻到空气循环系统过滤后残留的金属离子气味。
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一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感知。
就像闭上眼睛，却能“感觉”到周围物体的轮廓——不是视觉，不是触觉，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第六感。
在跃迁状态下，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清晰。
林辰能“感觉”到舰体周围的能量流动——跃迁引擎撕开空间时产生的涟漪，超空间通道本身的扭曲结构，还有远处那些恒星散发出的、微弱但持续的能量辐射。
像一张网。
一张由能量和空间构成的网。
而他，能隐约触摸到网的脉络。
“还有十分钟脱离跃迁。”
雷克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打断了林辰的感知。
他睁开眼睛。
舱室里的照明灯已经调暗，全息星图依旧亮着，显示着他们即将抵达的目标坐标。
“所有人，检查装备。”雷克斯说。
林辰解开安全带，从背包里取出脉冲，检查能量槽——满格。他又检查了战术背心里的医疗包、信号弹、还有那套简易生存工具。
一切正常。
或者说，一切都不正常。
他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预感。
就像站在悬崖边缘，能感觉到脚下的岩石正在松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塌。
“脱离跃迁倒计时：三、二、一。”
舰体猛地一震。
窗外的景象从扭曲的光流，瞬间切换成漆黑的星空。远处，NGC-4472星系的恒星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像一颗即将熄灭的炭火。
“幽灵鸟”悄无声息地滑入目标星域。
雷克斯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作。舰体的伪装系统全面启动，电磁信号被压制到最低，热源辐射被分散到数十个虚假目标上。
从外部看，这只是一艘迷路的民用货船。
“抵达预定坐标。”雷克斯说，“准备降落。”
舰体开始下降，朝着NGC-4472-7小行星的背阳面飞去。
林辰透过舷窗，能看到那颗小行星的轮廓——表面布满了陨石坑和裂缝，没有大气层，没有生命迹象，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寒冷。
像一座坟墓。
“不对劲。”
说话的是坐在林辰对面的女队员，代号“夜莺”。她盯着战术台上的扫描数据，眉头紧皱。
“什么情况？”雷克斯问。
“电磁背景噪声太高了，”夜莺说，“比预期高出百分之四十。而且……有规律的脉冲信号，像是主动扫描。”
舱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雷克斯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更详细的数据分析。全息投影上，代表电磁噪声的曲线剧烈波动，每隔十五秒，就会出现一次明显的峰值。
“是巡逻艇的扫描阵列。”雷克斯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在附近。”
“距离？”
“不到五百公里，正在接近。”
“规避？”
“来不及了。”雷克斯盯着扫描图，“我们已经被锁定。”
话音未落，警报声骤然响起。
刺耳的蜂鸣在舱室里回荡，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战术台上，三个红色的光点从星图的边缘出现，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近。
“深红之刃巡逻艇，三艘。”夜莺的声音很冷，“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准备战斗！”雷克斯吼道。
“幽灵鸟”的隐藏式脉冲炮从舰体两侧伸出，炮口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但民用货船的伪装限制了火力输出，两门脉冲炮的威力，远不足以对抗三艘武装巡逻艇。
第一轮攻击来了。
三道炽白色的能量束从黑暗中射出，其中一道擦着“幽灵鸟”的右舷飞过，在装甲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另外两道被护盾偏转，但冲击力让舰体剧烈摇晃。
林辰抓住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舰体受损时产生的震动，能闻到电路烧焦的刺鼻气味，能听到警报声和引擎过载的尖锐嘶鸣。
还有，那种感知。
更清晰了。
他能“感觉”到那三艘巡逻艇的位置——不是通过扫描数据，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联系。就像闭上眼睛，却能“看见”三团燃烧的火焰，在黑暗中移动，喷射出致命的能量。
“右舷护盾下降至百分之六十！”夜莺喊道。
“转向！规避！”雷克斯纵着控制杆，“幽灵鸟”猛地侧倾，第二波能量束从舰体下方掠过。
但第三艘巡逻艇已经绕到了他们的后方。
“后方锁定——！”
能量束击中了推进器阵列。
爆炸的冲击波让整个舰体向前猛冲，林辰的安全带勒进肩膀，剧痛传来。舱室里的照明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只剩下应急灯发出的惨绿光芒。
“推进器受损！无法维持轨道！”雷克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准备紧急降落！”
“幽灵鸟”开始失控下坠。
小行星的表面在舷窗外急速放大，那些陨石坑和裂缝的细节越来越清晰。雷克斯拼命纵着控制杆，试图让舰体以相对平稳的角度撞击地面。
但失控的推进器让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
舰体以四十五度角撞上了小行星表面。
金属撕裂的尖啸声震耳欲聋，冲击力让林辰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挤碎。舱室里的设备从墙壁上脱落，碎片四处飞溅。应急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
寂静。
只有金属冷却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细微的漏气声。
林辰解开安全带，从座椅上滑下来。他的肩膀还在疼，嘴里有血腥味，但至少还能动。
“报告状态。”雷克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
“夜莺，轻伤。”
“铁砧，左臂骨折。”
“毒蛇，头部擦伤。”
“灰烬，昏迷。”
“林辰？”雷克斯问。
“我还好。”林辰说，声音有些沙哑。
“清点装备，准备撤离。”雷克斯说，“巡逻艇会派登陆队，我们最多有十分钟。”
应急灯重新亮起，但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照亮舱室里的轮廓。林辰看到雷克斯的额头在流血，夜莺正在给铁砧包扎手臂，毒蛇扶起了昏迷的灰烬。
他自己检查了背包——脉冲还在，医疗包完好，但信号弹在撞击中损坏了。
“舰体结构受损严重，无法修复。”夜莺检查了控制台，“氧气存量还能维持四小时。外部温度：零下一百二十度。没有大气。”
“穿梭机呢？”雷克斯问。
“货舱受损，但穿梭机应该还能用。”
“走。”
小队迅速撤离指挥舱，穿过扭曲的通道，来到货舱。这里的情况更糟——墙壁向内凹陷，地面堆满了从货架上掉落的装备箱。但角落里的那艘小型穿梭机，看起来还算完整。
雷克斯打开舱门。
内部空间狭窄，最多能容纳六个人，但现在已经顾不上舒适了。所有人挤进去，雷克斯启动引擎，穿梭机从“幽灵鸟”的破损货舱门滑出，降落在小行星表面。
舷窗外，是永恒的黑暗。
没有星光，因为NGC-4472-7的背阳面永远面向深空。只有穿梭机的前灯照亮了前方几十米的范围——粗糙的岩石地面，散落的金属碎片，还有远处那些深不见底的陨石坑。
“扫描显示，三艘巡逻艇已经在小行星轨道上部署了封锁网。”夜莺看着战术面板，“他们派出了两艘登陆艇，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我们的坠机地点。”
“距离最近的隐蔽点？”雷克斯问。
“东北方向两公里，有一个大型陨石坑群，地形复杂，可以拖延时间。”
“走。”
穿梭机在低空飞行，引擎的嗡鸣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机体的震动透过座椅传来。林辰透过舷窗，能看到后方远处，“幽灵鸟”的残骸正在燃烧，火焰在真空中呈现出诡异的蓝色。
还有，那两艘登陆艇。
像两只黑色的毒蝎，从轨道上降落，朝着坠机地点近。
“他们发现我们了。”毒蛇盯着扫描仪，“有一艘登陆艇改变了航向，朝我们追来。”
“加速。”
穿梭机猛地前冲，但小行星表面的地形太复杂——突起的岩柱，深陷的裂缝，还有那些大小不一的陨石坑。雷克斯不得不频繁调整方向，速度始终提不上去。
后方，那艘登陆艇越来越近。
“距离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毒蛇的声音紧绷，“他们准备开火！”
能量束从后方射来，击中了穿梭机右侧的地面，岩石被高温熔化成玻璃状的液体，四处飞溅。冲击波让穿梭机剧烈摇晃。
“左转！进陨石坑！”雷克斯吼道。
穿梭机猛地拐进一个直径约百米的陨石坑，坑底深约五十米，四周是陡峭的岩壁。雷克斯将穿梭机停在坑底的一个凹陷处，关闭引擎。
黑暗重新降临。
只有战术面板发出的微光，照亮了舱室内每个人紧绷的脸。
“他们跟进来了。”夜莺盯着扫描仪，“一艘登陆艇停在坑口，另一艘正在下降。”
“准备迎击。”雷克斯解开安全带，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突击，“夜莺、毒蛇，你们守住左侧通道。铁砧、灰烬，右侧。林辰——”
他看向林辰。
“你跟我来。”
林辰抓起脉冲，跟着雷克斯下了穿梭机。
坑底的温度低得可怕，即使隔着作战服，也能感觉到寒意正在渗透。地面是细碎的岩石粉末，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或者说真空——里没有任何气味，只有死寂。
雷克斯带着林辰躲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
“听着，”雷克斯压低声音，“你的体能评定是E级，正面战斗等于送死。所以，你的任务是观察，报告敌人的位置，如果有机会，就用这个——”
他递给林辰一个小型扫描仪。
“——扰他们的通讯。明白吗？”
林辰点头。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雷克斯的话上。
那种感知。
又来了。
而且比在舰上时更强烈。
他能“感觉”到那艘正在下降的登陆艇——不是通过扫描仪，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联系。就像闭上眼睛，却能“看见”一团燃烧的火焰，正在缓缓降落，火焰的边缘延伸出数十个更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是人。
海盗。
他们正在分散，从不同的方向进入陨石坑，形成一个包围网。
林辰能“感觉”到他们的移动轨迹——左侧有七个人，正在沿着岩壁的阴影缓慢推进；右侧有五人，利用岩石作为掩体；正前方，有十个人，分成两组，交替掩护前进。
还有……
后方。
坑口的另一艘登陆艇里，还有二十个人待命。
“队长。”林辰突然开口。
雷克斯看向他。
“左侧七人，距离一百五十米，移动速度缓慢，预计三分钟后抵达我们左侧的防御位置。”林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右侧五人，距离两百米，正在寻找制高点。正前方十人，分成两组，A组距离一百米，B组距离一百二十米，交替推进。”
雷克斯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林辰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雷克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按下通讯器：“夜莺，左侧七人，三分钟后抵达你的位置。毒蛇，右侧五人，注意制高点。铁砧，正前方十人，分成两组，交替推进。”
通讯器里传来短暂的沉默。
“收到。”夜莺的声音。
“明白。”毒蛇。
“看到了。”铁砧。
雷克斯重新看向林辰，眼神复杂。
“还有呢？”
“坑口还有一艘登陆艇，二十人待命。”林辰说，“如果我们在这里固守，他们会从上方压制，然后地面部队强攻。我们撑不过十分钟。”
“你的建议？”
林辰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部。
“那个大型陨石坑群，在东北方向两公里。”他说，“地形更复杂，有更多的掩体和通道。如果我们能突围到那里，可以利用地形分散他们，逐个击破。”
“突围？”雷克斯皱眉，“怎么突围？正面有十个人，左右两侧都被封锁。”
“我当诱饵。”林辰说。
雷克斯的眼神锐利起来。
“你说什么？”
“我往西侧跑，吸引正前方和右侧的敌人追击。”林辰快速说道，“他们的包围网会出现缺口，你们从东侧突围，前往陨石坑群。我会尽量拖延时间，然后……想办法跟你们会合。”
“你会死。”
“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会死。”
雷克斯盯着他。
林辰能感觉到队长的目光像刀一样，剖开他的表面，试图看清里面的真实意图。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你有多少把握？”雷克斯问。
“不知道。”林辰诚实地说，“但至少，比留在这里等死，多一线生机。”
通讯器里传来夜莺的声音：“队长，左侧敌人已经进入一百米范围。”
雷克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计划变更。”他按下通讯器，“所有人注意，三十秒后，林辰会往西侧跑，吸引敌人火力。我们趁机从东侧突围，前往陨石坑群。重复，林辰是诱饵，不要回头，不要救援，全力突围。”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
然后，传来毒蛇的声音：“明白。”
“收到。”夜莺。
“……”铁砧沉默了两秒，“明白。”
雷克斯看向林辰。
“三十秒后，开始。”
林辰点头。
他握紧脉冲，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那种感知，此刻清晰到了极致——他能“感觉”到每一个敌人的位置，每一个掩体的轮廓，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
像一张地图。
一张由能量和空间构成的地图。
而他，是地图上唯一能看见全貌的人。
“十秒。”雷克斯说。
林辰调整呼吸。
“五。”
他看向西侧——那里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掩体，但远处有一个较小的陨石坑，可以作为暂时的躲避点。
“三。”
他的肌肉绷紧。
“二。”
感知延伸，锁定正前方那十个人的位置——A组五人，距离八十米；B组五人，距离一百米。右侧五人，距离一百五十米，正在寻找制高点。
“一。”
“跑！”
林辰从岩石后冲出，朝着西侧全力奔跑。
他的速度不快——E级体能评定，意味着他的爆发力和耐力都远低于常人。但他跑得很坚决，每一步都踩在感知中最安全的路径上。
几乎在他冲出的瞬间，枪声响起。
能量束从他身边掠过，击中地面，炸开一团团炽热的岩石碎片。林辰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正前方和右侧的敌人，正在朝他追来。
十五个人。
包围网出现了缺口。
“东侧，突围！”雷克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林辰继续奔跑。
他的肺部在燃烧，冰冷的空气像刀一样切割着他的气管。但他的感知，此刻像一盏明灯，照亮了黑暗中的每一条路径。
左侧有能量束射来，他提前半秒侧身，光束擦着他的肩膀飞过，作战服表面留下一道焦痕。
前方三十米，就是那个较小的陨石坑。
但坑口，有两个人正在守候。
林辰能“感觉”到他们的位置——一个躲在左侧的岩石后，一个趴在坑缘，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没有退路。
他举起脉冲，朝着左侧的岩石连续射击。
能量束击中岩石表面，炸开的碎片迫使那个海盗缩回头。同时，林辰猛地扑倒，向前翻滚，坑缘的海盗射出的能量束，擦着他的后背飞过。
他滚进陨石坑。
坑底深约十米，地面是松软的岩石粉末。林辰落地时，肩膀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剧痛传来，但他咬牙忍住，迅速躲到一块岩石后。
上方，脚步声接近。
至少六个人，正在坑口聚集。
林辰握紧。
他的感知，延伸向上。
他能“感觉”到那六个人的位置——两个在左侧，三个在右侧，一个在正上方，正在准备投掷手雷。
就是现在。
林辰从岩石后冲出，朝着左侧连续射击。
能量束击中了左侧第一个海盗的口，护甲碎裂，那人向后倒去。第二个海盗立刻还击，但林辰已经缩回岩石后。
手雷落下。
但不是朝着林辰。
而是朝着坑底另一侧的空地。
爆炸的冲击波掀起岩石粉末，遮蔽了视线。林辰趁机从岩石后冲出，朝着坑壁的一个裂缝跑去——那是他感知中，唯一可能逃生的路径。
裂缝很窄，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
林辰挤进去，里面是黑暗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
但他没有选择。
他继续向前。
身后，传来海盗的咒骂和枪声，但裂缝的狭窄，让他们无法追击。
林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他的感知，在这里变得模糊——岩石的厚度，扰了那种联系。但他能“感觉”到，通道在向上延伸，通向地表。
五分钟后，他爬出了裂缝。
外面，是另一个陨石坑。
更大，更深，地形更复杂。
而他的感知，重新清晰起来。
他能“感觉”到，雷克斯和其他队员，已经在东北方向一公里外，进入了陨石坑群。追击他们的海盗，被复杂的地形分散，正在被逐个击破。
还有……
坑口的那艘登陆艇。
里面的二十个人，正在下来。
林辰躲到一块岩石后，打开扫描仪。
屏幕上，显示着附近的电磁信号——海盗的通讯频道，使用的是低加密度的民用频段。林辰调整扫描仪的设置，启动扰程序。
刺耳的噪音，开始在海盗的通讯频道里回荡。
“通讯被扰了！”
“切换备用频道！”
“备用频道也被扰了！”
混乱。
林辰能“感觉”到，那些海盗的移动轨迹，开始变得杂乱无章。没有统一的指挥，他们就像无头苍蝇，在复杂的地形里乱撞。
而雷克斯的小队，正在利用这个机会，快速清理落单的敌人。
二十分钟后。
枪声逐渐停息。
林辰的扫描仪上，代表海盗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最后，只剩下坑口那艘登陆艇，和里面最后的五个守卫。
通讯器里，传来雷克斯的声音：“林辰，报告位置。”
“我在……陨石坑群边缘，坐标七四三。”林辰说，声音有些疲惫。
“待在那里，我们过来。”
十分钟后，穿梭机降落在林辰所在的陨石坑。
舱门打开，雷克斯跳下来，身后跟着夜莺和毒蛇。铁砧和灰烬留在机上——灰烬已经醒了，但状态不佳。
雷克斯走到林辰面前。
他的作战服上有几处焦痕，脸上沾着血和灰尘，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做到了。”他说。
林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坑口那艘登陆艇。
“那艘船，”雷克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我们的撤离工具。”
“守卫呢？”
“死了。”夜莺说，她手里拿着一把狙击，枪口还在微微发烫，“五个，都在驾驶舱里。”
雷克斯拍了拍林辰的肩膀。
“走吧，该回家了。”
***
穿梭机——现在应该叫海盗登陆艇——升空，朝着轨道上的封锁网缺口飞去。
驾驶舱里，雷克斯坐在主控台前，夜莺在副驾驶位，毒蛇在后方监控扫描数据。林辰坐在角落的座椅上，看着舷窗外逐渐远去的NGC-4472-7小行星。
那颗荒芜的、黑暗的星球，此刻正在燃烧。
“幽灵鸟”的残骸，像一座金属墓碑，矗立在永恒的冰原上。
“数据提取完毕。”夜莺说，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存储盘，“从海盗的通讯系统里，截获了七十二小时的通讯记录，包括他们的巡逻路线、补给时间、还有……一些加密的通讯，指向帝国境内的某个坐标。”
雷克斯接过存储盘，眼神阴沉。
“行踪泄露，不是意外。”他说，“有人知道我们会来，提前通知了海盗。”
“是谁？”毒蛇问。
“不知道。”雷克斯说，“但目标，恐怕不只是我们。”
他看向林辰。
林辰明白他的意思。
这次任务，是陆烬安排的。
如果任务失败，如果小队全军覆没，那么，陆烬的威信会受损，他在元老院面前的话语权，会进一步削弱。
而林辰，这个被元帅亲自推荐的人，会成为最好的攻击目标。
“我们活着回去了。”林辰说。
“是的。”雷克斯说，“但这只是开始。”
登陆艇穿过封锁网的缺口，进入深空。
远处，第七军团的接应舰队，已经在那里等待。
舷窗外，星光重新出现。
冰冷，遥远。
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
林辰闭上眼睛。
他的感知，此刻已经消退，只剩下疲惫，和肩膀上清晰的痛感。
但他还活着。
他完成了任务。
他证明了价值。
而有人，在等他回去。
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