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艇缓缓对接在“断刃”基地的泊位上。舱门打开，刺眼的白光涌进来。林辰眯起眼睛，看到外面站着医疗队和几名军官。雷克斯第一个走出去，夜莺扶着灰烬跟上。林辰起身时，肩膀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一名医疗兵走过来，用扫描仪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先去医疗室，”医疗兵说，“你的数据……有点异常。”林辰点头，跟着队伍走出舱门。走廊的尽头，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深黑色的军服，笔挺的肩线。陆烬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没有表情，但林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如释重负。
医疗室的气味刺鼻——消毒剂、血液、还有某种金属灼烧后的焦糊味。林辰躺在治疗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医疗兵剪开他肩部的作战服，露出下面的伤口——一道约五厘米长的撕裂伤，边缘焦黑，是能量武器擦过造成的。伤口已经用战场急救凝胶临时封住，但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撞击伤，”医疗兵说，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冷静，“能量束没有直接命中，但冲击波震伤了肌肉组织，有轻微内出血。”他拿起一个手持式治疗仪，对准伤口。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蓝光扫过皮肤表面。林辰感觉到一阵灼热，然后是深入骨髓的刺痛。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NGC-4472-7小行星上的画面还在回放——陨石坑、爆炸的火光、海盗的嘶吼、还有那种奇异的感知，像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他能“看见”敌人的位置，能“感觉”到弹道的轨迹，那种能力在生死关头被激活，现在却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无踪。
“好了。”医疗兵说，打断了林辰的思绪。他给伤口涂上一层透明的愈合凝胶，然后用绷带仔细包扎。“记住，三天内不要用力，不要提重物。每天来换一次药。”
林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疼痛还在，但已经可以忍受。
“我的数据……有什么问题？”他问。
医疗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你的生命体征波动比正常人大，”他说，“心率、血压、体温，都在一个……很宽的范围内变化。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你的伤口愈合速度，比标准数据慢了百分之三十。”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身体恢复能力，低于帝国军人的平均水平。”医疗兵收起治疗仪，“但这可能只是个体差异。我们会把数据上传到医疗系统，后续会有更详细的检查。”
林辰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个体差异。
这是星灵族的特质——脆弱的身躯，缓慢的恢复，还有那种与星辰共鸣的天赋。在冥王星-γ上，他曾经因为一次轻微的感染差点死掉，伤口愈合的时间总是比别人长一倍。
而现在，这个秘密，第一次被记录在帝国的医疗系统里。
“你可以走了，”医疗兵说，“简报室在B区三层，雷克斯队长让你直接过去。”
林辰点头，穿上医疗室提供的备用作战服——深灰色，没有徽章，袖口有轻微的磨损。他走出医疗室，走廊里的空气冰冷燥，通风系统发出持续的低鸣。墙壁是暗灰色的合金，每隔十米就有一盏嵌入式照明灯，光线惨白。
他沿着指示牌走向B区。
路上遇到了几个“幽影”的士兵，他们看了林辰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林辰没有听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
简报室的门开着。
林辰走进去。
房间不大，约五十平方米，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合金会议桌，桌面上投射着全息星图。墙壁上挂着第七军团的徽章和几面战术显示屏。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还有电子设备散热时产生的臭氧味。
雷克斯已经坐在桌边，夜莺、毒蛇、铁砧和灰烬也在。灰烬的脸色还很苍白，但已经能自己坐着。他看到林辰，点了点头。
“坐。”雷克斯说。
林辰在桌尾找了个位置坐下。
房间里还有另外几个人——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指挥部军官，一名技术士官，还有……陆烬。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深黑色的元帅制服一丝不苟，肩章上的金色将星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但林辰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某种紧绷的东西。
像一张拉满的弓。
“人都到齐了。”雷克斯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开始汇报吧。”
全息星图亮了起来。
NGC-4472-7小行星的立体模型悬浮在桌面上方，表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点——地形高度、温度分布、辐射水平，还有用红色标记出的交战区域。
雷克斯站起身。
“任务代号‘幽灵鸟’，执行时间盖亚历3127年11月7凌晨三点五十分至当十四时二十分。任务目标：侦察NGC-4472-7小行星区域海盗活动，收集‘深红之刃’武装集团的情报。”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念一份标准报告。
“任务过程如下：侦察舰‘幽灵鸟’于凌晨四点十五分抵达目标区域外围，启动电磁伪装，进入低轨道侦察模式。五点零三分，扫描系统检测到异常能量信号，位于小行星背面的陨石坑群区域。经分析，信号特征与‘深红之刃’常用的小型跃迁引擎吻合。”
全息星图上，一个红色的光点开始闪烁。
“五点二十分，‘幽灵鸟’降低高度，准备进行近距离侦察。五点三十三分，舰体突然遭到定向能量武器攻击，来源为地面隐藏炮台。攻击共三轮，第一轮命中右舷引擎，第二轮击穿护盾，第三轮……”
雷克斯停顿了一下。
“第三轮命中舰桥。”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还有全息投影仪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舰桥人员全部阵亡，”雷克斯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包括舰长、副舰长、导航官。剩余七名乘员——即本小队全体——通过紧急逃生通道撤离，迫降于小行星表面，坐标七四二区域。”
星图上，代表“幽灵鸟”的图标变成了灰色的残骸标记。
“迫降后，小队立即遭遇地面海盗部队围攻。敌方兵力约三十人，配备标准步兵武器及两辆轻型装甲车。交战持续四十七分钟，我方击毙敌方十八人，摧毁装甲车一辆，但灰烬中士左腿中弹，失去行动能力。”
灰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绷带从膝盖一直缠到脚踝。
“六点二十分，敌方增援抵达，约十五人，配备重火力。小队被迫向陨石坑群深处撤退。六点四十五分，撤退途中，林辰——”
雷克斯看向桌尾。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了过去。
林辰坐直身体，肩膀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林辰提出一个建议，”雷克斯说，“他判断敌方主力会从东侧包抄，建议小队向西侧移动，利用地形进行反伏击。”
一名指挥部军官皱起眉头。
“判断依据是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质疑，“战场直觉？”
“是的。”雷克斯说，“但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小队向西移动后，成功避开了敌方主力，并在七点零三分，于坐标七四三区域发现一艘海盗登陆艇，守卫五人。”
全息星图上，一个新的标记亮起——一艘小型飞船的图标。
“七点十分，小队发起突袭，击毙五名守卫，夺取登陆艇。过程中，林辰主动担任诱饵，吸引敌方火力，为夜莺的狙击创造了机会。”
夜莺点头。
“他站在开阔地带，没有任何掩体，”她说，声音平静，“海盗的注意力全部被他吸引，我才有机会一枪一个。”
那名军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有任何掩体？”他重复道，“为什么？”
“因为需要。”林辰说。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所有人都看向他。
“当时的情况，如果我不站出来，小队会被困在陨石坑里，迟早被包围。”林辰说，语气平静，“我有两个选择：第一，等死；第二，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能躲开。”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雷克斯。
“队长，你认为这种行为的风险系数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雷克斯说，“但成功率，也是百分之九十。”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没有林辰，我们可能已经死了。”雷克斯说，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在夺取登陆艇的过程中，他的判断和行动，直接决定了任务的成败。”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另一名指挥部军官开口了，他是个中年人，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
“数据呢？”他问，“截获的数据在哪里？”
夜莺从战术背包里取出一个数据存储盘，放在桌面上。
“七十二小时的通讯记录，”她说，“包括巡逻路线、补给时间、人员调动，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十七段加密通讯，指向帝国境内的坐标。”
全息星图切换。
一个复杂的加密算法模型出现在桌面上方，旁边是一串坐标代码——X-7432，Y-8916，Z-0055。
技术士官开始作控制台。
“坐标解析中……”他低声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坐标指向的地方，是帝国边境星域的一个贵族封地——莫里亚蒂家族的私人领地。
“卡尔·莫里亚蒂，”花白头发的军官低声说，“元老院保守派领袖。”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陆烬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全息星图上的坐标，眼神深得像黑洞。林辰能看到他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
“还有，”夜莺继续说，“我们在海盗的通讯系统里，发现了一段加密指令，发送时间是昨天凌晨四点——也就是我们出发前一小时。”
她调出另一段数据。
“指令内容：‘目标已出发，预计抵达时间五点三十分，坐标已发送，准备伏击。’”
简报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行踪泄露，”雷克斯说，声音冰冷，“有人提前通知了海盗，我们的路线、时间、坐标，全部被出卖了。”
“谁？”那名质疑的军官问，声音里带着愤怒。
“不知道。”雷克斯说，“但能接触到‘幽灵鸟’任务细节的人，不多。”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还有电子设备散热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良久。
陆烬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里。
“任务评估。”他说。
雷克斯深吸一口气。
“任务目标部分完成：成功收集海盗活动情报，截获关键通讯数据。但侦察舰‘幽灵鸟’损毁，舰桥人员全部阵亡，属于重大损失。”
“小队表现。”
“小队在极端劣势下完成战术撤退，击毙敌方二十三人，摧毁装甲车一辆，夺取敌方登陆艇，携带数据安全返回。”雷克斯说，“表现评估：优秀。”
陆烬点头。
他的目光转向林辰。
“林辰。”
林辰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陆烬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某种林辰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风暴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但深处暗流汹涌。
“你的贡献，”陆烬说，“雷克斯队长已经汇报了。在战场上，判断和勇气，有时候比火力更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
“按照约定，如果你完成这次任务，我会为你申请‘深渊试炼’的资格。”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现在，”陆烬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我正式宣布：林辰在‘幽灵鸟’任务中的表现，符合申请标准。指挥部将在一周内，向军部提交‘深渊试炼’资格申请。”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那两名指挥部军官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说话。
灰烬看着林辰，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丝……不甘。
毒蛇咧了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铁砧点了点头。
夜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辰能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毫米。
雷克斯看着陆烬，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意。
“元帅，”他说，“申请流程可能需要时间，而且……”
“我知道。”陆烬打断了他，“但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雷克斯点头，不再说话。
“会议结束，”陆烬说，“所有人，回去休息。雷克斯队长，留下任务报告，明天交到指挥部。”
军官们站起身，陆续离开简报室。
灰烬被铁砧扶着走出去，毒蛇和夜莺跟在后面。雷克斯看了林辰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也走了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辰，和陆烬。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林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腔里沉重地敲击。肩膀的伤口又开始痛，一阵一阵，像有火在烧。
陆烬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辰。
窗外的光线透过防弹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像微小的星辰。
良久。
陆烬站起身。
他走到林辰面前，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林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深灰色，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陆烬的目光落在林辰的肩膀上。
绷带从领口露出来，白色的纱布，边缘有淡淡的血迹。
“医疗室的报告，”陆烬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看了。”
林辰的心脏猛地收紧。
“你的身体数据，”陆烬继续说，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异常。”
他的手指抬起，悬在半空，似乎想碰触绷带，但又停住了。
“恢复速度比常人慢，”陆烬说，眼神里闪过一丝林辰从未见过的情绪——担忧？“伤口愈合指数，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七十。生命体征波动范围，超出正常阈值百分之四十。”
他停顿了一下。
“试炼前，”陆烬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紧绷，“你需要更严格的体检和准备。”
林辰的喉咙发。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陆烬看着他，眼神深得像深渊。
“‘深渊试炼’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九，”他说，“不是因为你不够强，而是因为，试炼本身，就是一场针对身体的极限摧残。如果你的恢复能力不足……”
他没有说完。
但林辰明白。
如果恢复能力不足，他可能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我会准备好的。”林辰说。
陆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辰，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撕裂。
窗外，基地的警报突然响起。
尖锐，刺耳。
陆烬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转身，走向门口。
“回去休息，”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威严，“明天开始，老杰克会给你安排特训。”
门打开，又关上。
林辰一个人坐在简报室里。
全息星图还悬浮在桌面上方，NGC-4472-7小行星缓缓旋转，表面的红色标记像未愈合的伤口。
窗外的警报声还在持续。
一声，又一声。
像某种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