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宝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看看地上的我,看看他妈,看看那个举着手机的男人,最后看向金小凤手里的病历单。
“这……这是真的?”他声音发虚。
金小凤把病历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唇哆嗦:“有章……三院的章……”
“三院”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金大宝头上。
本市谁不知道三院?
那是全市最好的三甲医院,病历上的章做不了假。
其实他们不知道,这病历确实是真的。
只不过是我阑尾炎住院时留下的,病名当然不是什么心脏病癫痫。
但那又怎么样?
他们敢去查吗?
车厢里静了几秒,然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又开口了:
“小伙子刚才说了,他这病受不得,一受就犯。犯一次,医药费百万起步。”
“百万起步”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金大宝一家人的耳朵里。
金小凤声音尖起来:“凭什么百万起步?讹人啊?”
“人家有癫痫,有心脏病,”旁边一个老太太搭腔了,“这种病犯起来,进ICU一天就好几万,住个十天半个月,百万算少的。”
“就是,”另一个年轻人接话,“我大伯就是心脏病,做个搭桥手术花了三十多万,这小伙子要是留下后遗症,以后得吃一辈子药,百万真不多。”
金大宝腿软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去。
金巧娥还在挣扎:“他自己倒的!跟我没关系!”
“妈你闭嘴!”金大宝吼她,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
金小凤也慌了,她看看四周那些举着手机的人,声音软下来:“各位,这……这是个误会,我妈没碰他,真的没碰……”
“碰没碰,视频为证。”戴眼镜的男人晃晃手机,“我已经发到网上去了。”
金小凤脸白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司机一直在打电话,120终于来了。
车门打开,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来。
“病人呢?什么情况?”
我躺在地上,抽搐的幅度慢慢变小,但嘴里还在含混地喊:
“心……心脏病……癫痫……他们我……他们碰我……”
急救人员对视一眼,迅速把我抬上担架。
一个人给我量血压,一个人问:“谁是他家属?”
没人吭声。
金大宝往后缩,金小凤往后退,金巧娥直接躲到儿子身后。
“刚才谁跟他发生冲突了?”急救人员扫视一圈,“得跟去医院,做笔录,交押金。”
“不关我们的事!”金小凤尖声喊。
“你们不关谁关?”戴眼镜的男人冷笑,“视频里清清楚楚,老太太拽着人家领子骂,骂完人就倒了。现在人犯病了,你们想跑?”
“对,不能让他们跑!”
“让他们跟着去医院!”
“报警!别让他们走了!”
车厢里群情激愤。
金大宝的脸像死人一样白。
他被几个年轻人堵住去路,跑都跑不掉。
最后,他、金小凤、金巧娥全都被塞进了救护车后面的座位。
我被抬上车的时候,听见金巧娥还在嘟囔:“我真没碰他……他自己倒的……”
我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
没碰我?
你碰了。
你拽我领子的时候,指甲掐进我肉里,留下三道血印子。
那三道血印子,就是证据。
救护车一路鸣笛往医院开。
我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但脑子清醒得很。
金大宝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老四,给我转两万块钱过来……别问那么多,急用……”
金小凤在旁边小声说:“哥,咱真给钱啊?”
金大宝咬牙:“不给怎么办?你没看那病历?心脏病!癫痫!万一他真死了,咱妈就得进去!”
金巧娥还在嘴硬:“我就不信他能死,装的呢?”
“妈你闭嘴吧!”金大宝吼她,“你惹的祸还少吗?”
金巧娥不说话了。
救护车很快到医院,我被推进急诊室。
医生护士围上来,检查的检查,问话的问话。
一个年轻医生翻开我眼皮,用电筒照了照,问:“叫什么名字?”
我含含糊糊地回答:“李……李铁柱……”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有……三院的病历……在我兜里……”
另一个护士从我裤兜里翻出那张病历单,递给医生。
医生看了几眼,皱起眉:“这上面写的是阑尾炎手术记录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拿错了?
不对,我明明复印了好几份,特意挑的心脏病和癫痫的……
难道记混了?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就在这时,金小凤突然凑过来:“什么病历?给我看看!”
她一把抢过那张病历单,低头一看,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阑尾炎?哈哈哈,阑尾炎!妈!哥!你们看,他这病历上写的是阑尾炎!什么心脏病癫痫,骗人的!”
金大宝一把抢过去,看了几眼,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妈的,敢耍我?”
他一把揪住我领子,把我从病床上拎起来。
“你小子装的?”
急诊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金巧娥这会也精神了,冲上来就要挠我:“小王八蛋!敢讹老娘?我挠死你!”
我被她指甲划到脸,辣的疼。
旁边的医生护士赶紧上来拉架:“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金小凤尖声喊着,“他就是装的!本没什么心脏病!我们要告他诈骗!”
金大宝掐着我脖子:“走!去派出所!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诈骗!”
我被他们拖着往外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怎么把病历拿错了?
这下全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等一下。”
所有人回头。
是刚才那个年轻医生。
他走过来,从金小凤手里拿过那张病历单,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皱起眉:
“这张病历单确实是阑尾炎的,但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金大宝:“你们确定要用这个证明他没病?”
金大宝愣了:“什么意思?”
年轻医生指着病历单上的期:“这是七年前的病历,七年前他做过阑尾炎手术,跟现在有没有心脏病、癫痫,有什么关系?”
金小凤脸上的笑僵住了。
年轻医生继续说:“而且,我刚才给他做了初步检查,他的心率确实有问题,需要进一步观察。如果你们现在把他拖走,出了事,谁负责?”
金大宝的手慢慢松开了。
金小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金巧娥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绝望。
我瘫坐在病床上,大口喘着气。
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出我有问题,还是单纯不想让病人在医院里被闹事。
但我知道,这关暂时过了。
“先办住院手续,”年轻医生说,“家属去交押金,五千。”
“五千?”金小凤尖叫起来,“凭什么我们交?”
“不是你们他犯病的吗?”医生面无表情,“外面那辆救护车上的人可都说了,你们在公交车上拽他骂他,他才犯的病。视频都发到网上了,不信你们自己看。”
金大宝掏出手机,刷了几下,脸色瞬间铁青。
那条视频已经传开了。
标题是:公交老太座不成,心脏病小伙当场抽搐。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老太太恶毒了,人家有病还人家让座?”
“拽着人家领子骂,这不犯病才怪。”
“这小伙子真可怜,希望没事。”
“让这家人赔钱!倾家荡产地赔!”
金大宝的手在抖。
金小凤也在看手机,看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
只有金巧娥还在嘴硬:“我不管,反正我不给钱!他自己装的!”
“妈!”金大宝突然吼了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瞪着金巧娥,眼眶都红了:“你知道网上怎么说咱吗?你知道这视频传出去,咱以后还怎么见人?”
金巧娥被吼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金小凤小声说:“哥,要不……咱走吧?”
“走?”金大宝惨笑一声,“往哪走?人家病历在,视频在,医院也报了警。现在走,就是逃逸,罪更大。”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病床上的我。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恨,有怕,有不甘,也有绝望。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金大宝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护士:“刷卡。”
那一刻,我看见金巧娥的脸彻底垮了。
她嘴唇抖着,眼眶里突然涌出泪来。
不是悔恨,是心疼。
心疼那五千块钱。
我心里冷笑一声。
五千就心疼了?
这才哪到哪?
我躺回病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刚才那张病历单,明明是我特意准备的,怎么会变成阑尾炎?
我明明复印了好几份,每一张都是改过的……
等等。
我猛地睁开眼。
我想起来了。
那天复印的时候,复印店的机器出了故障,有一张卡住了,我重新放纸的时候,不小心把原稿混进去了。
所以那张病历单,确实是七年前阑尾炎手术的记录。
可是——
我刚才明明是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来的,那个兜里放的都是改过的。
怎么会掏错?
除非……
有人动过我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