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竞标截止
天文馆竞标方案截止是周四中午十二点。
周三晚上十点,工作室的灯光还亮着。林星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是装置模型的微缩草图。她偶尔抬头,看向对面的陆予。
他已经这样坐了六个小时。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最新一版的天文馆穹顶设计图,旁边摊开着三份打印的竞标文件,每份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陆予戴着耳机,但星辰能听到他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急促,专注,带着某种压抑的焦虑。
十点半,星辰站起来,去接了杯热水,放在陆予手边。
陆予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手指继续在触摸板上滑动。
“你吃晚饭了吗?”星辰问。
“等会儿。”
“现在是等会儿,过一会儿也是等会儿。”星辰坚持,“我帮你叫外卖?你想吃什么?”
陆予终于抬起头。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阴影比白天更深。
“随便。”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简单点就好。”
星辰点了两份粥和小菜。等待外卖时,她继续工作,但心思全在陆予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紧张——手指偶尔不自觉地敲击桌面,呼吸比平时急促,每隔几分钟就会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十一点,外卖到了。星辰把粥放在陆予面前:“先吃。”
陆予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终于停下了工作。他端起粥,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还盯着屏幕。
“先别看。”星辰伸手,把他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一半,“专心吃饭。”
陆予愣了愣,然后真的移开了视线。他安静地喝完粥,吃了点小菜,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吃完后,他看向星辰:“谢谢。”
“不用谢。”星辰收拾着外卖盒,“你答应过我要按时吃饭的。”
陆予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记得。”
这个短暂的微笑让星辰心里一动。她坐回位置,继续工作,但余光一直关注着陆予。
他重新打开电脑,但状态似乎好了一些。至少,背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
凌晨一点,星辰完成了微缩模型的所有草图。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先回去了。”她说,“你也别熬太晚。”
陆予点头:“路上小心。”
星辰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陆予。”
“嗯?”
“如果……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打电话给我。我手机不关静音。”
陆予看着她,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很柔软:“好。”
星辰离开后,工作室又恢复了安静。
陆予继续工作。凌晨三点,他完成了设计图的最后修改。凌晨四点,他写完了竞标书的最终版。凌晨五点,他把所有材料打包,上传到竞标系统。
按下“提交”键的那一刻,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有一丝轻松。
他终于赶上了。
二、承:突如其来的初雪
周四早晨,星辰醒来时,发现手机里有一条陆予的消息:
“方案已提交。谢谢昨晚的粥。上午补觉,下午工作室见。”
发送时间是早上六点十分。
星辰回复:“好好休息,下午见。”
她起床洗漱,拉开窗帘时,愣住了。
外面下雪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雪籽,而是真正的、成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缓缓飘落。校园里的梧桐树、宿舍楼的屋顶、远处的小径,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星辰兴奋地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妈妈:“下雪了!”
妈妈很快回复:“真美。记得加衣服,别感冒。”
上午的课程,星辰有些心不在焉。窗外雪花纷飞,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气。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小小的仙后座。
下课时,温暖暖凑过来:“看到没?陆予提交了竞标方案!陈逸飞说那家伙熬了个通宵,但总算赶上了。”
星辰心里一紧:“他没事吧?”
“应该没事,在宿舍补觉呢。”温暖暖眨眨眼,“你这么关心他啊?”
星辰脸一热,没有回答。
下午两点,雪停了。
天空依然阴沉,但雪花已经停了。校园里到处是拍照的学生,笑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地面上的雪不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星辰来到工作室时,陆予已经到了。
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脸色恢复了红润,眼下的阴影淡了很多。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
“你来了。”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下雪了。”
“嗯,早上看到了。”星辰放下包,“你……还好吗?陈逸飞说你通宵了。”
“睡了六个小时,够了。”陆予说,“竞标结果下周出来,现在可以专心做我们的装置了。”
他的语气轻松,是真的放松了。
两人开始工作。今天要确定装置的实物尺寸和材料清单。陆予在白板上画结构图,星辰在旁边记录需要采购的材料。
工作到一半,陆予忽然停下笔,看向窗户。
星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窗户玻璃上,她上午画的仙后座还在那里,虽然因为室内外温差而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那个W形。
“你画的?”陆予问。
“嗯……上课时无聊画的。”
陆予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另一支白板笔,走到窗边。他在仙后座旁边,画了一个北斗七星——七颗星,连成勺子的形状。
画完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又看看星辰画的仙后座。
“很配。”他说。
星辰站在他身边,看着玻璃上的两个星座。雾气让线条有些朦胧,但在冬午后的光线里,却有种梦幻的美感。
“我小时候,”陆予忽然说,“每次下雪,父亲都会带我去郊外。他说雪天的星空最净,因为空气中的尘埃被雪带走了。”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上的北斗七星:“他会教我认星座,不管我记不记得住,他都会一遍遍地讲。”
“你记得住吗?”星辰轻声问。
“记得。”陆予说,“他教的每一个星座,我都记得。”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像细细的粉末。
“你想出去看看吗?”陆予忽然问。
星辰惊讶地看着他。
“雪中的校园,应该不错。”陆予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随意,“工作可以等会儿再做。”
这大概是陆予第一次主动提议做与工作无关的事。
星辰点头:“好。”
三、转:雪地里的足迹
两人穿上外套,走出工作室。
雪又下大了些,但不是那种狂暴的大雪,而是温柔的、缓慢的飘落。雪花落在头发上、肩上,很快就化了。
校园里很安静。下午的课还没结束,大多数学生都在室内。只有零星几个像他们一样出来看雪的人,在远处拍照、嬉笑。
他们沿着小径走,脚下是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发出轻柔的咯吱声。
“你家乡下雪吗?”陆予问。
“很少。”星辰说,“我在南方长大,雪是稀罕物。每年冬天最期待的就是下雪,哪怕只是雨夹雪,我也会兴奋很久。”
“我家乡雪很多。”陆予说,“冬天几乎每周都下。父亲会生炉子,泡热茶,我们坐在窗边,看雪,看星星。”
他说得很平静,但星辰听出了怀念。
“你很想他吧。”她说。
“嗯。”陆予没有否认,“尤其是下雪的时候。”
两人走到天文台附近。那座白色的圆顶建筑在雪中显得格外寂静,像一座等待被发现的宝藏。
“我们学校的望远镜,能看到很远的星星。”陆予看着天文台,“虽然城市光污染严重,但在天气好的时候,还是能看到不少。”
“你去过吗?”
“经常去。天文台的管理员是我父亲的朋友,让我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去。”
他们在天文台前的长椅上坐下,拍掉椅子上的雪。雪花还在飘,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等我们的装置做完,”陆予忽然说,“等这个结束,我带你来这里。用真正的望远镜看星星。”
星辰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不算正式的约定,更像是一个随口的承诺。但星辰知道,陆予从不轻易承诺。
“真的吗?”她问。
“嗯。”陆予转头看她,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你画的星空很美,但真实的星空更美。你应该看看。”
他的眼睛在雪光中显得很清澈,星辰能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
“好。”她说,“我等你带我去看。”
短暂的沉默。雪花无声飘落,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铃声——下课了。
“你冷吗?”陆予问。
“不冷。”星辰说,但其实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陆予注意到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摘下自己的手套,递给她:“戴上。”
“那你呢?”
“我不怕冷。”
星辰接过手套。手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她戴上,手指渐渐回暖。
“谢谢你。”她小声说。
陆予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雪景。他的侧脸线条在雪光中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紧绷。
“陆予。”星辰鼓起勇气,“我……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做这个。”
陆予转头看她。
“不只是因为做得好,”星辰继续说,“而是因为……和你一起工作,让我学到了很多。不只是知识,还有……看待世界的方式。”
她说得很含蓄,但陆予听懂了。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和你一起工作,让我看到了星空的另一种可能——温暖的,有希望的,不冰冷的。”
这句话比任何赞美都让星辰心动。
雪还在下,但两人都不想起身离开。长椅上的积雪渐渐厚了,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都落满了雪花,像两个雪人。
“你知道吗,”陆予忽然说,“在雪天观星,有一个好处。”
“什么?”
“因为寒冷,空气更稳定,星星的闪烁会减少。你会看到更清晰、更稳定的星光。”他看着天文台的圆顶,“就像……在寒冷中,有些东西反而更清晰。”
星辰不明白他具体指什么,但她感觉到,他在说很重要的事。
“我们的,”陆予继续说,“也像在雪中观星。有过争吵,有过分歧,但最终……反而更清晰了我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做。”
他转头看她:“谢谢你没有放弃。在我固执己见的时候,谢谢你坚持你的想法。”
星辰的鼻子一酸:“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两人对视着,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像一道帘幕,又像一道桥梁。
远处传来学生们下课后的喧哗声,但这个世界仿佛与他们无关。
四、合:未完成的约定
最后,是陆予先站起来。
“该回去了。”他说,“再坐下去真要感冒了。”
星辰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她把手套摘下来,想还给陆予。
“你戴着吧。”陆予说,“手这么凉。”
“可是……”
“听话。”陆予说,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
星辰只好重新戴好手套。他的手套对她来说有点大,但很温暖。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陆予的脚印大而深,星辰的脚印小而浅,但步调一致,距离均匀。
经过一棵梧桐树时,一阵风吹过,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洒了两人一身。
星辰轻呼一声,陆予下意识地侧身,帮她挡住了大部分雪。
“抱歉。”他拂去她头发上的雪。
“没事。”星辰笑了,“挺有趣的。”
她的笑容在雪光中很明亮,陆予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回到工作室,暖气让身上的雪迅速融化。两人抖掉外套上的水珠,重新坐回工作位置。
但谁都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今天……”陆予说,“谢谢陪我出去。”
“是我要谢谢你邀请我。”星辰说,“雪中的校园,很美。”
“嗯。”
短暂的沉默后,陆予说:“关于去看星星的约定,我会记得。”
“我也会记得。”星辰认真地说。
他们重新开始工作,但气氛和之前不同了——更轻松,更自然,像两个真正熟悉的朋友,而不是谨慎的者。
五点半,星辰完成材料清单。陆予检查了一遍,点头:“没问题,明天可以去采购。”
“那我先回去了。”星辰说,起身收拾东西。
“我送你。”陆予也站起来。
“不用,雪停了,路不难走。”
“还是送吧。”陆予坚持,“天快黑了。”
这一次,星辰没有拒绝。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天色渐暗。路灯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错。
到宿舍楼下,星辰停下:“我到了。”
“嗯。”陆予也停下。
星辰摘下手套,递还给他:“谢谢你的手套。”
陆予接过,戴上。手套已经凉了,但指尖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明天见。”星辰说。
“明天见。”陆予顿了顿,“另外……今天在玻璃上画的星座,很好看。”
星辰脸一红:“你画的北斗七星也很好看。”
陆予笑了——不是大笑,但眼睛弯起,是真心的笑。
星辰转身跑进宿舍楼,心跳得像要跳出膛。
回到404,温暖暖立刻凑过来:“脸怎么这么红?冻的还是……”
“冻的。”星辰快速说,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雪又下了起来,这次是细密的小雪,在路灯的光束中旋转飘落。
工作室里,陆予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那两个已经开始模糊的星座——仙后座和北斗七星。
他伸出手,在雾气上又添了一笔,在两大星座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像连接它们的桥梁。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幅画面。
照片里,模糊的星座,窗外的雪景,还有玻璃上反射的、他自己的倒影。
他把照片保存,命名为:
“初雪,约定,和未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