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不速之客
周一早晨七点半，工作室的门被敲响时，林星辰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期中展示下午三点开始，她把所有材料分类装进文件夹：神话部分的草图，科学互动的设计图，现实体验的装置模型照片，还有一份十五页的说明文档。
敲门声持续了三下，不紧不慢。
星辰以为是陆予——他昨晚发消息说今早会来核对技术细节。但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逸飞。
“早啊！”陈逸飞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虎牙。他今天穿了件印着二进制代码图案的卫衣，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两个纸袋，“陆予让我来送资料。”
星辰愣了愣：“陆予呢？”
“在宿舍补觉呢。”陈逸飞自然地走进工作室，把纸袋放在桌上，“这家伙昨晚通宵改天文馆的方案，天亮才睡。喏，这是他给你们的展示补充资料。”
他打开一个纸袋，里面是打印好的PPT讲义、技术参数表格，还有一页手写的注意事项——确实是陆予的字迹，但比平时潦草，看得出写得很匆忙。
“他让我跟你说，下午两点在教室，提前一小时再对一遍流程。”陈逸飞说着，目光在工作室里扫视。
星辰注意到他的视线停留在白板上——那里还保留着昨晚陆予写的“今夜，有星光”，就在她画的打瞌睡的猫旁边。
“你们这白板……挺热闹啊。”陈逸飞意味深长地说。
星辰脸一热，连忙转移话题：“谢谢你专门跑一趟。”
“顺路。”陈逸飞晃晃另一个纸袋，“这是早餐，陆予嘱咐买的。他说你肯定没吃。”
纸袋里是两个三明治和两盒牛。星辰接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陆予自己通宵不睡，却记得给她买早餐？
“他……经常这样通宵吗？”星辰问。
“经常？”陈逸飞在陆予的椅子上坐下，跷起腿，“大小姐，你应该问‘他什么时候不通宵’。我来星海大学两年，陆予的作息就是个谜。有时候我凌晨四点醒，看到他在敲代码；有时候我上午十点起来，他刚回来。”
星辰的手指收紧，捏皱了纸袋边缘。
“他胃不好，你知道吗？”陈逸飞继续说，“大一那次急性胃炎，住院三天。医生说要规律饮食，这大哥倒好，把医嘱当耳边风。我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打算用生命长度换成就密度。”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星辰心里。她想起工作室抽屉里的胃药，想起陆予说“习惯了”时的平淡语气，想起他那张总是带着淡淡疲惫的脸。
“你劝劝他。”陈逸飞忽然说，语气认真起来，“我的话他不听，但你的……也许有用。”
星辰抬头：“我？”
“嗯。”陈逸飞点头，“他最近变化挺大的。以前除了，什么都不关心。现在会记得给工作室买水果，会提醒我别吵到邻居，甚至……”他顿了顿，“甚至开始吃早餐了。虽然是在给你买的时候顺便吃。”
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陈逸飞站起来，拍了拍背包，“拜托了。那家伙看着冷，其实倔得像头牛。能让他听进去话的人，不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哦对了，下午展示加油。陆予说你们的很棒，他很少夸人的。”
门关上，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
星辰坐在桌前，看着两份早餐，看着白板上那句“今夜，有星光”，看着陆予潦草的手写注意事项。
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
二、承：沉重的真相
整个上午，星辰都在准备展示，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
陈逸飞的话在脑海里回响：
“他什么时候不通宵。”
“急性胃炎，住院三天。”
“他是不是打算用生命长度换成就密度。”
中午十二点，她给陆予发了条消息：
“资料收到了，谢谢。你醒了吗？”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刚醒。下午两点教室见。”
星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她有很多话想问：你胃还疼吗？昨晚又熬夜了？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但最后，她只回了：
“好。记得吃午饭。”
“嗯。你也是。”
放下手机，星辰打开陆予送来的补充资料。除了打印件，纸袋底部还有一个小U盘。她上电脑，里面有两个文件夹：
【展示材料_最终版】
【备选方案_应急】
打开第一个文件夹，星辰愣住了。
里面不仅有完整的PPT，还有详细的讲稿注释，每个环节的注意事项，甚至预估了评委可能提出的问题并准备了答案。更让她惊讶的是，在艺术表现部分，陆予加了一段分析：
“林星辰同学的视觉设计巧妙地融合了古典神话与现代科学，通过色彩渐变和构图引导，实现了情感与理性的平衡。这部分是本的亮点，建议展示时重点讲解。”
这是……在为她的部分做背书？
她继续翻看。在时间线的最后，陆予加了一页：
【贡献度分配】
林星辰：艺术设计（60%）、神话研究（30%）、整体概念（20%）
陆予：技术实现（70%）、科学内容（60%）、管理（30%）
总计：林星辰55%，陆予45%
星辰盯着这行字，眼眶发热。
按照常规，负责人和技术核心通常会占更大比重。但陆予把更多的比重给了她，理由是“整体概念”和“艺术设计”是的灵魂。
他甚至在手写注释里写道：“没有林星辰的艺术构想，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装置。是她赋予了它情感和意义。”
星辰合上电脑，深吸一口气。
下午一点半，她提前到达教室。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只有秦教授在调试投影仪。
“林星辰同学？”秦教授看到她，温和地笑了笑，“来得真早。陆予呢？”
“他应该快到了。”星辰说。
秦教授点点头，继续摆弄设备。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陆予这孩子，最近状态不错。”
星辰愣了愣：“您是指……”
“以前他做，像在完成任务，准确但冰冷。”秦教授转过身，花白的眉毛下目光锐利，“但这个不同。我看了你们的方案，有温度，有思考。尤其是艺术表现部分——那是你的领域吧？”
“是……是的。”
“很好。”秦教授笑了，“陆予需要这样的影响。他太理性了，有时候理性得让人心疼。”
又是一句“让人心疼”。
星辰想起陈逸飞的话，想起陆予疲惫的脸，想起那盏旧星空灯的故事。
“教授，”她鼓起勇气问，“陆予他……是不是压力很大？我听说他同时在做好几个。”
秦教授沉默了几秒，叹口气：“那孩子，把自己得太紧了。天文馆竞标，这个课程，还有系里的几个研究课题……我跟他说过，慢一点，但他听不进去。”
老人看着窗外，语气变得深沉：“他父亲的事，对他影响很深。他觉得要做出成绩，才对得起父亲的期望。但这种想法……很危险。”
“危险？”
“当一个人把自我价值完全寄托在成就上时，一旦失败，或者哪怕只是放缓脚步，都会陷入自我怀疑。”秦教授看向星辰，“你和他一起做，有机会的话……劝劝他。有些话，老师说，他当耳边风。同龄人说，也许能听进去一点。”
又是“劝劝他”。
星辰感到肩上沉甸甸的。
三、转：课间的意外
两点整，陆予准时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熨烫平整，头发梳理过，眼镜擦得很净。如果不是眼下的淡淡阴影，几乎看不出他昨晚通宵。
“早。”他对星辰点头，然后看向秦教授，“教授，设备调试好了吗？”
“差不多了。”秦教授说，“你们先对一遍流程，我去办公室拿评分表。”
教授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两人。
陆予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更新了最后一版PPT，有几个技术细节需要跟你确认。”
他的语气专业，举止如常，仿佛昨晚那个在星光下分享父亲故事的人只是星辰的幻觉。
但星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时，微微发抖——是疲惫，还是紧张？
“陆予，”她轻声打断他，“你吃午饭了吗？”
陆予顿了顿：“吃了。”
“真的？”
“……一个面包。”陆予承认，没有看她，“时间不够。”
星辰从包里拿出陈逸飞送的早餐——她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另一个一直留着。她把纸袋推到他面前：“先把这个吃了。”
“不用，我不饿。”
“不吃早餐，午饭只吃面包，然后通宵工作。”星辰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觉得这样能撑多久？”
陆予抬起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惊讶，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我习惯了。”他说，又是那句万能的挡箭牌。
“但我不习惯！”星辰脱口而出，然后愣住了。
陆予也愣住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对不起，”星辰低下头，“我只是……陈逸飞说你以前住过院，秦教授说你把自己得太紧。我……我担心。”
她说出“担心”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得像水滴落入深潭。
陆予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辰以为他生气了，准备道歉时，他忽然说：
“那个三明治，是什么口味的？”
星辰抬头，发现陆予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复杂的温柔。
“金枪鱼。”她说。
“我喜欢金枪鱼。”陆予接过纸袋，打开，开始吃。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星辰看着他吃，心里那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吃到一半，陆予忽然说：“陈逸飞那家伙，话真多。”
“他是关心你。”星辰说。
“我知道。”陆予放下三明治，擦了擦手，“所以我才容忍他。”
这句话让星辰想笑，但她忍住了。
“秦教授也说了什么吧？”陆予看向她，“关于我父亲的事？”
星辰点头。
“他们都是好意。”陆予重新拿起三明治，但没吃，只是看着，“但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可是如果你的节奏会伤害你呢？”星辰问，“胃病，失眠，过度疲劳……这些都是代价。”
陆予沉默了。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谈笑声，下课铃响了，走廊里逐渐热闹起来。但教室里，依然是一片安静。
“我父亲，”陆予忽然说，“是个很温和的人。他从不我做任何事，只是说‘做你喜欢的事，但要做到底’。”
他的手指摩挲着纸袋边缘：“他生病那两年，看着星空的时间比看着我多。他说星空能让他平静，忘记疼痛。所以我做星空灯，做天文馆设计，做所有和星空相关的事——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延续他存在的方式。”
他抬起头，看着星辰：“如果不做这些，我会觉得……背叛了他。”
星辰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你因此倒下，他会高兴吗？如果他爱你，他一定希望你健康，希望你好好生活，而不仅仅是……延续他的爱好。”
陆予的眼神动摇了。
“你画的星空，”他忽然说，“和我父亲描述的很像。不是天文学意义上的像，是感觉上的像——温暖，有希望，不冰冷。”
星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所以，”陆予继续说，“和你做这个，对我来说……不只是。”
他说得很隐晦，但星辰听懂了。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表白的话。
四、合：展示前的承诺
两点四十分，同学们陆续进入教室。温暖暖一进来就朝星辰挥手，挤眉弄眼。陈逸飞跟在后面，朝陆予做了个“搞定没”的手势。
陆予没理他。
两点五十分，秦教授回到教室，宣布展示顺序。星辰和陆予的排在第三个。
“紧张吗？”陆予小声问。
“有一点。”星辰老实说。
“不用紧张。”陆予说，顿了顿，“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星辰的心安定下来。
三点整，展示开始。第一个组是关于月相与诗词，第二个组是关于彗星与占星术。星辰认真听着，但手心一直在出汗。
轮到他们时，陆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准备好了？”
星辰点头。
两人走上讲台。陆予负责技术部分，星辰负责艺术部分。他们交替讲解，配合默契，像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当星辰展示神话部分的图时，台下传来小声的赞叹。当陆予演示科学互动模拟时，秦教授频频点头。
最后，当两人一起展示“现实体验——失落的仙后座”装置模型时，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提问环节，有同学问：“你们怎么想到把神话、科学和现实结合起来的？”
星辰看向陆予，陆予示意她回答。
“因为星空本来就是多面的。”星辰说，声音清晰，“对古人来说是故事，对科学家来说是数据，对我们来说是正在消失的记忆。我们想做的，就是展现这种复杂性。”
秦教授又问：“这个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这次陆予回答：“平衡。艺术表达与科学准确性的平衡，情感共鸣与理性批判的平衡，还有……”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星辰，“两位者不同视角的平衡。”
他的目光很短暂，但星辰感觉到了其中的温度。
展示结束，两人回到座位。温暖暖偷偷朝星辰竖起大拇指，陈逸飞则对陆予做了个口型：“可以啊。”
剩下的时间里，星辰一直在回想刚才陆予说的那句话——“两位者不同视角的平衡”。
那不只是关于，也是关于他们。
下课时，秦教授叫住他们：“很好，继续完善。期末展示我期待看到完整装置。”
“谢谢教授。”两人同时说。
走出教室，秋下午的阳光正好。学生们三两两地散去，讨论着刚才的展示，讨论着晚餐吃什么，讨论着周末的计划。
星辰和陆予并肩走在梧桐树下。
“接下来，”陆予说，“要开始做实物装置了。时间更紧，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在工作室。”
“嗯。”星辰点头，“我会尽量配合。”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星辰回宿舍，陆予去工作室。
“陆予。”星辰忽然叫住他。
陆予回头。
“答应我一件事。”星辰认真地看着他，“从今天起，按时吃饭，尽量不熬夜。如果……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不去工作室了。”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强硬的“威胁”。
陆予愣住了。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光影斑驳。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惊讶，无奈，还有一丝……柔软。
良久，他点头：
“好，我答应你。”
“真的？”
“真的。”陆予说，“你画的星空，我父亲会喜欢。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继续画下去。”
这句话的潜台词，两个人都懂。
星辰笑了：“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们站在秋天的阳光下，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是分享了某种重要的约定。
不远处，陈逸飞拉着温暖暖躲在一棵树后，小声说：“看到没？有进展。”
温暖暖眼睛发亮：“我就说星辰能搞定他！”
而此刻，星辰和陆予都不知道，这个关于健康的约定，将在不久后，面临第一次严峻的考验。
因为陆予的天文馆竞标方案，后天就是最终截止。
而他，还没有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