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形成的凹槽勉强能遮风，但挡不住清晨沁骨的寒意。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冷得人牙齿打颤。林真和夏晚星靠在石壁上，裹紧了从军车上捡来的、同样半湿的军大衣，效果聊胜于无。
董方白用最后一点还算燥的枯枝和树叶，在一个背风的小石坑里生起了一小堆火。火焰很小，只够勉强取暖和烘烤衣物，浓烟也尽量用石块和湿叶遮掩。火光跳跃，映着三张疲惫而脏污的脸。
“把衣服烤，不然会失温。”董方白将一件湿透的外套搭在火堆旁的石头上，自己也靠近火源，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轮流警戒，每人半小时。林真你先休息，夏晚星有伤，多休息会儿。我守第一班。”
没人反对。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紧绷后的放松，让困意如水般涌来。林真只觉得眼皮重如千斤，靠着石头，听着柴火细微的噼啪声，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隧道里变异犬的疯狂记忆碎片，守夜人意识中被强行植入的痛苦与服从，还有卫生院里那个老人溃烂的手臂和哀求的眼神……这些不属于他的画面和情绪，混杂着冰冷河水的触感、恶犬的吠叫、枯树洞里的霉味，不断在梦境中翻滚。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火堆已经小了一些，董方白正坐在对面，用一树枝拨弄着炭火，保持着清醒。夏晚星蜷缩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蹙，身体偶尔会轻轻抽搐一下，显然也在做噩梦。
天光大亮了，林间的雾气散尽，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时间大概过去了两三个小时。
“做噩梦了？”董方白没抬头，低声问。
“嗯。”林真抹了把脸，感觉头痛减轻了不少，但精神上的疲惫感更重了，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灵魂都出了窍。
“正常。”董方白将一枯枝添进火里，“压力太大，加上你那个能力的副作用。感觉怎么样？”
“还行。”林真不想多谈自己的能力，那感觉并不好受。他看向夏晚星，“她怎么样？”
“刚睡着没多久。膝盖的伤问题不大，皮外伤。主要是累，还有吓的。”董方白顿了顿，“她的能力……很特别。那种光，不只是让人平静。昨晚最后那一下，直接让两个守夜人失去了意识，效果很强，但也像是……失控了。”
林真想起那瞬间爆发的、纯粹的白光，点点头。“她自己好像也控制不好。”
“嗯。”董方白抬起头，看着林真，“你之前说，你‘看到’了守夜人的记忆？具体是什么感觉？”
林真组织了一下语言，把那种强行涌入的、混乱的碎片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烈头痛和恶心描述了一遍。“就像……有人把一堆碎玻璃强行塞进你脑子里，还带着强烈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被命令的麻木。”
董方白若有所思：“被动接收，难以筛选，伴随强烈生理不适。这是你能力的限制，或者说……代价。那夏晚星的呢？她的光，你觉得是什么？”
林真想起那片温暖的金色向葵花田，想起卫生院里病患安详的睡脸。“像是……把人包裹进一个美好的、安全的梦里？让人暂时忘记痛苦和恐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梦，“其实……在我第一次，就是差点死掉那次，我也‘看到’过东西。不是记忆，是一片向葵花田，还有……孩子的笑声。很温暖。我以为那是她……”
董方白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你以为那是她？什么意思？你之前就认识她？或者……感应到她？”
林真摇头：“不认识。但我当时被那个火球男……就是隧道前面那个，快被打死的时候，是她用能力让我昏睡过去，救了我。我以为我‘看到’的是她内心的景象，后来才知道，那可能只是……我自己想看到的。”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那个支撑他走过最初迷茫的“美好幻象”，原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董方白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两种能力，似乎都和‘意识’、‘精神’有关。你的偏向‘读取’和‘扰’，她的偏向‘安抚’和‘营造’。代价也相似，都会对自身造成负担。有趣……”
他看向火堆，眼神变得专注，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表情。“宇宙射线，激活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欲望或执念，形成异能。你的‘欲望’是什么？不想被伤害？想要理解他人？还是别的什么？夏晚星的，或许是‘渴望安宁’或‘逃避痛苦’？”
林真被问住了。他的欲望？末降临，信号消失时，他只想回家，找到父母。被火球男虐时，他只想活下去，不想死。这算欲望吗？似乎不够强烈，不够具体。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当时……很混乱，就感觉要死了，然后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和情绪涌进来。”
“或许不是单一的欲望，而是某种更底层的精神特质。”董方白推测，“比如你潜意识里强烈的‘观察’和‘理解’倾向。夏晚星则可能是极度的‘共情’和‘寻求安全’。”他顿了顿，“这只是猜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们的能力，在这个世界里，既是武器，也是负担，更是……被人觊觎的资源。”
最后那句话，让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吴老大对夏晚星的追捕，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时，夏晚星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身体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起来还是很疲惫，但眼神比昨晚清明了一些。看到林真和董方白都在看她，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撑着坐起身。
“感觉怎么样？”林真问。
“……好点了。”夏晚星声音沙哑，她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膝盖，低声道，“谢谢你们。”
“互相帮助而已。”董方白将最后一点水倒进一个破罐头盒里，架在火上烧着，“我们得谈谈。关于你的能力，关于吴老大，关于……之后的路。”
夏晚星身体微微一僵，抱着膝盖，没说话。
“吴老大为什么一定要抓你回去？除了让你帮他控制人，还有别的原因吗？”董方白单刀直入。
夏晚星沉默了很久，久到罐头盒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艰涩。
“他……他觉得我的‘梦’不止能让人听话。”她慢慢说，“有一次，他抓了镇上一个不听话的人，绑起来打，打到半死。然后他把我带过去，我对着那个人用‘光’。我很害怕，但我不做，他就要那个人。我只能……试着去‘安抚’那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抗拒那段记忆。“那个人本来很痛苦，一直在惨叫。我的光……碰到他之后，他慢慢不叫了，脸上的痛苦也少了，后来……睡着了。吴老大就让人把他弄醒，问他感觉怎么样。”
“那个人说……不疼了，好像……伤口在发痒，有点热热的。”夏晚星抬起头，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后来，他们解开那个人身上的绳子，发现他被打断的胳膊……肿消了一些，伤口流的血也少了。吴老大当时眼睛就亮了，像……像发现了金子。”
林真和董方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治疗？夏晚星的能力，还有促进愈合的效果？
“但那个人后来还是死了。”夏晚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第二天就死了。吴老大很生气，说我没用，把我关起来，不给吃的……但他更想让我听话了。他觉得，只要我‘听话’，就能治好伤，甚至……治好病。他觉得我是能让他的人不怕受伤、一直给他卖命的‘宝贝’。”
原来如此。不仅仅是精神控制，还有治疗伤势的潜力。这能力对吴老大那种依靠暴力维持统治的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所以你逃了。”林真说。
“嗯。”夏晚星点点头，“我趁他们不注意，让看守的人睡着了，跑了出来。我不敢待在镇子里，就躲到了没人敢去的卫生院。那里的人……都很可怜，但至少，他们不会伤害我，也不会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她的眼神黯淡下去，“可我好像……还是害了他们。我走了，吴老大找不到我，可能更生气了，老陈他们……”
“那不是你的错。”林真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但很肯定，“是吴老大的错。你帮了他们，给了他们最后一点安宁。这就够了。”
夏晚星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没再说话。
董方白把烧热的水递给她：“喝点水。你的能力，除了让人平静和……促进愈合，还有什么？像昨晚那样爆发，是第一次吗？”
夏晚星捧着温热的罐头盒，小口啜饮。“嗯，第一次那样。平时，我就是……集中精神，想着让他们别那么难受，然后……那种温暖的感觉就会出现，光也会出现。我能感觉到它，能……稍微引导它去哪里，但控制不了它具体做什么。昨晚……太害怕了，光自己就……炸开了。”
“消耗大吗？用完之后感觉怎么样？”董方白继续问，像在做实验记录。
“很累。”夏晚星想了想，“像……跑了很远的路，心里空空的，想睡觉。用得多的话，头会有点晕，记东西也会变慢。”她迟疑了一下，“还有……用完之后，有时候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不是我自己的记忆，但很快又忘了。”
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林真心中一动。这和自己的“共情”有点像，但似乎更模糊，更被动。
董方白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追问。他转向林真：“你的呢？除了头痛流鼻血，还有别的感觉吗？比如……情绪上的影响？”
林真回想着使用能力时的感觉：“会……很难受。那些别人的情绪和记忆，会留在脑子里很久，赶不走。尤其是负面的，像守夜人那种，会让人……很烦躁，很压抑。”
“精神污染。”董方白总结道，“你们两个的能力，本质上可能都是高强度的精神交互。一个向外投射（营造/安抚），一个向内接收（读取/扰）。使用过度，都会对自身精神造成负担，甚至损伤。夏晚星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可能是在极度共情或能力爆发时，无意识读取了对方表层意识的残留。而你，林真，被动接收的强度更高，所以反应更剧烈。”
这番分析让林真和夏晚星都有些愣住。他们从未如此清晰地思考过自身能力的本质。
“那……我们该怎么办？”夏晚星轻声问。
“学习控制。”董方白说，“像学走路，学说话一样。了解它的规律，知道它的极限，找到使用它而不被它吞噬的方法。否则，它迟早会毁了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这可能是我们接下来除了生存之外，最重要的任务。在这个世界，没有自保能力是死路一条，但能力失控，同样是死路一条。”
火堆噼啪作响，燃烧着最后的枯枝。阳光越来越亮，透过树叶洒下金色的光斑。山坳里暂时安全，但外面的世界依然危机四伏。
“休息得差不多了。”董方白站起身，踩灭了余烬，“该出发了。去湖边，找吃的，找落脚点。然后……”他看向东边，那是下游湖泊的方向，“看看那个所谓的‘大湖’旁边，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林真和夏晚星也站了起来。衣服半，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上似乎轻松了一些。至少，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至少，他们开始试着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诡异而危险的变化。
三个人，带着不同的过去和秘密，踏上了前往未知湖泊的旅程。身后，是暂时摆脱的追兵和燃烧的回忆；前方，是迷雾笼罩的湖面，和深不可测的未来。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