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湖畔集
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大半天。
脚下的路从密林渐渐变为稀疏的灌木丛，地势趋于平缓。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风也带上了湿漉漉的凉意。耳边传来的不再只是潺潺水声，而是更加开阔的、有节奏的波浪拍岸声。
当三人拨开最后一片挡在眼前的芦苇丛时，一片浩瀚的水面豁然展现在眼前。
不是想象中的小湖泊，而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对岸的广阔水域。湖水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灰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湖岸线曲折，延伸向远方，与低矮的丘陵和天空融为一体。风掠过湖面，带来咸腥的水汽和凉意。
“这……不是湖吧？”林真有些不确定。这规模，更像是一个水库，或者……一片被陆地半包围的内海。
“像是水库，或者堰塞湖。”董方白观察着地形，“看那边，”他指着远处湖岸上一道隐隐的、灰白色的长线，“像是大坝的轮廓。可能是以前的水利工程，末世后水位上涨，淹没了周边，形成了这片水域。”
湖岸边散布着一些建筑的残骸。大多是低矮的砖房，有些已经完全倒塌，只剩下地基和断壁残垣；有些还勉强维持着形状，但屋顶塌陷，窗户空洞，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一片被遗弃的、沉默的废墟。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和水浪有节奏地拍打岸边卵石的声音。
“看来确实是废弃了。”董方白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没人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找不到补给和信息。
三人沿着湖岸小心地探索。废墟里能找到的东西不多，有用的早被搜刮一空。他们在一个半塌的屋子里找到了几个生锈的空罐头盒，在一个还算完好的水缸里发现了一点浑浊的积水，用净水药片处理了一下，勉强能喝。
“得找船。”董方白望着广阔的湖面，“如果湖对岸有路，或者湖心有岛，可能会更安全，也更容易找到食物来源。鱼，或者水鸟。”
找船谈何容易。湖边倒扣着几条破旧的小木船，但船底早就烂穿了。他们一直走到天色渐晚，才在一片相对平缓的湖滩边，发现了一个用废旧塑料布和木棍搭起来的简陋窝棚。
窝棚很小，勉强能容两三个人蜷缩。门口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里面还有燃尽的灰烬。窝棚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破草席，一个生锈的铁皮桶，桶底残留着一点鱼腥味。
“最近有人住过。”董方白检查着灰烬，“但离开至少两三天了。”
这算是个好消息，说明附近可能有活人，而且似乎是以捕鱼为生，相对平和。但也需要警惕。
他们在窝棚附近找了个背风的凹地，决定今晚就在这里过夜。董方白用工兵铲在湿软的湖滩上挖了几个小坑，居然真挖出几条扭动的蚯蚓。林真则从废墟里翻出些还算结实的铁丝和破布条，试着做几个简易的鱼钩。
夏晚星默默捡了些枯的芦苇和树枝，堆在灶边。她的动作很轻，存在感很低，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看着灰绿色的湖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幕降临，湖边的气温下降得很快。他们点燃了小小的篝火，用铁皮桶烧了点水，就着冰冷的罐头肉和烤熟的蚯蚓（董方白坚持说这是优质蛋白质），勉强填了肚子。
火光跳跃，映着三张沉默的脸。疲惫，迷茫，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明天，我们沿着湖岸继续往东走。”董方白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如果能找到船，或者遇到其他人，打听一下情况。如果不行……就得考虑进山了。山里可能有猎物，但风险也大。”
林真点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夏晚星身上。女孩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跳动的火苗，眼神空洞。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更加单薄和……遥远。
“在想什么？”林真忍不住问。
夏晚星似乎惊了一下，回过神来，看了林真一眼，又低下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湖好大，好像……没有尽头。”
“害怕吗？”林真问完，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怎么可能不害怕。
夏晚星却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怕湖。是怕……没有地方可以去。”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卫生院不能回去了，家……早就没了。吴老大在找我，其他像吴老大那样的人，可能也在找我。我能去哪儿呢？”
这个问题，林真和董方白也无法回答。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能去哪儿。坐标点遥不可及，家乡音讯全无，眼前只有这片茫茫大湖和未知的山林。
“总会有地方的。”林真说，语气没什么说服力，“先活下去。”
夏晚星没再说话，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夜深了。董方白守第一班，林真和夏晚星靠着窝棚相对燥的一面，试图入睡。林真依旧被混乱的梦境困扰，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他似乎感觉到旁边有微弱的、暖融融的感觉传来，像冬里贴着一个小小的暖水袋。那感觉很熟悉，让他想起卫生院里那团白色的光晕。
他睁开眼，看到夏晚星侧躺着，面向着他这边，似乎睡着了。但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前。而那点温暖的感觉，似乎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非常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她没有主动使用能力，但这微光……是能力无意识的逸散？还是她睡着后的一种自然状态？
林真没有打扰她，重新闭上眼。那点微弱的暖意，竟让他混乱的思绪平复了些许，沉沉睡意袭来。
第二天清晨，他们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呜——呜——”
低沉，悠长，像是某种号角，又像是大型船只的汽笛，从湖面的方向传来，穿透晨雾，回荡在空旷的水面上。
三人立刻惊醒，抓起身边的武器（林真的工兵铲，董方白的匕首），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晨雾笼罩着湖面，能见度不高。但那“呜——呜——”的声音持续不断，并且……在移动。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湖岸方向而来。
“是船？”董方白眯起眼睛。
很快，雾气的边缘，一个模糊的黑影显现出来。越来越大，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艘船。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小渔船，而是一艘颇有些规模的、看起来像旧式观光游览船改装的大家伙。船身刷着斑驳的油漆，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
更让人惊讶的是，船上有人。不止一个。
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影，穿着各异，手里似乎还拿着东西。船头的位置，有个人正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对着岸边，重复喊着什么。距离还远，听不真切，但显然是在喊话。
“有……有人？”夏晚星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先别出去。”董方白示意两人躲到窝棚后面，自己则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仔细观察。
游船缓缓靠近，在距离岸边几十米的地方下了锚。船头拿喇叭的人再次喊话，这次声音清晰多了：
“岸上的朋友！我们是‘千岛集’的！做买卖，换东西！不打劫，不惹事！有吃的，有用的，有消息！想交易的，出来搭个话！”
千岛集？买卖？
林真和董方白对视一眼。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水上集市？
船甲板上的人似乎并不着急，喊完话就停了下来，有人甚至坐到船舷上，悠哉地抽起了烟——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到那一点点红光。他们看起来确实没有敌意，至少表面上没有。
“怎么办？”林真低声问。主动接触陌生人风险很大，但对方有船，有组织，还可能掌握着这片区域的信息和资源。
董方白沉吟片刻：“看看他们有什么，问问消息。保持警惕，情况不对立刻撤。”
他站起身，从石头后走出来，挥了挥手，但没有完全暴露自己。林真和夏晚星则依旧躲在掩体后，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船上的人看到了董方白，似乎并不意外。那个拿喇叭的人又喊：“就一位朋友？还有吗？别藏着掖着，我们没恶意！我们是做生意的，讲规矩！”
董方白回头看了一眼林真。林真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走到董方白身边。夏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走了出来，但紧紧跟在林真侧后方，下意识地拉住了林真衣角的一小片。
看到三人，尤其是看起来年纪不大、衣衫褴褛的夏晚星，船上的人似乎放松了一些。很快，一条小艇被放下，两个男人划着桨，向岸边驶来。
小艇靠岸，两个男人跳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旧防水服，脸上带着讨生活的人那种常见的、略带油滑的笑容。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精瘦，眼神灵活，腰里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鱼叉。
“几位朋友，面生啊，新来的？”年长的男人开口，目光快速扫过三人，在林真手里的工兵铲和董方白腰间的匕首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夏晚星脸上转了一圈，笑容不变，“我叫王金龙，千岛集跑船的。这位是小陈。”
董方白点点头：“路过，找地方歇脚。”
“理解理解。”王金龙笑呵呵的，“这世道，谁都不容易。我们千岛集就在湖心那片小岛群里，做些小买卖，互通有无。几位要是缺什么，或者有什么想出手的，可以上船看看。保证价格公道。”
“你们有什么？”林真问。
“那可多了。”王金龙如数家珍，“新鲜打上来的鱼，晒的鱼虾，湖里捞的水草也能吃。还有从各处淘换来的东西，罐头、药品、电池、工具、衣服……只要你有东西换，我们基本都有。哦，还有消息。”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东边‘黑石营’的动静，西边‘拾荒者’的地盘，北边山里据说有怪物的传闻……我们这儿消息灵通。”
信息！这正是林真他们最需要的。
“怎么交易？”董方白冷静地问。
“以物易物，硬通货。食物、药品、武器零件、有用的信息，都行。我们有自己的估价规矩，童叟无欺。”王金龙拍着脯，“几位要是有兴趣，可以跟我们回集上看看。放心，咱们集上有规矩，不许动粗，不许强买强卖，违者共逐之。湖上讨生活，讲究的就是个信誉。”
他说得天花乱坠，但林真和董方白心里都绷着一弦。末世里，哪有什么真正的“童叟无欺”。
“我们没什么值钱东西。”董方白说，“就几罐罐头，一点药品，一把铲子。”
王金龙眼睛一亮：“罐头？好东西！药品更是硬通货！铲子也不错，开荒种地都用得上。”他热情地说，“要不，先上船看看？不买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我们船上有刚炖的鱼汤，几位看样子也累了，喝口热乎的？”
热鱼汤。这个词在吃了几天冷罐头和烤蚯蚓的三人耳中，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董方白看向林真和夏晚星。夏晚星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有一丝渴望。林真也饿得前贴后背，热汤的诱惑太大了。
“去看看。”董方白最终说，“但东西我们随身带着。”
“应该的，应该的！”王金龙笑得更热情了，侧身让开，“请，请上小艇。”
小艇不大，载着五个人有些拥挤。王金龙和小陈一前一后划着桨，船缓缓驶离岸边，朝着雾霭中那艘大游船靠近。
林真坐在摇晃的小艇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如同水上堡垒般的大船，心里那弦却绷得更紧了。
千岛集。听起来像是一片乐土。
但在这末的水面上，真的有这样一处只讲“规矩”和“交易”的桃源吗？
湖水深邃，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也倒映着船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答案，就在那艘越来越近的船上。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