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泊
千岛集号在夜色中缓慢地摇晃。
不是风浪的摇晃,而是船只自身随着水流微微起伏的、有节奏的律动。林真起初还紧绷着神经,但连续几的疲惫和这摇篮般的晃动,最终将他拖入了浅眠。梦里不再有向葵花田,而是光怪陆离的碎片:燃烧的芦苇、泛着绿光的眼睛、冰冷刺骨的河水,还有金叔那张带着疤痕、似笑非笑的脸。
他是被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惊醒的。
声音来自身旁。林真睁开眼,船舱里一片昏暗,只有从破损舷窗透进来的、水面上反射的破碎月光。夏晚星蜷缩在离他不到半米远的渔网堆里,身体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捂住嘴巴,试图堵住喉咙里溢出的呜咽,但眼泪却无声地滑过脏污的脸颊,在月光下留下两道微弱的反光。
她又做噩梦了。
林真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白天那个在火光下显得平静甚至有些麻木的女孩,此刻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龄应有的脆弱和恐惧。他想起了她在卫生院角落里的蜷缩,想起了她谈起吴老大时颤抖的声音,想起了她说“没有地方可以去”时眼里的茫然。
共情的能力没有发动,但一种近乎本能的理解,让林真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涩。他轻轻碰了碰夏晚星的手臂。
夏晚星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弹开,惊恐地看向林真,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做噩梦了?”林真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缓。
夏晚星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哭,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没事了,我们在船上,暂时安全。”林真巴巴地说,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
夏晚星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梦到……卫生院……那些守夜人又来了……老陈他们……还有吴老大……”
恐惧不会因为暂时的安全而消失,它只是蛰伏,然后在最脆弱的时刻,以梦魇的形式卷土重来。
“吴老大找不到这里。”林真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在水上。”
夏晚星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湿漉漉的:“那个金叔……他看我的眼神……他是不是知道了?”
林真沉默。金叔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他也感觉到了。但知道又如何?只要千岛集不想惹麻烦,只要他们还有利用价值……
“他就算知道,只要我们不惹事,他应该不会做什么。这里看起来有规矩。”董方白的声音忽然从另一边传来,原来他也醒了,或者本没睡。
“规矩……”夏晚星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苦涩,“河畔镇也有吴老大的规矩。”
“不一样。”董方白坐起身,靠着冰冷的船舱壁,“吴老大的规矩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暴力统治。这里的规矩……”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像一种……生存契约。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活下去,所以需要一些基本的约定来维持秩序,防止内耗。金叔是维护规矩的人,只要我们不破坏规矩,不威胁到集市的存续,他就不会轻易动我们。至少,比在外面独自面对吴老大强。”
这番分析冷静而理智,稍稍驱散了夏晚星眼中一些更深层的恐惧。她轻轻“嗯”了一声,抱着膝盖,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舷窗外晃动的黑暗湖水。
“睡不着就聊聊吧。”董方白忽然说,“分散下注意力。林真,你之前说,你在隧道被攻击时,还有第一次见到夏晚星……‘看到’了一些东西?”
林真没想到董方白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他看了一眼夏晚星,她也正好奇地望过来。
“嗯。”林真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那种被强行灌注记忆和情绪的混乱、痛苦感,以及两次“看到”的具体内容——变异犬的破碎记忆和守夜人的强制服从与痛苦——简单描述了一遍。他没有提自己梦中向葵花田的误会,那太私密,也似乎没什么意义。
“看到别人的记忆和情绪……”夏晚星喃喃道,眼神有些飘忽,“我有时候……用完能力,也会迷迷糊糊看到一些……不是我的画面。很碎,很快就忘了。”她迟疑了一下,“在卫生院,让那两个守夜人睡着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一点……他们在成为守夜人之前的事情。很黑,很疼,有人灌他们喝很苦的东西……”
林真心中一动。夏晚星能力使用后的“残留影像”,和他主动“共情”时接收的信息,似乎有某种相似性,但她的更模糊、更被动。
“精神层面的交互,会产生信息残留。”董方白总结道,“就像用手摸过东西会留下指纹,你们的意识触碰过别人的意识,也会留下‘印迹’。只是你的‘指纹’更清晰,她的更模糊。这或许和能力的‘指向性’有关——你更偏向‘接收’和‘探查’,她更偏向‘投射’和‘影响’。”
“那为什么用完之后会那么难受?”林真问出了最困扰他的问题,“头痛,流鼻血,像脑子要炸开。”
“过载。”董方白言简意赅,“你的大脑,或者说你的精神,处理不了突然涌入的、大量无序的他人信息。就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同时接收几百个频道,肯定会杂音一片,甚至烧掉零件。流鼻血可能是颅内压短暂升高的表现。”
他看向夏晚星:“你的疲惫和记忆模糊,也是类似的精神消耗。只不过你的‘输出’可能更温和,反噬也相对温和——暂时是这样。但昨晚那种爆发,显然超出了你平时的负荷,所以直接晕过去了。”
“那……有办法控制吗?或者……减轻一点?”夏晚星小声问,带着希冀。
董方白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是能力者。但任何能力,理论上都应该有它的‘开关’和‘调节阀’。你们需要自己找到它。比如,林真你能不能试着不去‘接收’全部,而是有选择地捕捉关键情绪?夏晚星你能不能控制‘光’的强弱和范围,而不是让它随意扩散甚至爆发?”
自己找到开关。谈何容易。林真想起那种意识被撕裂的感觉,心有余悸。
“会不会……用多了,就习惯了?”夏晚星问。
“也可能用多了,就坏了。”董方白泼了盆冷水,“任何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寿命都不会长。尤其是大脑这么精密的‘机器’。在找到安全的使用方法前,尽量少用,尤其是不要勉强。”
船舱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湖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和远处隐约的、守夜人压低的交谈声。
“你们说……”林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们这些……‘能力’,到底是什么?那场让全世界网络瘫痪的‘断线’,和这个有关系吗?为什么是我们有,别人没有?”
这是他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夏晚星?为什么是吴老大、火球男、传送男他们?随机的?还是有规律的?
董方白沉默了更久。月光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脸,脸上的表情是罕见的迷茫和……一丝兴奋。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觉得,这不仅仅是‘超能力’。还记得柳镇那个陈伯说的吗?‘种子’。还有军车志里的‘种子’。如果那不仅仅是指农作物或基因库呢?如果……”
他停住了,似乎被自己的猜测惊到。
“如果什么?”林真追问。
“如果‘种子’,指的是我们这样的人呢?”董方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昏暗的船舱里却像一道惊雷,“军方的转移任务,是在‘断线’后不久。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或者说,预测到了某些人会发生‘变化’?所以要把这些‘种子’转移、保存起来?而吴老大他们对夏晚星的追捕,是不是也从侧面说明,像我们这样的‘异常者’,本身就是一种……资源?或者……威胁?”
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惊悚。如果能力者是被“筛选”或“预定”的“种子”,那筛选的标准是什么?谁在筛选?目的又是什么?
“那为什么是我们?”夏晚星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们……只是普通人。”
“也许正因为是普通人,欲望和执念才更纯粹,更容易被‘激活’?”董方白推测,“吴老大渴望权力和控制,所以得到了强化身体和制造傀儡(守夜人)的能力?火球男充满破坏欲,所以能纵火焰?你的能力源于极度的共情和渴望安宁,林真的……或许源于对‘理解’和‘连接’的深层需求?”
“这只是猜测。”林真打断他,觉得脑子里更乱了,“没有任何证据。”
“是的,只是猜测。”董方白承认,“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将‘断线’、‘能力觉醒’、‘军方行动’、‘吴老大的觊觎’这几件事串起来的线索。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坐标点,那个被灰雾笼罩的军区,或许就有答案。”
又是坐标点。那个既充满希望,又遍布危险和未知的目的地。
“睡吧。”董方白结束了话题,“明天还要跟船去南边小岛。养足精神,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
他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惊人的推测只是睡前闲聊。
但林真知道不是。董方白的大脑一定在飞速运转,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拼凑出真相的碎片。他自己也睡不着了,董方白的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波澜。
种子?资源?威胁?
他看着舷窗外深不见底的湖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可能不仅仅是个体的偶然,而是卷入了某种更大、更黑暗的漩涡之中。
夏晚星似乎也陷入了沉思,她抱着膝盖,望着黑暗,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疑问:
“如果真是‘种子’……那种下去之后,会长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破旧船舱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如同这片沉默水域的叹息。
长夜漫漫,泊船随波轻晃。三个各怀心思的年轻人,在这末水上的孤舟里,带着初醒的能力和沉重的谜团,试图在混乱的世界里,抓住一或许并不存在的稻草。
而稻草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