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船比在岸上看起来更大,也更破旧。斑驳的油漆下露出锈蚀的钢板,甲板上堆着杂乱的渔网、绳索和木箱,空气里混杂着鱼腥、柴油和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腌制品的气味。船身上用粗糙的油漆刷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千岛集。
登上甲板,林真才看清船上的人。除了划小艇的王金龙和小陈,还有六七个人,男女都有,年龄各异。他们穿着厚厚的、颜色暗淡的衣服,脸上大多带着风吹晒的痕迹和一种长期在水上生活特有的粗糙感。有人蹲在甲板边缘补渔网,有人靠着船舷抽烟,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三个陌生人,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没有看到明显的武器,但林真注意到,好几个人的腰间或手边,都放着鱼叉、船桨、或者磨尖的铁棍。那个自称王金龙的男人,后腰鼓鼓囊囊,显然也别着东西。
“几位,这边请,喝口热汤暖暖身子。”王金龙引着他们穿过略显拥挤的甲板,来到船尾一个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棚子下。棚子里有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炉子,上面架着一口大黑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色的鱼汤,香气四溢。
一个围着脏围裙、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搅动汤锅,看到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舀了几碗汤递给王金龙。
汤碗是边缘有缺口的搪瓷碗,汤很烫,里面飘着几块白色的鱼肉和一些不知名的水草,盐味很淡,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三人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他们小口喝着热汤,冰冷的身体慢慢回暖。
“慢慢喝,不急。”王金龙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旁边,吸溜着喝了一口,“看几位的样子,是从西边河畔镇那边过来的?”
林真动作微微一顿。董方白面不改色,咽下嘴里的汤,才道:“路过。那边不太平。”
“何止不太平。”王金龙摇头,“吴德彪那老小子,不是个东西。仗着有点邪门本事,把好好一个镇子搞得乌烟瘴气。他那几个‘守夜狗’,啧啧,人不人鬼不鬼的。”他似乎对河畔镇的情况很了解,语气里带着不屑和一丝忌惮。
“你们知道河畔镇?”林真问。
“这一片跑船的,谁不知道?”旁边一个正在补网的黑瘦汉子话,“吴扒皮的名声,臭得很。强占水源,抢粮抓人,听说还搞什么邪门仪式,弄出一堆怪物看家护院。我们千岛集的人,轻易不往那边靠。”
“那你们不怕他过来?”夏晚星小声问,捧着汤碗的手有些紧。
王金龙嘿嘿一笑:“他?他上不了水。他那点本事,在岸上横,到了这大湖上,屁用没有。再说了,我们千岛集也不是好惹的。”他指了指船上那些看似散漫的人,“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不受欺负。真有不开眼的想来水上撒野,也得掂量掂量。”
这话半是示威,半是安抚。林真听懂了潜台词:千岛集有自己的武装和规矩,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
“你们这‘集’,怎么个说法?”董方白放下碗,切入正题。
“简单。”王金龙来了精神,“咱们这湖里,岛多,以前搞旅游开发,不少岛上有房子,有淡水。末世来了,陆地上太乱,水里反而安全些——至少那些发了疯的玩意儿大部分上不了船。慢慢就有活下来的人聚到湖心几个大岛上,打渔,换东西,互通消息。我们这船,就是个流动的铺子,定期沿着湖岸转悠,看看有没有新来的朋友,做点买卖,也传递点消息。”
他指了指船舱方向:“里面有些我们搜集来的东西,几位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了生意人的精明,“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几位刚才说的罐头和药品,能不能先拿出来瞧瞧?咱们估个价,你们也好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董方白看了林真一眼,林真点点头。他们现在确实需要了解这个“集市”,也需要信息。他从背包里拿出两罐肉罐头,董方白则拿出那小瓶阿莫西林(只剩几片了)和半卷绷带。
王金龙眼睛放光,尤其是看到药品时。“好东西!都是硬通货!”他接过罐头和药瓶,仔细看了看,“罐头,保存完好,一罐……换二十斤鲜鱼,或者等重的鱼。这药……”他掂了掂药瓶,“虽然只剩几片,但关键时刻能救命。算你们……五十斤鱼,或者等价的其他东西。绷带,换五斤鱼。怎么样,公道吧?”
林真对鱼的价值没概念,但看周围其他人听到报价后微微点头的样子,似乎确实不算太黑。
“我们想要信息。”董方白说,“关于北边,大概这个方向,距离这里大概一百多公里,有没有军队或者大型避难所的消息?还有,这附近,除了河畔镇,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势力或者危险?”
王金龙摸了摸下巴:“信息嘛……也可以换。不过这种大范围的消息,得找我们管事儿的问。这样,东西我先收着,算你们预存的‘钱’。我带你们去见管事的,他消息最灵通。不过丑话说前头,管事的消息也不是白给的,看你们问什么了。”
林真和董方白再次交换眼神。去见“管事的”,意味着深入这条船,风险增加。但信息的诱惑力太大了。
“可以。”董方白说,“麻烦带路。”
王金龙喜笑颜开,把罐头和药品小心收好,示意他们跟着。小陈留下来,继续蹲在炉子边,但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跟着他们。
穿过堆满杂物的甲板,顺着一个吱呀作响的舷梯下到船舱。船舱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更浓的霉味和机油味。两边是隔出来的小房间,有的门开着,露出里面拥挤的床铺和零碎物品;有的门关着,里面传出低语或鼾声。这里显然是船员和生活区。
王金龙带着他们走到船舱尽头一扇相对完好的木门前,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推门进去,房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像是个简陋的船长室。墙上钉着几张泛黄的湖域地图,桌子上堆着些书本、零件和一个老旧的收音机。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半白、脸上有一道疤痕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男人,正坐在桌后,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摆弄着手里一个锈蚀的齿轮。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眼神浑浊但锐利,抬头看过来时,像刀子一样刮过三人的脸。
“金叔,这三位是新来的朋友,想打听点消息。”王金龙态度恭敬了不少。
被称作金叔的男人放下齿轮,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在夏晚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几个破凳子。
三人坐下。金叔没问名字,直接道:“想打听什么?按规矩,消息分等级,价钱不一样。”
“北边,大概这个方向,一百多公里外,有没有军队或者官方避难所?”董方白开门见山。
金叔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北边……一百多公里……你们说的是老黑山军区那边吧?”
林真心里一动,和董方白对视一眼。军区!
“对,就是那里!”林真忍不住说。
金叔却摇了摇头,泼了盆冷水:“别抱太大希望。大概三四个月前,我们的人往那边去过。军区外围确实有高墙,有岗哨,但本不让进。说是只接收有‘特殊技能’的人,或者‘上面’有关系的人。普通人靠近,要么被赶走,要么……就再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那地方邪门。附近经常起一种灰蒙蒙的雾,雾里好像有东西,进去的人容易迷路,出来的人……有的疯了,整天说胡话;有的身上长怪东西。我们后来就不往那边靠了。”
灰雾!林真和董方白立刻想起了周冉的警告。看来那个坐标点确实诡异,而且似乎被军方封锁了。
“除了军区,还有其他聚集点吗?大一点的,相对安全点的。”董方白继续问。
金叔想了想:“东边,沿着湖往下游走,大概两三天水路,有个‘黑石营’,以前是个采石场,现在被一帮人占了,搞什么‘互助会’,规矩多,但据说里面还算有秩序,能换到些稀罕玩意,就是进去要交‘投名状’,麻烦。西边,就是河畔镇那片,你们知道了,吴扒皮的地盘,吃人不吐骨头。南边……南边是铁拳会的地盘,更乱,听说他们在搞什么‘快乐屋’,邪性得很。”
他说的和之前了解的信息基本吻合。
“这湖上,安全吗?”林真问。
“湖上?”金叔扯了扯嘴角,疤痕随之扭动,“比岸上安全点,但也不是太平地儿。水里有东西,大的能把小船顶翻。晚上最好别下水。还有,湖上也不止我们一家。有些独狼,开着快艇,专门抢落单的渔船。所以,在千岛集的地盘,守千岛集的规矩,大家相安无事。出去了,生死自负。”
信息很直白,也很残酷。
“那……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或者见过,一个能让人做梦的女孩?”夏晚星突然轻声开口,问完似乎又有些后悔,低下头。
金叔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夏晚星,这次审视的时间更长。“做梦的女孩?”他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听说吴扒皮前段时间在发疯似的找一个小姑娘,说是会什么‘妖法’,能让人做美梦,还能治伤……不会就是你吧?”
船舱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金龙脸上的笑容僵住,手悄悄摸向后腰。金叔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紧紧盯住夏晚星。
董方白身体微微绷紧,林真下意识地挪了半步,挡在夏晚星侧前方。
“不是。”夏晚星脸色发白,但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我……我只是听人说过,好奇问问。”
金叔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牵动疤痕,显得有些狰狞。“好奇?小姑娘,在这世道,有些事好奇会死人的。”他身体往后一靠,摆摆手,“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们的东西,够换这些消息。看在你们还算懂规矩的份上,提醒你们一句:不管你们是谁,从哪儿来,到了这湖上,就守湖上的规矩。吴扒皮的手伸不过来,但湖上的规矩,破了,一样要命。”
他挥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王金龙连忙上前,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三位,消息也打听了,要不要再看看咱们船上的货?刚捞上来的鲜鱼,晒得流油的鱼,还有从黑石营换来的好玩意……”
“不用了。”董方白站起身,“我们换点鱼就行。”
最终,他们用那两罐罐头和半卷绷带,换了一小袋大约十斤重的鱼,以及金叔默许的、今晚可以在船上找个角落过夜的许可。阿莫西林太珍贵,他们留了下来。
王金龙把他们带到一个靠近船尾的、堆放废旧渔网的角落,这里勉强能遮风。“就这儿吧,委屈三位。晚上船上有守夜的,放心睡。明天一早,我们要去南边几个小岛收货,你们要是想搭船,每人付五斤鱼或者等价的东西。”
夜幕降临,湖上的风更冷了。三人蜷缩在渔网堆里,裹紧军大衣,分食着又咸又硬的鱼。
“那个金叔,认出晚星了?”林真压低声音问。
“可能只是怀疑。”董方白小口嚼着鱼,“但他警告了我们。在这里,他们不想惹麻烦,无论是吴老大,还是我们。”
“那个坐标点……真的有灰雾,而且被军方封锁了。”林真想起金叔的描述,心头沉重。
“意料之中。”董方白倒是很平静,“如果那么容易到达和安全,反而奇怪。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灰雾,关于军区为什么封锁。”
夏晚星默默吃着鱼,没说话。自从金叔那一眼后,她一直很安静。
“害怕吗?”林真问她。
夏晚星轻轻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她看着船舷外漆黑一片的湖面,和远处零星几点渔火,“至少这里,暂时……不用被追着跑。”
暂时安全。这个词在末里,已经是奢侈。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远处传来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声,和湖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林真靠在冰冷的船壁上,望着头顶那片被船舷切割出的、狭窄的星空。
坐标点笼罩在灰雾和军方的封锁中。回家的路漫长而危险。身边是需要保护的同伴。自身还有无法控制、带来痛苦的能力。
前路迷茫。
但至少今夜,他们头顶有屋顶(虽然是破的),身下有船(虽然摇晃),嘴里有食物(虽然难吃)。
他看了一眼身旁,夏晚星已经抱着膝盖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董方白则还睁着眼,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
林真也闭上了眼睛。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未知,新的挣扎。
在这片浩渺而危险的湖水之上,在这艘飘摇而复杂的“千岛集”号上。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