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断线》
第一章 谣言、信号与可乐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林真有些疲倦的脸。
食堂油腻的空气里混杂着土豆烧鸡块的味道,隔壁桌几个男生正高声争论着什么游戏攻略。一切都平常得令人昏昏欲睡——如果没有屏幕上那些疯狂刷新的消息。
“五年后地球毁灭?这次又是什么新剧本?”
林真划动着屏幕,语气里带着大学生特有的、对一切宏大叙事的不屑。热搜榜前十,有六个相关词条:#太阳耀斑异常#、#NASA内部文件泄露#、#末倒计时1825天#、#该信专家还是信直觉#、#如果只剩五年你想做什么#、#末生存物资清单#。
“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宇宙热寂是几百亿年后的事。”坐在对面的董方白推了推眼镜,筷子精准地从餐盘里夹起最后一块鸡肉,“他们急什么?不如关心下食堂阿姨今天为什么手又抖了——这鸡块的体积比上周平均减少了百分之十八点三。”
“可能是因为末要来了,得节约粮食?”林真开了个自己都觉得很冷的玩笑。
董方白没笑,只是认真地说:“如果这个传言是真的,那么全球粮食储备的消耗曲线会在第四年出现断崖式下跌。不过在此之前,金融市场会先崩溃,大约在……传言被证实的第三个月后。”
“你还真算了?”
“职业病。”董方白是数学系的,看世界的方式和林真这个学社会学的不太一样。林真看人,董方白看数字和模型。
食堂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女主播面带职业微笑,字正腔圆:“……关于近期网络流传的‘地球危机’言论,国家天文台相关负责人表示,目前太阳活动处于正常周期,未检测到异常高能辐射。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理性看待网络信息……”
镜头切到一个头发花白的专家那里,他正在解释太阳活动的周期性。
“你看,”林真朝电视抬了抬下巴,“官方都辟谣了。”
“历史上所有的辟谣,在事后看来都很有趣。”董方白吃完最后一口饭,开始刷自己的手机,“不过这次的热度确实异常。全球七十多个国家的社交网络同时在讨论同一件事,而且起源点很模糊——不像是普通的营销事件。”
“也许是哪个黑客组织的恶作剧?”
“那这个恶作剧的成本太高了。”董方白把手机转过来给林真看,上面是一个数据可视化图表,“看看这个关键词搜索量的增长曲线。从昨天凌晨三点开始,几乎是指数级增长。没有任何自然传播有这样的 pattern,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有人同时在所有平台上,用所有语言,投放了同一条信息。而且这个‘有人’,拥有我们难以想象的技术实力。”
林真皱了皱眉。他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那些末帖子的评论区里充斥着各种声音:
“如果只有五年,我明天就辞职去环游世界!”
“又是末论,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我已经囤了三个月的罐头和水,有组队的吗?”
“楼上傻不傻,真要是世界末,你那些罐头守得住?”
“内部消息,国家已经在建地下避难所了,名额有限……”
荒诞、恐惧、调侃、阴谋论……所有情绪搅拌在一起,发酵出某种怪异的、躁动不安的氛围。但食堂里依旧喧嚣,打饭的队伍依旧排得很长,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那些屏幕上的疯狂言论,显得像另一个平行宇宙的事。
“走吧。”董方白收拾好餐盘,“下午还有课吗?”
“一节选修,《现代社会心理学》,估计今天老师也会讲这个。”林真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
两人走出食堂。四月的阳光很好,校园里的樱花还没谢完,风一吹就落下粉白的花瓣。几个女生在树下拍照,笑声清脆。篮球场传来有节奏的拍球声和呼喊。
多么完美的、普通的一天。
林真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发到家庭群里——这是他每天的习惯,给爸妈报个平安,虽然他们总说他发的校园风景都差不多。
他愣了一下。
手机屏幕左上角,信号格是空的。
不是“信号弱”的那种一两格,是彻底的空。代表移动数据的图标也不见了,Wi-Fi 标志是灰的。
“你手机有信号吗?”林真问。
董方白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眉头微皱:“没有。不只是没信号……是搜索不到任何网络。移动、联通、电信,全都搜索不到。”
“可能是基站故障?”
“一个基站故障不会导致三个运营商同时消失。”董方白尝试切换飞行模式再关闭,没有用。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林真也跟着看。周围的学生们,开始陆续有人举起手机,做出那个现代人特有的、像在举行某种仪式的动作——将手机高高举起,缓慢地旋转身体,试图捕捉一丝微弱的信号。
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你手机有网吗?”
“没,奇了怪了。”
“我游戏打到一半掉线了!”
“是不是欠费了?”
“我刚充的话费……”
人群开始朝教学楼、宿舍楼的方向流动,那里通常有校园 Wi-Fi。林真和董方白对视一眼,也跟着人流走。一种细微的、难以名状的不安,开始在林真心里滋生。他再次尝试给家里打电话。
“嘟——嘟——”忙音,不是“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的提示音,就是那种老旧电话占线的忙音。
他又打给妈妈,同样。
爸爸,同样。
家族群,发出去的消息转了几圈,然后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不对劲。”董方白的声音很低。他已经走到了图书馆门口,那里的公共电脑区通常有有线网络。但此刻,十几台电脑的屏幕要么蓝屏,要么显示“网络连接不可用”。
图书馆里很安静,但这种安静和往常那种专注学习的安静不同。这是一种紧绷的、困惑的安静。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设备,或者面面相觑。
一个男生突然站起来,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大:“我笔记本连的网线!有线网也断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
“什么情况?黑客攻击?”
“不可能吧,全国的网络?”
“全球的。”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女生盯着自己的笔记本,脸色发白,“我刚刚在挂 VPN 看国外的学术数据库,那边也断了。是……全球性的断网。”
“广播。”董方白突然说,“如果是有线无线全断,那紧急情况下,应该会有广播通知。”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校园里那些平时播放背景音乐和通知的喇叭,突然“刺啦——”一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或者竖起耳朵。
刺耳的电流声持续了五六秒,然后是一个男人急促的声音:“……紧急通知……请所有师生……保持冷静……”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受到了严重扰。
“……不要离开……校内……等待进一步……”
“滋啦————”
长久的电流噪音,然后,彻底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而是没有了那个“应该存在”的背景音后的、令人心慌的寂静。连平时永远在播放广告的食堂外墙 LED 屏,也变成了一片雪花。
林真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像董方白那样观察。
人群开始分化。大约三分之一的人还留在原地,反复尝试手机,或者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更多的人开始朝宿舍、超市的方向移动。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在大声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
“走,去街上看看。”董方白说。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马路上的景象,让林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真的不对了。
交通灯是暗的。不是坏了其中几个方向,而是整条街、目之所及的所有红绿灯,全都不亮了。
没有红绿灯的路口,车辆还在凭着惯性行驶,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个十字路口中央,两辆车发生了轻微刮擦。两个司机下车,但第一反应不是争吵,而是几乎同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困惑地抬头看对方,开始说话——从口型看,大概也是在问“你手机有信号吗?”
更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不是爆炸,更像是……两辆大车迎头撞上。但由于建筑物遮挡,看不到具置。
“自动驾驶。”董方白低声说,“依赖网络和云端数据的自动驾驶系统,在断网后要么降级到基础模式,要么直接失效。刚才那声,可能是失控的货车。”
人行道上,人群的流动开始出现方向性。很多人涌向路边的小超市、便利店。林真看到一家便利店门口,老板正在手忙脚乱地拉下卷帘门,但门口已经挤了十几个人。
“老板!我买水!”
“泡面!泡面还有吗?”
“让我进去!我给钱!”
老板隔着即将合拢的卷帘门缝隙喊:“不卖了!不卖了!系统故障,扫不了码!”
“我给现金!”有人举着钞票。
老板犹豫了一下,卷帘门停住了。但人群已经涌了过来。
场面开始混乱。林真看到有人挤了进去,抓起货架上的东西就往怀里塞,也不看是什么。一瓶老妈,一包卫生巾,几袋薯片……老板的喊叫声被淹没。
“这就是第一个阶段。”董方白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异常冷静,“信息中断后的第一个连锁反应:基础服务瘫痪,信用支付失效,实体货币需求激增,小规模物资抢购。”
林真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马路对面。一个老人,独自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个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耳朵贴着喇叭。老人闭着眼,表情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动都与他无关。但林真看到,那收音机的指示灯,是灭的。
只有沙沙的电流声,从收音机里漏出来一点点。
“老人家,”林真忍不住走过去,“这个……好像没信号。”
老人睁开眼,看了林真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洞悉。“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不是没信号。是‘声音’没了。”
“什么声音?”
“所有声音。”老人拍了拍收音机,“广播塔的,卫星的,地底光缆里的……那些嗡嗡的、滴滴答答的、我们平时听不见的声音。现在,全没了。世界突然变安静了,你听不出来吗?”
林真下意识地屏息聆听。车流声、人声、风声……不,不对。少了什么。少了那些无处不在的、细微的电子设备运行的声音,少了远处施工的噪音,少了平里城市背景音里那种低频的、持续的“嗡鸣”。
世界真的变安静了。一种原始的、令人不安的安静。
“林真!”董方白在叫他。
林真回到董方白身边,看到好友的表情更加凝重了。“我刚看到几个人,从那边电器店搬了好几台收音机出来。他们也在试,全是杂音。这不是局部故障。”
“军方呢?政府呢?应急广播应该有备用频段吧?”
“应该有。但如果扰源足够强,或者……”董方白没有说下去,但林真明白他的意思。
或者,这不是普通的“故障”或“攻击”。
林真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没电的预警提示。他昨晚忘记充电了。几乎是同时,他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手机电量耗尽的提示音和关机音乐。
“我得给我爸妈打电话。”林真说,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他再次拨号,依然是忙音。家里的固定电话,也是忙音。
这不正常。父母都是谨慎的人,手机很少关机,家里固定电话更不可能占线这么久。
“他们可能在试着打给你,占线了。”董方白安慰道,但这话听起来很苍白。
“我家在临省,高铁就三小时。”林真看着马路尽头,那里是出城的方向,“我得回去。”
“现在?”董方白看着他,“走路?六百多公里?”
“先出城,到郊区看看。也许那边信号恢复了呢?或者能找到车。”
“林真,你冷静点。现在出城的路估计已经堵死了。没信号,导航全瞎,交通灯全灭,交通事故会几何级数增长。你现在出去,可能几个小时都出不了市区。”
“那我也得试试!”林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引来旁边几个人的侧目。他深吸一口气,“方白,我爸妈年纪不小了,我爸心脏还不太好。他们联系不上我,肯定急死了。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还好,我也必须知道他们好不好。”
董方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我跟你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你不用……”
“闭嘴。这时候分开才是愚蠢的。”董方白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回去拿点东西。充电宝、水、吃的、手电筒。还有……”他顿了顿,“带上你的折叠刀。希望用不上。”
回宿舍的路上,景象更加混乱。超市已经被抢购一空,货架东倒西歪。路边有撞在一起的电动车,车主在互相指责。几个女生抱在一起哭。更多的人则是满脸茫然,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林真看到一对情侣,男生正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爸妈,我们在学校,平安,勿念。”
原始的信息传递方式,在数字世界崩塌后,以最古老的形式回归。
宿舍里也一片狼藉。室友都不在,估计也出去打探情况或者抢购了。林真快速往背包里塞东西:充电宝(虽然可能没什么用)、几个压缩饼、两瓶水、手电筒、一包纸巾、身份证学生证钱包。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深处拿出那把军训时买的、不算锋利但很结实的折叠刀,揣进外套内袋。
董方白也回来了,背着一个登山包,鼓鼓囊囊的。“我把我能想到的都带上了。还拿了这个小药箱。”他递过来一个东西,“还有这个,你会用吗?”
是一个指南针。
“谢谢。”林真接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种时候,董方白依然是那个可靠的、心思缜密的董方白。
两人再次回到街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开始西斜,但空气中的焦躁感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因为没有网络,没有广播,没有权威的信息来源,各种流言开始以口耳相传的速度扩散。
“我听说是太阳风暴!”
“不对,是外星人!”
“是战争!网络战!”
“我表哥在通信公司,他说是所有的服务器同时被一种病毒攻击了,物理破坏了硬盘!”
“别瞎说,我刚听人说,是有一个特别厉害的黑客,能控制所有信号!”
越说越离谱,但每个人都言之凿凿,仿佛自己掌握了独家内幕。
林真和董方白决定避开主路,从学校后面的一条小路出城。那条路通往一个老的货运站,平时车少。
小路果然安静许多,但也更显荒凉。偶尔有车辆驶过,都紧闭车窗,速度很快。有人试图拦车,但没有任何一辆车停下。
“人性经不起考验的第一课:资源稀缺时,优先自保。”董方白点评道。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两人已经出了大学城范围,来到城郊结合部。这里建筑低矮,多是仓库、汽修厂和小作坊。行人稀少,偶尔看到几个人,也都是行色匆匆,眼神警惕。
“按照这个速度,走到天黑,我们大概能到绕城高速附近。”董方白看着指南针和一张皱巴巴的纸质地图——这是他刚才在宿舍翻出来的,以前骑行用的。“高速路口肯定堵死了,我们得想办法绕过去,或者找小路。”
林真点点头。他的腿已经开始酸了,平时缺乏锻炼的后果此刻显现出来。但他心里那团火在烧:回家,必须回家。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附近停下来休息。加油站的便利店门被撬开了,里面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和食物早就被搬空。林真在角落里找到半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如获至宝。
两人坐在加油站后面的水泥空地上,就着水啃压缩饼。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很美,但美得令人心慌。因为太安静了,没有归巢的鸟叫,没有晚高峰的车流,只有风吹过生锈加油机的、呜呜的声音。
“你听。”董方白突然说。
林真侧耳。远处,似乎隐隐传来……哭喊声?还有重物撞击的声音。
声音来自加油站另一侧,隔着一片小树林。两人对视一眼,放下东西,小心翼翼地摸过去。
树林后面是一个废弃的驾校练习场。此刻,那里聚集了二三十个人。人群中央,一个男人站在一辆破旧皮卡的引擎盖上。
那男人大概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穿着脏兮兮的工装。但他手里托着一团……火焰。
不是打火机的火,也不是火把。就是一团悬浮在他掌心上方、拳头大小、稳定燃烧的橙红色火球。火光照亮了他狰狞而亢奋的脸。
“都把吃的交出来!”男人的声音嘶哑,“手机!充电宝!所有有用的东西!放在前面地上!不然……”他一挥手,火球“呼”地飞出去,砸在几米外的一个废旧轮胎上。轮胎瞬间燃烧起来,冒出滚滚黑烟。
人群发出惊恐的低呼,向后缩去。
“超能力……”林真听到自己涩的声音。他死死盯着那个男人掌心里重新凝聚出的火球。这不科学。这不现实。但就在他眼前发生了。
“应该是刚刚觉醒的。”董方白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和分析欲,“看他的控制力还不稳定,情绪极度激动。典型的应激性觉醒,而且能力是元素控类,初步判断是热能转化……”
“现在不是做分析的时候!”林真打断他。他看到人群前面,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小孩哇哇大哭。男人手中的火球,对准了他们。
“妈的……”林真下意识想冲出去,但被董方白死死拉住。
“你疯了!那是火!”
“那有孩子!”
就在那男人即将把火球扔出去的瞬间——
一道微光,在男人脚下无声地绽开。
那不是光,更像是一个……圆形的、边缘泛着淡淡蓝光的“洞口”,凭空出现在水泥地面上。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空,惊叫一声,整个人掉了进去。
洞口瞬间闭合。
火焰失去控制,在空气中“噗”地一声熄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真和董方白。
几秒钟死寂之后,一个身影从人群后方慢慢走了出来。是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个子不高,身形偏瘦,走路几乎没声音。
他走到刚才那个洞口出现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水泥完好无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惊魂未定的人群。帽檐下,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
“他会被送到五十公里外的荒地里。”男人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死不了,但走回来需要点时间。”
人群还是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男人似乎也没指望他们回应。他转向林真和董方白藏身的方向——尽管他们自以为藏得很好。
“北边三公里,有个物流园。里面有些人,组织了临时聚集点。有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暂时安全。”他说,“要去吗?”
林真和董方白从树后走出来。近距离看,这个“连帽衫”男人更年轻些,大概二十五六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静,静得有点空洞。
“刚才那是……你的能力?”林真问。
男人点点头,没多说。
“你能……传送东西?”董方白的声音里带着研究者的兴奋。
“人,或者和人差不多大的东西。距离有限,而且需要标记。”男人言简意赅,“你们去不去聚集点?”
林真和董方白对视。林真犹豫了。聚集点意味着暂时的安全和水,但不是他回家的方向。
“谢谢,但我们……想往东走。”林真说。
男人看了他两秒,点点头,没再劝。“东边不太平。刚有几个‘能力者’过去了,在抢一个粮仓。”他顿了顿,“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身影晃了晃,仿佛融入了空气的涟漪中,然后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二十几个目瞪口呆的幸存者,以及还在燃烧的轮胎。
“传送……”林真喃喃道。他想起了自己背包里的指南针,想到了六百多公里的路程。如果他有这种能力……
“别想了。”董方白拍拍他的肩,“先离开这里。那个人说得对,东边有动静。”
他们绕开了驾校,继续沿着小路往东。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有路灯,月光也很暗淡。林真打开了手电筒,但只敢用最弱的档,光柱只能照亮脚前几米的路。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惨叫,或者什么东西爆炸的闷响。夜空中,有时会划过一道不像是烟火的光芒,诡异的颜色,转瞬即逝。
“是其他能力者在战斗。”董方白低声说。
林真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一点,但也只是一点。面对那种能控火焰、能凭空传送的力量,一把小刀有什么用?
深夜,他们在一个看起来已经废弃的农家小院里落脚。房子很破,主人不知去向。林真和董方白检查了每个房间,确定没人,才用柜子顶住大门,在堂屋的地上铺了些旧报纸坐下。
疲惫如水般涌来。但林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父母焦急的脸,是那个掌心托着火球的男人的狞笑,是连帽衫男人消失在空气中的那一幕。
还有,手机彻底没电前,最后那一次次无人接听的忙音。
“方白,”林真在黑暗里轻声说,“如果……如果这种‘能力’是真的,如果很多人都有了……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董方白沉默了很久。“弱肉强食的原始森林。而且这个‘强’,不再是体力、财富或者权力,是随机出现的、不讲道理的‘超能力’。法律、道德、社会结构……所有建立在人类力量大致平等基础上的东西,都会很快崩溃。”
“那普通人怎么办?像我爸妈那样的普通人?”
这次,董方白沉默得更久了。
“我不知道,林真。”最后,他说,声音里有罕见的无力感,“我真的不知道。”
后半夜,林真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有火光,有父母在远处朝他挥手,他却怎么也跑不过去。还梦到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向葵花田,阳光很好,风很暖。一个模糊的女孩子花田里笑着,但他看不清她的脸。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董方白已经醒了,正在整理背包。
“我守后半夜的时候,听到有几个人经过。”董方白说,“他们在说,有官方的‘应急广播’在某个很老的调频波段上,每天中午和晚上播报一小时。播报里说,在几个大城市设立了大型‘安置区’,有军队维持秩序,发放物资,收容幸存者。”
林真猛地坐起来:“哪个波段?播报里说了什么?安置区在哪里?”
“波段我没记住,但那几个人说了一个离这里最近的安置区方向。”董方白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在这个方向,大概要走四到五天。而且……这个方向,和你回家的方向,有一部分是重合的。”
林真看着地图。安置区在东偏北,他家在东偏南。如果先去安置区,再从安置区往家走,可能会绕一点路,但……
“安置区可能有组织的撤离车队,可能有通讯手段,肯定有更多关于外界的信息。”董方白分析道,“比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而且,我们需要补给。压缩饼只剩三包了。”
林真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安置区的小点,又看了看代表家乡的、遥远的东南方向。
他想起昨晚黑暗中那些可怕的声音和光芒。想起那个随手就能用火焰威胁一群人的能力者。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和越来越沉的腿。
一个人的执念,在这样疯狂的世界里,能走多远?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父母的脸,是家庭群里最后那条妈妈发的消息:“真真,吃饭了吗?”
然后是那片梦中的向葵花田。温暖的,虚假的,但让人想沉溺其中的金色。
“我们去安置区。”林真睁开眼,说。
董方白点点头,没多问。“那就出发。中午尽量找到有收音机的地方,确认一下广播内容。”
他们收拾好东西,用院子里快要涸的压水井勉强喝了点水,洗了把脸。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一股焦糊味,不知道从哪里飘来。
林真最后看了一眼家乡的方向。那里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平静,遥远。
“爸,妈,等我。”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出的方向,朝着安置区,朝着北方,迈出了脚步。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安置区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的安全。他不知道这一路还会遇到多少像火球男那样的人,或者更糟的东西。
他只知道,在手机失去信号、世界陷入疯狂的那个下午之前,他叫林真,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找工作和社会学论文。
而现在,他走在废墟初现的世界上,口袋里有一把折叠刀,包里有两包压缩饼,身边只有一个朋友。
他要去一个听说有秩序的地方。
他要活下去。
他要回家。
阳光彻底升起来了,照在他年轻的、沾着灰尘的脸上,也照在身后那条漫长、空旷、不知通往何处何方的公路上。
路的尽头,天空是一种清澈的、近乎残酷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