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光，正一丝丝地暗了下去。纸张和静电在空气中交织，伴随空调飘出了周末独有的慵懒味。
【是否将文档保存至云端？】
苏暖阳点了“是”。保存了最后一份设计案表，目光落在右下角的时间上——17：30。斜对角的李大明“咔嗒”合上笔记本，拎起早就收拾好的托特包，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我先撤啦！媳妇还在车上等着呢。”
“走吧走吧，周末愉快！”张丽头也不抬地应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在做最后的收尾。
窗外，城市的云缓缓渗出一滴化开的墨，边缘洇着毛茸茸的灰。
张丽保存好文档，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做好的报告表放在苏暖阳的办公桌上，转身对苏暖阳说：“苏总监，还不走哇？你这是要把自己‘卖给’公司啦？”声音中透着周末前独有的轻松。
苏暖阳从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中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怎么可能，明天这客户急着要看初稿呢。”
“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大雨，大家还是早点下班吧~”市场部的李强站在门口，端着茶水间杯子里泡着的枸杞，晃了晃。
“是吗？那我可先走啦，苏总监你也别太晚哦。”张丽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出去，带起一阵迷人的香气，和旁边几个同样踩着高跟鞋的人一起走了。
“真是个工作狂！”站在门口的李强笑着给她下了个定义，又回头按下了顶灯开关，“给你留盏台灯，免得你说我们太冷酷，把你一个人丢在黑暗里。”
“谢啦。”苏暖阳微笑道，重新看向屏幕，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独自闪烁，一下，又一下……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雨敲在玻璃幕墙上的声音，起初是疏落的，后来就连成了片。
“OK！终于搞定了。”苏暖阳兴奋得靠向椅背，颈椎发出细响，随后点开手机时间——21：00。
指尖继续在屏幕上滑动，刚好滑到闺蜜夏佳佳的名字，一条新信息跳出来：“美容院有点私事要处理，我们明晚再聚，只不过要委屈宝子自己打车回家了。【哭脸哭脸】”
“好。【抱抱，抱抱】”
苏暖阳回复完，屏幕暗了下去。此时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她蹦蹦跳跳地来到窗户旁，把脸紧紧地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雨水在窗外汇成一道道的溪流。她打开朋友圈，光标在输入框里调皮地闪烁着，似乎在等待着一句注定不会被认真说出口的话。打了几个字，又迅速删掉。最后只留下那张模糊的照片，配文是：
这雨，怕是要下到心里去咯【难受】。
发送。那个小小的地球图标快速地转了一圈，帖子不一会便嵌进了那片由各种面孔和生活切片组成的瀑布流里，像一个微不足道的水泡，冒了一下头。
一分钟，两分钟……没有人点赞，评论。
某种熟悉的、略带羞涩的感觉涌上心头——“就这还发朋友圈？这么无聊的感慨？真是……幼稚得可笑。”
动态消失了。
她走回座位，拎起靠背外套，随后关掉了电脑屏幕。
苏暖阳站在楼下，雨越下越大，她第三次刷新打车软件，前方仍有 1000 我在等待。
“什么鬼？1000位？这是逗我儿呢？”苏暖阳看着手机，无奈地笑了笑。
“叮”——
手机传来之声 20%电量的提醒声。
“妈呀！你这 20%的电量也开始嫌弃我啦？”苏暖阳惊悚道，手忙脚乱地拍着口。
就在她自顾自地嘟囔时，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的男生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苏暖阳身旁。
苏暖阳敏锐地觉察到了有人靠近，但并未立刻抬头张望。然而，当一股淡淡的香气钻入她的鼻中时，她不禁皱起眉头——这股味道好熟悉啊…
她循着那股香味的来源方向望去，目光首先落在了一只剪裁精致的西装袖口上。接着，她缓缓抬起头，沿着对方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上，最后与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眸对视在了一起。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苏暖阳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陆……陆沉舟？”
面对苏暖阳的惊讶反应，陆沉舟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回应，并轻声应道：“嗯。”与此同时，他的喉结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我刚好来这边办点事，想不到你也在。”他的声音仿佛穿越层层雨幕才抵达她耳际一般，显得有些朦胧不清。手中的雨伞也缓缓移至她上方，自然而然地将她笼罩其中。
“哦？”她不禁发出疑问。
“嗯，快走吧。”他简洁明了地回应道，同时手中的伞微微朝着她所在方向倾斜过去。
“我车就在前面，这么大的雨也打不到车，我送你回去吧。”
“嗯，好…谢谢。”她脸瞬间发烫，低声道谢。
陆沉舟默默地再次挪动了一下手中的雨伞，使其更偏向于她一侧。在这倾盆大雨中，两人顶着大黑色雨伞，第一次的靠得这么近距离，心跳、呼吸声，掩盖过了这倾盆大雨的声音。
“你先上。”陆沉舟的声音不高，却轻易盖过了哗哗的雨声。苏暖阳抬起头，还是那辆熟悉的车。
雨丝斜织，檐下水珠串成帘，汽车的引擎的低鸣盖过外面哗哗的雨声。
陆沉舟把苏暖阳安全送到公寓楼下的电梯口，挥挥手道：“那我先撤了。”
苏暖阳瞅见他半湿的西装外套，好奇地问：“你的外套咋湿啦？”
陆沉舟低头瞅了瞅自己湿漉漉的半边身子，晃了晃脑袋说：“没事儿，可能刚才风太大，吹湿了一点。”
听到这，苏暖阳心里更加不好意思了：“那怎么行？很容易感冒的，你先跟我上楼，我那有合适的外套。先换上再说吧”
陆沉舟有点犹豫，吭吭哧哧半天憋出一句：“这……这不太好吧？”
“没事儿的！”苏暖阳边说边按下了电梯。
电梯里，两人沉默地站着，只有衣服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陆沉舟的外套已经湿透，深色的水渍从肩膀蔓延到口。苏暖阳偷偷打量他，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刚才那几步路，他几乎把整个伞都挡在了她头顶。
“滴——电梯门已开。”
“到了，你先进来吧。”苏晚轻声说着，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不用，我站门口就好了。”他的声音轻快，在门前站定，肩膀的外套已经被雨水染出了一小片深色。
还没等他再拒绝，苏暖阳就转身进了房间，门半开着，温暖的灯光一下子就洒了出来，紧接着就听到他急匆匆翻找东西的声音。
从门口看过去，苏暖阳的小公寓布置得简单又温馨，浅色的沙发，几盆绿油油的植物，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书籍。
而站在门口的他，有些不好意思，鞋子在门口留下了一滩水渍，外套上的水珠正滴滴答答地落在净的地板上。
片刻，苏暖阳拿着衣服和毛巾走了过来递给他，“先擦一下头发。”
“好。”陆沉舟接过她递来的毛巾。
接着又捧着一件深灰大衣外套给他，在门廊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这是我弟弟留在这儿的，新的。”她递过去时，手腕微微前倾，“你穿应该合身。”
陆沉舟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不用麻烦了，真的。”他湿透的西装在昏光里泛着沉重的光泽。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毛衣又往前递了半分。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却并不尴尬。
犹豫片刻，陆沉舟将湿外套脱下仔细搭在门廊的木栏杆上，水迹立刻晕开成一圈深色的痕。
苏暖阳别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幸好里面衬衫没事。”
“谢谢。”陆沉舟声音有些低沉。他接过那件深灰的外套，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苏暖阳的手，两人都像被微电流穿过般迅速收回手。
苏暖阳有些不好意思的退回了房间，不一会儿就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盐开水走了出来。看着陆沉舟换好衣服的样子，她的小心脏突然“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脸也“唰”的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嗯……很适合你哦。”
陆沉舟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那…谢谢你弟弟…的衣服。”
两人像被胶水粘在了原地。
“今天是我谢谢你。”苏暖阳笑了笑，把温暖的杯子递给陆沉舟，“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公司等网约车呢。”
陆沉舟转过头看了看她，接过她手中的温开水。灯光在她的睫毛上洒下细碎的光影，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应该做的，更何况今天刚好又顺路。”
“顺路？什么叫‘应该做的’呀？”苏晚抬起头，眨着一双大眼睛，“那是不是把伞都给别人撑，自己被淋成落汤鸡也是应该的？”
陆沉舟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沙哑：“我只是不想让你淋湿。”
苏暖阳的心里像有一股暖流流过，她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等衣服洗好了，我再还你。”陆沉舟站在门口，嘴角扬着笑容。
苏暖阳晃了晃小脑袋，俏皮地说：“不用，你穿着挺合适的，送你啦，我弟弟穿不了，我买大了呢。”
陆沉舟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好吧，那我走啦，你早点休息哦。”
“好的，你路上小心哦。”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瞬间，苏暖阳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到沙发上坐下。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她把他刚擦拭过头发的毛巾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残留的温暖。
“您终于回来啦！”助理小李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疾手快地接过他手里那浅粉色的手提袋。“我刚刚还想给您打电话呢，这雨也太大了，就想提醒您路上小心……”他的话突然卡住了，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接过来的，那个明显不属于陆沉舟的、小巧的浅粉色手提袋上，还有他身上这件没见过的灰色大衣。
陆先生弯下腰换鞋，动作利落地把那个包轻轻放在一旁的柜子上。水珠顺着他低垂的眼睫滑落。
“您这是……”小李看了看窗外依然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那个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手提袋，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的恍然大悟，“原来您晚上说的有急事，是亲自去接苏小姐了呀？”
“那苏小姐……没什么事吧？安全送到了没？”小李助理赶忙问道，同时把一杯温热的水递过去。
“送到了。”陆沉舟接过水杯，暖意仿佛驱散了他眉宇间那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他抿了口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上这件灰色的外套，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她可能有点被吓到了，现在应该洗漱完，已经睡了。”
陆沉舟站在自家窗前，手里抚着身上灰色外套衣角，布料柔软，窗外的雨声忽然在耳边退远。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七八岁的雨天，在去学校的老街上，陆沉舟因为弄丢了课本蹲在屋檐下不敢去学校。还是她，撑着一把对她来说过大的黑伞，像举着一片移动的天空，固执地罩在他头顶。
“走啦，”小小的她踮着脚，伞骨已经歪向他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我陪你去找。”
那一刻，她抿着嘴、皱着眉，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绷着一副要保护谁的认真模样。就像现在，他撑着伞，而她微微仰着脸，眼睛里映着湿的街道和微光。
“您怎么知道她在那里？”
助理的声音像枚石子投进静谧的深潭。他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思绪被猛地拽回这间弥漫着开水和和淡淡清香的客厅里。
助理站在桌前，手里拿着整理到一半的文件，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职业性的关切：“这位苏小姐真敬业，也难怪陆先生您最终会决定挑选，她所在的这家公司作为舟舟集团此次的伙伴！”
陆沉舟张口，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关于直觉与巧合的解释已经到了嘴边——却突然哽住了。
因为他看见助理的目光轻轻掠过他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苏暖阳九点零几分撤回的朋友圈上。照片里是公司蒙着水汽的窗户，配文是：
这雨，怕是要下到心里去咯。【难受】
发件人的头像，正是记忆里那双湿的眼睛。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空调的低鸣填补着空白。他松开水杯，杯底与托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原来破绽在这里。
不是未卜先知，不是心有灵犀，只是最平凡却也最缜密的在意——在每一个雨天的午后，习惯性地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看她此刻的天空是否也在下雨。
“大概…”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是看见了某个提示吧。”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助理已经收起多余的表情，只是将平板轻轻推到他面前：“需要帮您安排接下来的行程吗？”
他点头，目光却再次飘向窗外。雨势未减，但苏暖阳家门口，此刻应该已经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手机相册里多出了一条这个朋友圈的截屏。
像一声未说出口的：“我知道你在那里。”也像一句不必言明的：“这场雨，不会再淋湿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