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咚、咚、咚。”
声音从木质的回响透过厚重的门板传来，一下，又一下，
苏暖阳眼皮似被胶水粘着，费了好大劲儿才从湿漉漉的梦境中挣脱出来。阳光从半掩的窗帘中挤进来，透着被水洗过的、灰蒙蒙的白。
敲门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传来夏佳佳的声音。
“喂，——” 拖得长长的，笑意盈盈，还有一丝被门板过滤后独有的沉闷，“我知道你在里面。都九点半啦！”
苏暖阳听到声音，这才下了床趿拉着拖鞋，穿过微凉的、弥漫着雨后清新空气的客厅，走到门边。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透过猫眼瞅了瞅，果然是夏佳佳。
“快开门呀，” 她的声音再次从门缝里钻进来，清脆响亮，带着雨后清晨特有的生机，“再不开门，你的早餐就要被我吃光光啦！”
打开门——
夏佳佳的头发被微风轻轻撩起几缕，脸颊红扑扑的，左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印着青花的保温袋，右手还拎着两个透明的塑料方盒，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嘿嘿，夏佳佳，我就知道！”苏暖阳的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悦耳，带着满满的笑意，“你知道个锤子，手机关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肯定还在跟周公约会呢！”
她侧身挤进来，轻车熟路地把手里的“宝贝”往餐桌上一放。袋子与桌面接触，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她手脚麻利地打开保温袋的扣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昨晚那雨下得可真大呀，我就知道你肯定懒得动。看，给你带了好吃的。”她掰着手指头，一样样介绍，“喏，这袋是你最喜欢的大肉包子和豆浆；这盒是虾滑馄饨，我早上刚做的，得趁热吃才香；还有这新鲜的玉米也正热乎……”
“哇，你对我也太好了吧！”苏暖阳开心地晃了晃早餐袋子。
“别别别，快去洗漱啦。”夏佳佳一屁股坐下，边拆塑料袋边说。
苏暖阳嘴一撅，嗲嗲地走向洗漱台。
没过多久，苏暖阳洗漱好出来，瞅了瞅窗外，走到餐桌旁说：“今天应该会出太阳吧？”
“天气预报说不会哦，阴天。”夏佳佳戳开自己那杯豆浆。
苏暖阳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阴天也不错。”
“对了，外面门口有一把大的黑伞，嗯，看着不像是你的。”夏佳佳把吸管递给她。
“是吗？”苏暖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昨晚陆沉舟送她回家的事，忙说：“哦，想起来了，确实不是我的。”
“所以，这是谁的伞啊？”夏佳佳笑眯眯地看着苏暖阳的眼睛，“你那把粉格子的‘老古董’可还在阳台上晒着呢。这把是男式伞，纯黑色，伞柄还是木头的——快从实招来，昨晚是谁送你回来的？”夏佳佳把脸凑得很近，眼睛里闪着熟悉的光，那是关心、好奇和满满的八卦欲。
苏暖阳躲开她的目光，有点结巴地说：“一个……”
“一个什么……”夏佳佳挑起精心修剪过的眉毛，“朋友？送你回家到门口的男性朋友？快说，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瞒着我？”
苏暖阳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豆浆杯边缘，纸的触感粗糙而真实。那把滴着水的黑色雨伞静静地躺在门口，仿佛是一个沉默的证人。
“……是陆沉舟。”
话一出口，夏佳佳倒抽了一口冷气，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兴奋。她“噌”地一下坐直身体，紧紧抓住苏暖阳的胳膊。
安静片刻，两人对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夏佳佳，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暖阳脸红扑扑地解释道。
“陆沉舟，嘿嘿，快说，怎么开始的？昨晚到底咋回事？他送你到门口？只到门口？”夏佳佳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急不可耐的追问上。
苏暖阳感到脸有些发烫。灯光似乎太暖了些。
“就是……昨晚下班那雨下得可真大呀，我正愁打不到车呢，就看到他在公司楼下。”苏暖阳的声音巴巴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巴。
“哎呀，都怪我，我也没想到雨会下这么大。要不是我车坏了，也不会开你车……”夏佳佳拖长了音调，带着点歉意。
苏暖阳调皮地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呀？谁能想到雨会下这么大呢。”
夏佳佳这才笑了笑，又迫不及待继续追问：“然后呢？你们在客厅里做了什么？还是说……”
“没有，怎么可能！你别想歪了。他送我的时候西装被淋湿了，我就拿了一件我弟的新衣服给他，他就在门口站着。”这次苏暖阳回答得很快。
夏佳佳“啧”了一声，不知道是遗憾还是赞赏。“算他细心，还算……挺绅士的。”
苏暖阳顿了顿，眼神飘向门口。“嗯，又欠下一个人的人情。”这个想法让苏暖阳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就像被羽毛尖轻轻扫过。
夏佳佳重新打量着她，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还带着点笑意。“那感觉怎么样？”
感觉？陆沉舟脱下西装外套，露出那有线条的腹肌，在苏暖阳的脑海里闪现。
“感觉？…就……还行吧。”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剩下这三个字。
夏佳佳笑了，这次是会心的笑。她没有再追问下去，伸手拿过袋子里热乎的肉包，咬了一口。“还行，那就是还不错。那你可得好好想想，下次怎么还他这个人情，这才是正事儿。”
就这样，俩人七嘴八舌地聊得热火朝天，而话题也不知不觉间转到了夏佳佳昨晚在美容院里发生的趣事上面去了。苏暖阳坐在一旁静静地聆听着她们的对话，时不时地上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语来表明自己并没有走神儿。然而实际，她的眼角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朝着门口那个方向快速瞟上一眼……
傍晚。
暖黄的灯光下，小餐馆里飘着家常菜的香气。夏佳佳搁下筷子，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苏暖阳则刚付完桌上的账单。
夏佳佳手机信息提示音响彻在空气中，最后的饭后甜点的甜蜜还在舌尖萦绕。她瞅了一眼手机屏幕，眼睫毛“唰”地一下飞了起来。
是夏凯发来的一连串“炸弹”信息：
“夏佳佳！十万火急！『星光 KTV』8888 包厢！”
“刚出锅的帅哥局！各种类型！带上你的闺蜜快来挑！”
夏佳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忙把手机屏幕侧过去给苏暖阳看。苏暖阳凑近，眯着眼睛念着信息，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帅哥局！”夏佳佳压着嗓子，难掩那一丝小兴奋。
还没等苏暖阳回答，夏佳佳已经“嗖”地弹了起来，腕表表盘在吊灯下闪烁着一圈急切的光芒。
苏暖阳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放过我吧”的表情，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夏佳佳站了起来，“真要去？”
“必须去呀！我亲哥叫的能差吗？”夏佳佳已经兴奋地开始收拾包包了。
账这才刚结完没一小会儿，餐馆的玻璃门就被“砰”地推开，夏佳佳挽着苏暖阳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跑的：“快快快！咱俩去验验货！”
苏暖阳被紧紧地攥着，的士车门打开的瞬间，她几乎是被“丢”进了车里。
KTV 大堂的霓虹灯球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伴随着那若有若无的鼓点节奏，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十分暧昧的氛围。
苏暖阳抬起头，目光专注地寻找着包厢号码。就在这时，她的胳膊突然被人用力地戳了两下。
“快看!”夏佳佳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兴奋和神秘。
顺着夏佳佳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穿 KTV 制服、手捧着巨大果盘的男服务员缓缓走来。
“姐妹，这年龄太小了。”苏暖阳嘴角微微调侃道。
夏佳佳将身子凑到她耳边，轻声细语地说：”年纪小的比较单纯嘛，容易上钩哦~”说完，还调皮地眨了眨眼，脸上洋溢着一抹狡黠的笑容。
苏暖阳张了张嘴，含糊地“嗯”了一声。
“包厢 8888”，她们终于找到了。
包厢门轻轻一推，轻柔的音乐像流水一样淌了出来，暖光也跟着洒了一地。苏暖阳跟在闺蜜屁股后面走进去，还没来得及瞅瞅周围的环境，一个带着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可算把你们两位大小姐盼来啦！”夏凯“噌”地一下直起身子，很自然地接过她们的包和外套，挂到旁边的衣架上，然后说道：“赶紧找地方坐下吧。”
包厢是半弧形的皮质沙发，围着一张大茶几。包厢里已经有两位男士坐在那儿了，在有点朦胧的光线下，两个男人脸看起来都十分流畅，有轮廓感。
她俩找好位置坐下后，夏凯随手揽过旁夏佳佳边人的肩，一副“货已验过，包您满意”的架势：
“这是我哥们儿，李敏，三甲医院心外科的一把刀，专从“活阎王”手里抢人。别看他现在衣冠楚楚的，切开……呃，我是说做手术的时候那叫一个稳。”
夏凯的手指又一转，指向右边那位穿着黑色衬衣、气质更清冷些的，“这位呢，是个如假包换的富二代，反正你别跟他喝酒。这人吧，还不错，就是钱太多，花都花不完。”
夏凯笑得嘴都咧到耳子了，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句：
“咋样，这俩款是不是挺不错？光听我白话可不行，得你们自己瞅瞅。”
她俩笑着一一端起酒杯一一回应。这才刚聊上两句，气氛才刚轻松下来，话题还没展开，一位穿着挺括西装的男人从厕所走了出来。
“哟，这一位！这位是金融界大名鼎鼎的商业总裁——陆沉舟，我大学铁子，现在也是我的伙伴哦。”夏凯迎了上去。
话音未落，苏暖阳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嘴角，这一刻她都想撞进包厢沙发的缝里。
陆沉舟朝夏凯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越过他，却准确地落在苏暖阳脸上。
“什么！这不是…”夏佳佳含嘴里的啤酒“噗”地一下喷了出来。
苏暖阳赶紧捂住夏佳佳的嘴，用力的掐住夏佳佳的胳膊，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别说话。
夏佳佳探着头，眼睛瞪圆，把那句即将炸开的“那个相亲对象？！”硬生堵了回去。
不远处的陆沉舟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有惊讶，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抬，随即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径直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鞋底踏在地毯上，闷闷的，一步，又一步，最后坐到了苏暖阳旁的空位上。
她松开捂住夏佳佳的那只手，背脊悄悄绷得直直的，转过头，假装不是很熟地和坐旁边的陆沉舟打了个招呼。陆沉舟没有回应，只是点点头微笑了下。
人渐渐到齐，包厢的酒杯不时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走廊的顶灯将暗红色的地毯照得暖融融的，音乐从包厢门缝里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夹杂着烟味和果盘的甜香。
夏佳佳的笑话在空气中飘荡，苏暖阳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悄悄地把身子缩进了角落，酒杯停在唇边，安静地坐着。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的另一处，看到了陆沉舟，看着他那浓密的睫毛这让她不禁想起了小时候的陆沉舟，记忆中的他，脸蛋总是被冷风吹得红彤彤的，前那截红领巾，总是系得歪七扭八的，说话的声音也是轻得像蚊子叫……
然而，时光却被 KTV 的碰杯声突然打断。坐在包厢里的他，已还是当年的样子，身材挺拔，那锐利的眼神，沉静、冷冽，仿佛能够吸纳一切光线，却不轻易反射出一丝光芒。
突然，陆沉舟像是感受到了她那遥远的注视，睫毛下的那潭湖水微微荡漾，他轻轻点了点头，抿了一口眼前那杯酒。
俩人各自静静地坐在包厢里，宛如一则沉默的宣言，在酒精的下，话少得也不过如此。
凌晨一点，KTV门口像一条搁浅的发光鱼，霓虹灯在湿的柏油路上淌成一片迷离的河。夏佳佳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苏暖阳肩上，高跟鞋歪歪扭扭地戳着地，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
“苏小姐，麻烦你了，你先帮我把佳佳送到我车里，我马上过来。”夏凯递过外套，说完便走进了KTV。
“暖暖，你为什么不让我说陆沉舟是你相亲对象……”夏佳佳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她颈窝，酒气混着她常用的那款花果调香水，发酵成一种甜腻的哀愁，“他有房有车，霸道总裁……主要还不像其他几位的灌我酒。”
晚风一吹，夏佳佳哆嗦了一下，搂紧她的胳膊。KTV门口的霓虹轮流在我们脸上涂抹着赤红靛蓝，像一场沉默的戏剧。
“我看出来了，他喜欢你……”苏暖阳腾出一只手，艰难地扶着她挪到夏凯车旁边。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夏佳佳扒着车门，转过头看她。
“佳佳，你喝醉了。”她把夏佳佳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没醉！”她抗议，身子却直往下溜，“我就是……”
苏暖阳把她小心地塞进车里，对夏凯司机说：“师傅，你把窗户打开，让夏小姐先休息会。”
就在苏暖阳准备打车时，阴影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一只滚烫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妹妹……一个人啊？”黏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凑得极近，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向她腰间摸去。
苏暖阳的惊叫声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放开！”
“放开她！”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那只攥着她的手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扣住了腕部。陆沉舟，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醉汉，拇指似有似无地压在对方手腕的某个位置。醉汉吃痛地“嘶”了一声，手劲松了。
“滚一边去！”陆沉舟恶狠狠的朝醉汉大声道。
醉汉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在和陆沉舟对视两秒后，终究还是摇摇晃晃地退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陆沉舟这才转过身。他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带着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轻轻地披在苏暖阳微微发抖的肩上。
“没事了，”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往的温和，抬手为她把外套领口拢了拢，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冰凉的脖颈，“我送你回家。”
苏暖阳的双眸之中满是惊骇之色，身体也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着，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大口喘息着想要平复自己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狂奔不止的心脏。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他们身前——原来是陆成舟的助理将车子开过来了。
“别怕，有我在。”陆沉舟轻声安慰道，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轻轻地吹拂过苏暖阳那颗受惊的心。
听到陆沉舟的话，苏暖阳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搂住了眼前的男人，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和安全感，并低声说道：”谢……谢谢你……”
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彼此的心跳声都能清晰可闻，中间仅仅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而已。
“别害怕……”陆沉舟原本想要伸出手臂去抱她，但转念一想现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并不太妥当，于是便改为只用另外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些情绪后，苏暖阳这才和他一起坐进车里，并让小李开车前往她居住的公寓。一路上两人并没有太多交流，但气氛也并不尴尬。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而苏暖阳则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思考着。
没过多久，车辆便抵达目的地。
“就在这儿停车吧。”听到苏暖阳这么说，司机立刻将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随后，苏暖阳轻轻推开车门，准备迈步下车。然而，在临出车门之前，她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正在车内的陆沉舟身上。只见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你就别下车啦。”
说完这句话之后，苏暖阳本已要合上的车门却突然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停止了关闭的动作。紧接着，只听她再度发声，语气诚恳且真挚地道：“今天幸好有你在，要是没有你在场，后果恐怕会相当可怕”
听到苏暖阳这么诚恳的话，陆沉舟还没来得及回话，她紧接着说道：“对了，你最近啥时候有空啊？我想找个时间再约你出来吃顿饭，好好感谢一下你。”
话刚说完，陆沉舟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好啊，我啥时候都有空。”
“行，到时候我们手机联系哈。”
“嗯”陆沉舟笑着点了点头。
苏暖阳衣服里还留着他身上极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某种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