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武军营,素缟灵幡,朔风猎猎,三军恸哭。
常客血淋淋的首级还掷在帅案之上,李崇信将军的遗骨覆着素帛,静静安置在一旁。大营之中,悲愤与肃之气几乎凝为实质。三军将士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那个一身血污、持枪而立的女子身上。
是她,在众人皆悲、军心将溃之际,以雷霆之势深入虎,夺回了主帅的尊严,清洗了叛徒的污秽。她的勇决,她的忠义,她的胆识,以及那近乎神话的以二百轻骑破敌营、斩将夺骸的战绩,如同在黑暗中燃起的熊熊烈火,照亮了每一双因主帅阵亡而迷茫的眼睛。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位跟随李崇信多年的老校尉,猛然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安将军!大将军不幸罹难,三军不可无主!末将等愿奉安将军为帅,继承大将军遗志,平定叛乱,报仇雪恨!”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对!奉安将军为帅!”
“霓裳将军!请带领我们!”
“为李将军报仇!跟着安将军,尽叛贼!”
呼喊声起初零星,随即迅速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从校尉、都尉到普通士卒,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甲胄摩擦之声如水般响起。他们眼中含着泪,脸上刻着恨,却都燃烧着对台上那位女子的绝对信任与期盼。李将军不在了,但“霓裳将军”在!她的歌声能抚慰伤痛,更能激发血勇;她的银枪能阵前斩将,更能深入敌巢!此时此刻,除了她,还有谁能凝聚这即将涣散的军心?还有谁能带领他们继续走下去?
安朵儿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将士,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她的心脏在腔中剧烈跳动,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巨大责任。她从未想过要当统帅,她最初所求,不过是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个能让她凭本事活下去的机会。是李将军的知遇之恩,是这乱世的步步紧,将她推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她想起城隍庙的风雪,想起停云阁的浮华,想起第一次阵前高歌的紧张,想起李将军拍着她肩膀说“回来听你唱《破阵乐》”的爽朗笑容……一幕幕画面飞速掠过脑海。她本可以只是一个特殊的歌伎,一个特别的赞画,甚至一个勇猛的战将。但统帅三军?这意味着她要将这数千、数万人的性命扛在肩上,意味着她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成败,关乎无数家庭的存亡。
她能担得起吗?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看到了老校尉眼中的殷切,看到了年轻士兵脸上的狂热,也看到了少数几位高级将领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与复杂。是啊,她一介女流,资历尚浅,朝廷会认可吗?军中部将会全然服气吗?
然而,当她看到帅案旁那覆着白布的遗骨,感受到身后那用生命践行忠诚的将军的无声嘱托,再看向台下那一张张渴望带领他们走出困境、报仇雪恨的面孔时,所有的犹豫与胆怯,都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驱散了。
这不是权力的诱惑,这是责任的选择,是时势的必然,更是对李将军最好的告慰!
安朵儿深吸一口气,将亮银枪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压下了所有的喧嚣。她挺直脊梁,尽管甲胄残破,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散发出来。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静如水的力量,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
“承蒙诸位将士厚爱,信重如此,朵儿……安某,愧不敢当!”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然,大将军罹难,国难未平,叛军肆虐,百姓倒悬!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我辈军人,食君之禄,担民之望,岂可因主帅新丧而逡巡不前?岂可因奸人作祟而自乱阵脚?”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那股独特的、蕴含力量的沙哑质感,此刻充满了悲壮与决绝:“李将军忠魂未远,正在天上看着我等!他未竟之志,便是我等前进之方向!他未报之仇,便是我等手中之刀枪!”
她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苍穹,朗声喝道:“今,我安朵儿,在此对天立誓,亦是对李将军英灵立誓:暂代这主帅之职,非为权位,只为继承将军遗志,平定天下,还百姓安宁!自今起,我必与诸君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箭矢袭来,我挡于前!刀剑加身,我立于先!叛军不灭,此剑不归鞘!”
“诸君!”她声若雷霆,“可愿随我,擎起‘忠武’大旗,斩妖除魔,告慰英灵,匡扶天下?!”
“愿随元帅!”
“誓死追随安元帅!”
“尽叛贼!匡扶天下!”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动了整个大营,先前那些许的疑虑也被这冲天的士气所淹没。安朵儿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砸在将士们的心坎上,点燃了他们中压抑的悲愤与血性。
安朵儿——此刻起,便是这支军队的新任统帅,大胤朝或许史无前例的女元帅——缓缓将剑收回。她下令厚葬李崇信将军,将常客首级传示三军后悬于营门示众。她迅速召集将领,稳定防务,安抚军心,井井有条,竟无半分滞涩,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个位置。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朝廷在惊疑不定中,鉴于安朵儿已实际掌控军队且连立战功,不得不暂时承认既成事实,敕封她为“代忠武将军”,总领军务。叛军闻之,更是将“霓裳妖帅”视为心腹大患。
中军大帐内,安朵儿抚摸着李崇信留下的帅印和兵符,帐外是连绵的营火与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凭借歌声和奇袭证明自己的特殊存在,她是三军之主,她的每一个念头,都关乎着战略的走向。
她铺开军事地图,目光锐利地分析着敌我态势。她知道,前面的路布满荆棘,内有潜在的不服与猜忌,外有强大的叛军与复杂的朝局。但她的眼神无比坚定。
从此,她的歌声,将是进军的号角;她的银枪,所指便是胜利的方向。这面“忠武”大旗,将由她亲手擎起,直至上叛军最后的城头,直至这破碎的山河,重现朗朗乾坤。霓裳将军的传奇,进入了全新的篇章——元帅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