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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朔风卷着雪沫,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连绵的军营帅旗。安朵儿裹着一件并不算厚实的毛皮大氅,行走在营垒之间,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她刚刚接任元帅不久,朝廷的使者便带着催促进兵的敕令,踏雪而至。

敕令上的言辞看似温和,实则急切,言及叛军主力新败于鹰愁涧(虽胜,却折了李崇信),正是乘胜追击、一举荡平的大好时机,命她速速整军,克发兵,不得贻误战机。

然而,安朵儿的眉头,自踏入这前线营垒起,便未曾舒展。朝廷在深宫暖阁中,只见地图上的箭头与捷报,却看不见这凛冬之下,将士们真实的光景。

她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正在练的一队士兵。寒风呼啸,他们身上穿的,大多还是秋的战袄,不少已经破旧,露出灰败的棉絮。冻得通红的脸上,眉毛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持枪的手布满冻疮,动作因寒冷而显得有些僵硬迟缓,但眼神依旧努力保持着坚毅。营房里,条件稍好些的,能多人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条件差的,不过是四面漏风的帐篷,抵御风寒全靠一身硬骨头。

军需官跟在她身后,脸上满是愁苦与惶恐:“元帅……朝廷允诺的冬衣、炭火,迟迟未能足额运抵。附近州郡也已征调数次,实在……实在难以筹措了。库中存粮,也仅够半月之需……”

安朵儿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个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兵身边。那孩子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微微发抖,却努力挺直腰板。安朵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冰冷的铠甲,又摸了摸他单薄湿的衣襟,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扉。

“冷吗?”她问,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风雪声似乎都小了些。

小兵没想到元帅会亲自问他,紧张得结结巴巴:“回……回元帅!不……不冷!能扛住!”

安朵儿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而来时,在城隍庙里濒临冻死的感受。那种寒冷,是能吞噬掉人所有希望和力气的。让这些衣不蔽体的将士,在如此酷寒中顶风冒雪去发动强攻,与让他们去送死何异?

她转身,走向中军大帐。帐内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好不了太多。案几上,那份催促进兵的敕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视线。

几位急于立功的将领跟了进来,其中一人抱拳道:“元帅!朝廷催促进兵,机不可失!末将等愿为先锋,必一鼓作气,击溃叛军!”

另一人也道:“是啊,元帅!将士们求战心切,正好一雪前耻,为李将军报仇!”

安朵儿缓缓坐下,目光扫过请战的将领,又似乎透过他们,看到了帐外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普通士兵。她将那份敕令拿在手中,指尖微微用力,将那绢帛的边缘捏得紧紧皱起。

“报仇……雪耻……”她低声重复着,然后抬眼,目光清冽如帐外的寒冰,“诸位将军可知,此刻帐外儿郎,有多少人脚上的靴子已经破洞,有多少人夜里冻得无法安眠?我们此刻发兵,是去敌,还是让寒风和饥饿,先替叛军收割我军的性命?”

她的话,让帐内一时寂静。请战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他们并非不体恤士卒,只是被复仇的怒火和立功的心情冲昏了头脑。

安朵儿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疆域图前,手指点向敌我对峙的区域:“叛军新败,然其基未损,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我军若仓促进攻,后勤不继,将士冻馁,锐气一失,则必为敌所乘!届时,非但不能报仇,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岂不更负李将军在天之灵?”

她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这兵,现在不能发!”

“可是元帅,朝廷那边……”军需官忧心忡忡。

“朝廷那边,本帅自有交代!”安朵儿断然道,“即刻起,全军首要之务,是防寒保暖,确保供给!军需官,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向附近州郡再次发出急函,陈明利害,请求支援!同时,派出多路小队,入山砍伐薪柴,尽可能收集一切可御寒之物!”

她看向诸位将领:“诸位将军,回去安抚士卒,告诉他们,元帅与他们同在!取暖、饱腹,方有力气握紧刀枪!报仇,不在一时!传令下去,从本帅份例起,所有炭火、厚衣,优先保障哨岗、伤兵及体弱者!”

她的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而坚定。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务实到近乎严苛的生存指令。然而,当这道命令传遍军营时,那些在寒风中颤抖的士兵,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们的新元帅,看到的不仅仅是战功,更是他们的命。

安朵儿走到帐外,寒风立刻裹挟着雪粒扑打在她脸上。她紧了紧身上那件其实也并不算温暖的大氅,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在风雪中依旧挺立的哨兵身影。

她知道,抗命不遵,必会引来朝廷的责难,甚至猜忌。但,为帅者,若不能护住麾下将士的性命,又何谈带领他们夺取胜利?李将军将这支军队交到她手上,她接过的,是责任,是信任,是数千活生生的人命!

她将那份催促进兵的敕令,紧紧攥在手中,冰冷的绢帛,却仿佛有千斤之重。这凛冬的第一场考验,比的不是勇力,而是为帅者的良心与担当。她的选择,无比清晰——先活下来,再谈胜利。她的丹心,需先暖了这满营的寒甲,方能去熔炼那未来的胜利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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