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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翌,暮气渐合,停云阁后院,昨水榭凉亭中,安朵儿正凭栏斜坐,对着亭中央的圆桌出神。

桌上置一壶新沏的香茗,一套四盏素釉越窑杯,另有几款时新果品。她伸出十指将杯盏的位置摆了又摆,终是轻叹一声收回手。目光又投向那把锦娘所赠的檀木琵琶,今晚她将用此把琵琶为她的哥哥弹奏那曲《破阵曲》

昨种种,犹在目前,与与年风雪之赠她衣食的李将军终是相逢。将军未以恩人自居,反是谦和守礼,还感其身世不顾身份尊卑提出结为兄妹。只因夜深不能尽兴,故重邀将军携管家忠叔再次赴宴,听她新谱的《破阵曲》。

“姑娘,风有些凉了,添件衣裳吧。”贴身侍女将一件月芽素白的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安朵儿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无妨,将军和忠叔怕是快到了吧?”

一旁的锦娘闻言莞尔:“这申时未尽,酉时未至,就开始念叨起你那将军哥哥啦?也罢,我且去前面帮你望望。”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忠叔那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朵儿小姐,劳你久候了。”

安朵儿及锦娘忙起身相迎,只见忠叔侧身让进一人。来人并未着昨那能般便服,而是换上一身靛青织锦常服,腰束玉带,虽非甲胄在身,却依旧难掩那份经由沙场磨砺而出的挺拔之气。正是李将军——李崇信。

只是,他眉宇间较之昨看了一份不易觉察的凝重

“哥哥,忠叔,快请坐。”安朵儿敛衽为礼,引二人至设好的席位上。

“锦娘你也请坐。”

“锦娘见过将军,忠叔。”锦娘先向主仆二人行了个礼才端走了过来。

待得众人落席。侍女欲上前斟茶,却仍然让朵儿叫其退下了。安朵儿自己起身提起茶壶娴熟地为几人斟上香茗。茶雾袅袅,混着朵儿自带的淡香。气氛本该是闲适的。

李将军端起茶盏,却未饮,目光落在安朵儿脸上,沉吟片刻,方道:“朵儿,今前来,一为聆赏妙音,二来…,也是辞行。”

忠叔在一旁叹了口气,接口道:“小姐有所不知。今晌午,宫里来了旨意,北荒那边又有些蠢蠢欲动。圣上命将军即整饬城外军马,克出征,戍边御敌。

“即?”安朵儿心下一沉,“如此仓促?”

李崇信放下茶盏,颔首道:“军情紧急,不容有误。明卯时,大军便要开拔。今夜之约,幸未错过。”他语气平静,仿佛说的不是奔赴生死未卜的沙场,而是一次寻常的远行。

安朵儿怔怔地望着他,昨才结拜,心中方觉在这汴京城有了位可以依仗的亲人,转眼便要分离,且是去那苦寒荒漠之地。她深知北荒战事之惨烈,多少儿郎一去便只能是“春闺梦里人了”。千言万语堵在口,却知此时不宜流露过多儿女情长, 徒增伤感离愁。她深吸一口气,按下翻涌的心绪。展颜道:“既是如此,哥哥更是要听一听朵儿这首新曲了。以曲乃小妹近揣摩古今战意所得,或能为哥哥此行添一分壮行之色。”

言罢,她起身,抱起“裂帛”,盈盈坐下。她先调了调弦柱,玉指轻拔,一串出珠落玉盘的试音声流淌而出,她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敛去所有柔婉,唯一片沉静与锐利“此曲名为《破阵曲》,请哥哥,忠叔指教。”

素手轻扬,猛然落下……

“铮——!”

一声裂帛之音,骤然划破庭庭院的宁静,不似寻常琵琶的江南温婉,倒似金戈铁马,带着一股肃之气,扑面而来。

初始几声, 沉问如蒙皮战鼓自远方传来, 一声声敲在人心坎上, 预示着风暴将至,旋即,指法变幻,轮指疾弹,乐声变得急促密集,如千军万马街枚疾走,蹄声得得,甲胄摩擦。一股紧张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李将军原本平静的目光微微一凝,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仿佛听到了熟悉的营中号令。

忽而,乐声提转高亢,琴弦被扫出狂风暴雨般的节奏,似是两军轰然对撞,喊震天,刀光剑影交错。安朵儿的十指在四弦上翻飞如蝶,快的只见一片虚影。时而用“扫拂”之法,拟出了战场上的混战与冲锋;时而以“绞弦”之技,发出刺耳惊心的兵器碰撞声;更有“并弦”而来的宏大音响,宛如悲壮的号角与战鼓齐鸣。

乐声包含着一股充沛的情感,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的决绝有“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悲凉;亦有”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而从来岂顾勋”的凛然气节。

李崇听得入了神,他半生戎马,历经大小战阵无数,这琵琶声竟如一把钥匙,开启了他记忆深处那些血与火的画卷。他仿佛看到了大漠孤烟,看到了长沙落,看到了旌旗猎猎,也看到了血流漂橹……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指节微微发白。

忠叔更是老泪纵横,他跟随老将军跟随少将军,深知军旅艰辛。此刻闻曲,往事历历在目,不禁风衣袖拭了眼角。

曲至中段,激越稍缓,一段如泣如诉诉的旋律流淌出来。轮指轻柔,带出颤音,似是月下思妇的哀怨,又似战后荒原的寂寥悲风,将那“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刻画得入木三分。

安朵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想起了前世历史课本上的边塞壮歌,想起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眼前义兄即将面临的腥风血雨。她的情感她的牵挂,她的祈愿都藉由这十指倾注于弦上。

最终,乐曲由缓再次转急,推向最高。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疾弹之后戛然而止!

乐音袅袅,却在最高亢处断绝,留下无尽的悬念与震撼。

庭院内一些寂静,唯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李将军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击节叹道:“好!好一曲《破阵曲》!声动天际,荡气回肠。朵儿,你未曾亲临战阵,竟能谱出如此金戈铁马之音,洞悉其中壮怀悲切实乃奇女子也!”

他目光灼灼,看向安朵儿的眼神里,充满了激赏与一种更深沉的感慨,“此曲,可抵三千寒铁银枪!崇信谨受教!”

安朵儿缓缓放下琵琶,妙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她额角心出细汗,口起伏,显是耗费了极大心力。听到哥哥的赞誉,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道“哥哥缪赞了。小妹不过是闭门造车,聊表心意。但望哥哥此去旗开得胜,早…奏凯还朝。”

锦娘缓缓站起,为几人重新斟上热茶后,带着侍女悄然离去。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琵琶余韵,似乎仍在庭院中回荡,与茶香,花香纠缠在一起。

忠叔抹了抹眼角,感慨道“老了老了,听不得这个了。小姐这琵琶,真是弹到小老儿心里去了。少爷,老奴仿佛又回到了跟着老将军南征北战的子了…”

将军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悠远:“是呀,恍如隔世,想我父亲战死沙场也十年有余了。”他转向安朵儿,语会温和了许多,”朵儿,你这曲中,不仅有沙场豪情,更有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殊为难得,可曾有渊源?”

安朵儿轻声道:“不瞒哥哥,朵儿家慈正是北地之籍,幼时家乡了遭兵灾,外祖父死于乱军之中,外祖母带着她一路流亡至此,她们在世之时也常与我说起如此种种,再加入得停云阁后也听闻不少南北游客说起那边关大漠,狼烟烽火。朵儿虽苟全于此,但那故国之思,离乱之痛亦颇有感触。谱此曲时,亦有思及边关将士之辛劳,百姓渴望太平之愿。”

将军闻言,肃然起敬:“原来如此,朵儿身世飘零,却心怀家国,更显可贵,你放心,为兄既食君禄,必当尽职守土。御敌于国门之外,护作我大炎安宁,亦使如你昔之百姓,少受流离之苦。 ”

“哥哥高义。”安朵儿心中暖流涌动,她沉吟半刻,从脖子上取下随身所戴玉佩双手递与李将军,“此玉乃朵儿于大相国寺所请,虽非名贵,却也请大师开过光。小妹身无长物,唯此玉相赠,望它能给你此去,遇难成祥,早平定北荒,凯旋归来。”

“朵儿厚赠,为兄愧领了。”李崇信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见此玉如见吾妹。崇信必不负能托,亦会珍重自身,待得归来之,再与吾妹,忠叔,于此亭中共饮庆功酒!”

忠叔在一旁呵呵笑道:“好好好!到时老奴,这要拿出窖藏多年的好酒,与少爷和小姐痛饮!”

安朵儿见将军收下玉佩,心中稍安,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李崇信又饮了口茶,似想起了什么,对忠叔道“忠叔,我出征后,府中诸事,还需要你多持了,朵儿这里,你亦需时常看顾。若有人为难,你可持我令牌,见机行事。”说着,取出一面小小的玄铁令牌,递与忠叔。

“少爷放心,老奴省得。必定护得小姐周全,不叫其受半分委屈。”

朵儿闻言,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这位义兄,相处虽短,却事事为她考量周到。这份情谊,比血脉之亲不遑多让。她起身,再次深深一礼,“多谢兄长挂怀。朵儿在此,亦会为哥哥祈福,盼兄长安然归来。”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壶中香茗已继数次,终是到了曲终人散之时。

李崇信起身,对安朵儿道“朵儿,时侯不早,我与忠叔需回去准备明启程事宜。你…多保重。

安朵儿知留不住,盈盈拜下:“兄长保重,朵儿在此静候佳音。”

将军虚扶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这身影刻入心中,随即,他转身忠叔说:“我们回吧。”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向院门走去。身影在月色中拉得修长。

行至门口,将军转身:“朵儿,记住,你是我李崇信的妹妹。”

言毕,大步离去。

安朵儿凭栏独倚,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许久未曾动弹,夜风吹拂着她的裙袂和发丝,带来一丝凉意。侍女悄悄的她披上外衣,轻声道:“姑娘,夜凉了,回屋吧。”

安朵儿恍若未闻,只是抬手轻拂冰凉的琵琶弦。琵琶无声,

她低声吟唱:”醉里挑灯看剑,梦里吹角连营…了却君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吟至最后,声音已是微不可闻。

侍女未曾明听清,只见姑娘眼角似有晶莹之光一闪而逝,融入皎皎月色。

次卯时! 京郊,点将台下,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李崇信顶盔抱甲端骑于战马之上,威仪凛然,与昨听曲的温和兄长判若两人。

三声炮响后,大军开拔在即。

将军下意识按了按口上那枚散发着安朵儿暖意的玉佩

他目光扫过送行的文武百官,扫过熟悉的城廓,最后,不经意身望的停云阁的方向。

隔着重重楼宇,隔着喧嚣人烟,他仿佛又听到了那金戈,看到了那一身素衣风华绝代的义妹。

“出发!”

他一骑当先率领着大军,向着北方,向着那未知的烽烟而去。

停云阁中,安朵儿轻抚琵琶,心已循着渐起尘土随将军而去。

窗外,天高云淡,正是远征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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