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云驼的四蹄轻盈,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几乎听不见声音。这只二阶灵情温顺,耐力极佳,是长途跋涉的良伴,此刻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不时打着响鼻,似乎对前方的环境充满了警惕。
他们进入迷雾森林已经有半天了。
与哀嚎戈壁的酷热和空旷截然不同,这里阴冷、湿,参天的古木遮蔽了天空,只有斑驳的光点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洒落,在弥漫的白色雾气中拉出长短不一的光柱,让整个林间显得光怪陆离,静谧得令人心慌。
“这鬼地方,连个鸟叫都听不见,闷得慌。”石大壮扛着他的门板阔剑,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浑身的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蛮牛。
媚娘侧坐在踏云驼上,紧挨着身后的林寒,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新买的法衣,嘴上抱怨道:“这雾气湿漉漉的,把人家的头发都弄了。”话虽如此,她那双桃花眼却一刻没有停歇,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别大意,这雾有古怪。”老刘走在最后,负责断后。他用手指捻了捻空气中的雾水,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紧锁,“有股极淡的甜腥味,而且……这雾气似乎能阻碍神识的探查。”
林寒自从进入森林后,就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听到老刘的话,他才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被雾气影响的迹象。他识海中的琥珀凭证散发着丝丝凉意,让他时刻保持着灵台的清醒。
“不是阻碍,是扰乱。”林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雾气里有种奇特的能量,会让人的感知出现偏差。我们看到的,听到的,甚至闻到的,都可能不是真的。”
石大壮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阔剑:“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在原地打转?”
“有可能。”林寒的目光投向前方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树上有一道半尺深的剑痕,剑痕的切口还很新。
石大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一变:“妈的,这剑痕是我半个时辰前留下的!我们真在绕圈子!”
媚娘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在这种未知的环境中迷路,比遇到强大的妖兽更可怕。
“别慌。”林寒显得很镇定,他从踏云驼上跃下,走到那棵古树前,伸手触摸着那道剑痕,又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仔细感受着。
“这森林里,应该有个天然的迷阵,被这雾气放大了效果。”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跟着我走,不要掉队。”
他不再依赖地图,而是凭借着那超乎常人的直觉,以及琥珀凭令带来的清明感应,开始在林中穿行。他走得不快,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有时甚至会后退几步,路线看似毫无规律,却让石大壮惊奇地发现,他们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有剑痕的树下。
周围的景物,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树木变得更加粗壮,藤蔓也更加密集,空气中的那股甜腥味,似乎也浓郁了一些。
“前面有人!”老刘突然低喝一声,拉开了长弓。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藏身在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后面。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正有七八个人围着一堆篝火在休息。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口绣着一朵剑形的云纹,个个气息沉稳,修为最低的也是凝气境后期。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面容倨傲,腰间佩着一柄华丽的长剑,赫然是一名筑基初期的修士。
他们的旁边,还倒着两具被藤蔓捆绑的尸体,看样子是死于林中的某种危险。
“是流云剑宗的弟子。”老刘压低了声音,“流云剑宗是流云城三大家族之一的李家扶持的宗门,行事一向霸道。”
就在他们观察对方时,对方也发现了他们。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滚出来!”一名剑宗弟子厉声喝道,几人立刻站起身,拔出了长剑,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林寒从蕨类植物后走了出来,石大壮三人也跟在身后。
那为首的青年修士上下打量了林寒四人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石大壮那粗陋的阔剑和媚娘那过分妖娆的打扮上时,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几个散修?”青年修士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问,“你们来迷雾森林做什么?”
“路过而已,要去流云城。”林寒淡淡地回答。
“路过?”青年嗤笑一声,指了指地上那两具尸体,“这迷雾森林里有‘缚影藤’,你们几个这点修为,也敢闯进来?别是来送死的吧?”
石大壮闻言大怒,他最受不了别人看不起他,刚要上前理论,就被老刘一把按住了肩膀。
“这位道友说的是,我们也是误打误撞才走到这里。不知几位道友可否指点一下穿过这片森林的安全路线?”老刘赔着笑脸,姿态放得很低。
青年修士显然很享受这种被人仰视的感觉,他扬了扬下巴:“路线嘛,倒也不是没有。不过,我们凭什么要告诉你们?”
他身旁一个弟子会意,立刻接口道:“看你们还有头代步的灵兽,不错。这样吧,把这头踏云驼留下,再交出你们一半的灵石,我们师兄心情好了,或许可以带你们一段路。”
这话一出,石大壮的眼睛都红了,膛剧烈起伏,握着阔剑的手青筋暴起。媚娘脸上的笑容也冷了下来。
林寒的眼神,也冷了。
他经历过灭门之祸,见识过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对于这种仗势欺人的嘴脸,他连多说一句话的兴趣都没有。
“我们走。”他转身,准备绕开这群人。
“站住!”青年修士脸色一沉,“我让你们走了吗?在这迷雾森林,我李天佑的话就是规矩!今天这踏云驼,你们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
他话音刚落,一股属于筑基境的威压便朝着林寒四人压了过来。
石大壮闷哼一声,被压得后退了半步,但他立刻将磐石诀运转到极致,土黄色的真元护罩亮起,硬生生顶住了压力。老刘和媚娘也各自运转功法抵抗,脸色有些发白。
唯有林寒,仿佛没事人一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那点威压,对他而言,如同清风拂面。
李天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黑衣少年,居然能无视他的威压。难道也是个筑基境?他仔细感应,却发现对方的气息飘忽不定,本无法探知深浅。
这种未知,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忌惮。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一阵“沙沙”的轻响,突然从四面八方的浓雾中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密集,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春雨落在林间的地面。
“什么声音?”一名剑宗弟子警惕地问道。
老刘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惨白。他想起了某个只在老一辈佣兵口中流传的传说。
“不好!”老刘失声叫道,“是幻影蛛!快走!”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周围的浓雾,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开始剧烈地翻滚。一个个拳头大小、通体半透明的蜘蛛,从雾气中浮现,它们仿佛没有实体,就像是雾气凝聚的幻影。它们的数量极多,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从地面、树、藤蔓上,悄无声息地朝着两拨人包围过来。
“什么鬼东西!”一个剑宗弟子惊叫一声,挥剑砍向一只扑来的幻影蛛。
长剑轻易地穿过了蜘蛛的身体,却没有丝毫受力的感觉,仿佛砍中的只是一团空气。而那只幻影蛛,却毫发无伤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啊!”那名弟子发出一声惨叫,他疯狂地用手去抓脸上的蜘蛛,却什么也抓不到。但他的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血肉模糊,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一具白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不要用物理攻击!它们是半能量体,刀剑无效!用真元!”李天佑到底是筑基修士,见多识广,立刻大吼道。
他一剑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将前方的几只幻影蛛斩得粉碎,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白雾。
其余的剑宗弟子也纷纷效仿,用剑气和法术攻击。
“寒爷,怎么办?”石大壮一边挥舞着阔剑,用狂暴的剑风退靠近的蜘蛛,一边焦急地大喊。这些蜘蛛太多了,不胜。
林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在那片最浓郁的雾气深处,他感觉到了一股远比这些小蜘蛛强大得多的气息。
擒贼先擒王!
“老刘,媚娘,用范围攻击,掩护我!大壮,守住后方!”林寒迅速下达了命令。
“好!”三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老刘张弓搭箭,三支灌注了真元的羽箭呈扇形射出,在半空中爆开,化作一片火海,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他新换的符文长弓,威力果然不同凡响。
媚娘玉手一扬,一片片粉色的花瓣飞出,却不是之前那种迷香,而是在接触到幻影蛛的瞬间,就“嗤嗤”作响,散发出强烈的腐蚀性毒雾。那些幻影蛛一沾上毒雾,身体就迅速消融,化作一滩滩腥臭的液体。
石大壮则像一尊,守在三人和踏云驼身后,阔剑舞得风雨不透,将所有从后方袭来的蜘蛛全部挡下。
就在三人为他创造出机会的瞬间,林寒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没有丝毫花哨,笔直地冲向了那片最浓的雾气。
“找死!”李天佑看到林寒的动作,不屑地冷哼一声。在他看来,冲进蜘蛛最密集的地方,跟自没什么区别。他指挥着手下的弟子,结成剑阵,步步为营,显然是打算稳扎稳打,慢慢消耗。
林寒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他体内的筑基真元疯狂运转,右拳之上,那熟悉的血色光焰再次燃起。
林家拳法,烈火焚城!
他没有丝毫保留,一上来就用出了自己最强的招。
一个巨大的、由血色火焰组成的拳影,脱手而出,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撕开了浓密的雾气,狠狠地轰向了那股强大气息的源头。
“嘶——!”
一声尖锐的、刺破耳膜的嘶鸣,从浓雾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只比水牛还要巨大的、同样是半透明的蜘蛛,从雾中显露出身形。它就是这群幻影蛛的蛛后!
蛛后显然没想到,会有人能直接锁定它的位置,并发动如此狂暴的攻击。它仓促间张开嘴,喷出一张巨大的、由能量构成的蛛网,试图拦截那血色拳影。
然而,在蕴含着林寒复仇意志的“烈火焚城”面前,这张蛛网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烧穿、撕裂。
血色拳影余势不减,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蛛后的头颅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蛛后的半个脑袋,都被这一拳轰得炸裂开来,半透明的体液夹杂着白色的雾气,四处飞溅。
蛛后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它身上的能量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衰弱下去。
随着蛛后的重创,那些围攻众人的小蜘蛛,仿佛失去了控制一般,动作瞬间变得迟滞,攻击性也大大减弱,甚至有不少开始慌乱地向四周雾气中退去。
整个战场的压力,骤然一轻。
李天佑和他手下的弟子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一拳!
仅仅一拳,就重创了这头至少是筑基中期的蛛后?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黑衣少年,到底是什么怪物?
李天佑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之前的高傲和轻蔑,此刻全都变成了震惊和骇然。他终于明白,自己看走了眼,而且是看走了大眼!对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散修,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史前凶兽!
林寒一拳得手,却没有丝毫停顿。他知道,蛛后虽然重伤,但还没死。他脚下一点,再次欺身而上,准备给这头畜生最后一击。
“吼!”
就在这时,一声愤怒的咆哮,从蛛后的身下传来。
只见蛛后那残破的身体下方,居然还护着一株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奇特植物。那植物上,结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形如眼球的果实。
此刻,那果实正散发着强烈的能量波动,一股股精纯的木系灵气,正源源不断地涌入蛛后的体内,修复着它的伤势。
“是……是‘木灵眼’!”媚娘失声惊呼,她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贪婪和炽热的光芒,“传说中可以洗涤灵、提升资质的天材地宝!”
不只是她,就连李天佑等人,在看清那枚果实后,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充满了疯狂的占有欲。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幻影蛛的威胁,转移到了那枚名为“木灵眼”的果实上。
原本紧张的战场,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木灵眼!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对于修士而言,灵资质几乎决定了未来的成就上限。而木灵眼这种能够洗涤灵、提升资质的天材地宝,其价值,已经不能用灵石来衡量。那是足以让元婴老怪都为之疯狂的至宝!
李天佑的眼神,瞬间变得赤红。他出身流云城李家,资质在同辈中也算出众,但距离宗门内那些真正的天骄,始终差了一线。如果能得到这枚木灵眼,他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结剑阵!了那头蛛后,夺取木灵眼!”李天佑再也顾不上什么稳扎稳打,他嘶吼着下达了命令,第一个持剑冲了上去。
其余的剑宗弟子,也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个个双眼放光,催动剑气,从另一个方向攻向重伤的蛛后。
他们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林寒四人,在他们看来,这几个散修,本没有资格染指这样的宝物。等解决了蛛后,再回头收拾他们也不迟。
“寒爷,我们……”石大壮看着那枚散发着诱人光芒的果实,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虽然憨直,但也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林寒的目光,却异常冷静。他看了一眼那枚木灵眼,又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李天佑等人,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蛛后那残破的头颅上。
那只仅存的复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凶戾,反而流露出一丝类似母性的哀伤和决绝。它不顾身上的伤势,用庞大的身体,死死地护住身下的木灵眼,任由李天佑等人的剑气斩在身上,激起一片片能量涟漪。
它在用生命,守护着什么。
林寒的心,没来由地被触动了一下。
“我们不抢。”林寒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石大壮和媚娘火热的心头。
“为什么?”媚娘急了,“这可是木灵眼啊!有了它,你的修为……”
“一个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的畜生,不配拥有它。”林寒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他说的,是蛛后。但听在媚娘和老刘耳中,却仿佛在说他自己。
媚娘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看着林寒那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一半冰冷、一半燃烧的眼睛,心中那股贪念,不知为何,竟慢慢地平息了下去。她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背负的东西,远比一颗木灵眼要沉重得多。
石大壮挠了挠头,虽然不太明白,但他对林寒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好!寒爷说不抢,俺就不抢!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让他们去狗咬狗!”
他说的是流云剑宗的人。刚才如果不是林寒出手重创蛛后,他们现在恐怕已经成了幻影蛛的口粮,此刻却只想着夺宝,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我们走!”林寒没有再看那边的战团,转身便要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数十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从他们后方的浓雾中悄无声息地射出。
这些影子,是细如牛毛的黑色毒针,针上闪烁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淬有剧毒!
偷袭!
“小心!”老刘的反应最快,他一直防备着四周,在毒针出现的瞬间,便一声暴喝,反手一弓,弓弦震荡,一股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将大部分毒针震偏了方向。
但仍有几枚毒针,穿过了音波的阻碍,射向毫无防备的媚娘和踏云驼。
媚娘脸色大变,她虽然擅长用毒,但自身的防御却是弱项,眼看就要中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闪到了她的身前。
是林寒!
他没有闪避,而是任由那几枚毒针,狠狠地钉在了他的后背上。
“噗!噗!”
几声闷响,毒针入肉。
“林小哥!”媚娘发出一声惊呼,心跳都漏了半拍。
林寒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青黑,但他只是闷哼一声,反手一拳,朝着毒针射来的方向,轰了过去。
血色的拳影,咆哮而出!
“轰!”
浓雾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了后面几张惊愕的脸。
那同样是七八个人,但与流云剑宗的弟子不同,这群人个个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阴冷的眼睛,浑身散发着森然的气。他们的气息,比流云剑宗的弟子更加凝练,也更加危险。为首的一人,同样是筑基初期的修为,但那股阴狠的气质,却远非李天佑那种温室里的花朵可比。
黄雀!
这群人,从一开始就潜伏在附近,无论是林寒他们,还是流云剑宗,都只是他们眼中的“螳螂”和“蝉”。他们一直在等待最佳的时机,准备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居然没死?”那为首的黑衣人看到林寒中了他的“腐心针”后,居然还有余力反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的腐心针,乃是采自深渊的奇毒,就算是筑基中期的修士中了,也会在十个呼吸内心脉寸断而亡。
林寒确实感觉到了,一股阴冷歹毒的能量,正顺着他的经脉,疯狂地侵蚀他的五脏六腑。换做任何一个筑基修士,此刻恐怕都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但他的体质,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和那股狂暴能量的淬炼下,变得异于常人。更重要的是,他识海中的琥珀凭证,在毒素入体的瞬间,便猛地一颤,一股冰冷的清流涌出,虽然无法立刻驱除毒素,却死死地护住了他的心脉,延缓了毒性的发作。
“找死!”林寒眼中血光大盛。
被人背叛,被人屠戮满门的经历,让他对“偷袭”和“背叛”这种行为,有着深入骨髓的憎恶。
他强压下体内的剧痛,不退反进,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冲向了那群黑衣人。
“拦住他!”为首的黑衣人厉喝一声,双手掐诀,两柄黑色的短刃凭空出现,化作两道交叉的乌光,绞向林寒的咽喉。
其余的黑衣人也同时出手,各种阴毒的法术和淬毒的暗器,铺天盖地般地朝着林寒笼罩而来。
“想动寒爷,先问过俺的剑!”石大壮怒吼一声,巨大的阔剑横扫而出,土黄色的剑气厚重如山,硬生生为林寒挡下了一半的攻击。
老刘的羽箭,也如同催命的符咒,专挑那些准备施法的黑衣人下手,得他们手忙脚乱。
媚娘看着林寒那坚定的背影,看着他后背上那几个还在流着黑血的伤口,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在黑血矿场时用过的粉色香囊。这是她最后的压箱底宝贝,“蚀骨销魂香”。此香无色无味,一旦催发,就算是筑基后期的修士,猝不及防之下,也会神魂麻痹,真元凝滞。只是此物炼制不易,用一次少一次,而且对施法者自身也有一定的反噬。
但此刻,她顾不上了。
她将真元注入香囊,一股无形的异香,以她为中心,迅速朝着整个战场弥漫开来。
正在围攻蛛后的李天佑等人,突然感觉头脑一阵昏沉,体内的真元运转也变得滞涩起来。
“怎么回事?我的真元……”一名剑宗弟子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剑气威力,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
“是毒!这雾里有毒!”李天佑又惊又怒,他立刻分出一部分心神抵抗毒素的侵蚀,攻击的节奏顿时大乱。
那头本已是强弩之末的蛛后,得到了喘息之机。它那仅剩的复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狡黠和疯狂。
它猛地张开嘴,不是喷吐蛛网,而是将身下那枚“木灵眼”一口吞了下去!
“不!”李天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吞下木灵眼后,蛛后的气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开始暴涨。它身上被剑气斩出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残破的半边脑袋,也开始重新生长。一股远超筑基中期的、近筑基后期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
它的身体,开始散发出和木灵眼一样的晶莹光泽,仿佛正在发生某种惊人的蜕变。
而那些围攻林寒的黑衣人,也同样受到了“蚀骨销魂香”的影响。他们虽然训练有素,立刻屏住呼吸,用真元护体,但动作还是不可避免地慢了一拍。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瞬息。
林寒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无视了绞向自己咽喉的双刃,任由它们在自己的脖子上留下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同时,他那燃烧着血色火焰的拳头,也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为首那名黑衣人的口。
“砰!”
那名黑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膛整个塌陷下去,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断了数棵大树,落地时已然气绝。
一拳秒!
剩下的黑衣人,全都骇然色变。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是筑基初期的少年,在身中剧毒、又被围攻的情况下,居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
就在他们心神动摇的瞬间,完成了蜕变的蛛后,将它那充满无尽怒火的目光,投向了场中所有的“入侵者”。
“嘶——!”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充满意的嘶鸣,响彻整个森林。
它动了!
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晶莹的流光,瞬间就冲到了流云剑宗的剑阵面前。
它那新长出的、如同水晶般剔透的八条长腿,此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轻易地撕开了剑宗弟子们的护体真元。
“啊!”“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
流云剑宗的弟子们,在暴怒的、实力大增的蛛后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一个接一个地被撕成碎片。
李天佑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宗门荣誉和天材地宝,从怀里捏碎了一张珍贵的“遁地符”,整个人化作一道黄光,狼狈不堪地钻入了地下,消失不见。
他居然抛下所有同学,独自逃了!
解决了李天佑等人,蛛后那冰冷的复眼,又转向了剩下的那几个黑衣人。
黑衣人们亡魂大冒,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局势会演变成这样。他们本是黄雀,现在却成了蛛后怒火下的鱼肉。
“撤!快撤!”幸存的黑衣人尖叫着,四散而逃。
但蛛后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它张开嘴,喷出一道道晶莹的丝线,那些丝线比精钢还要坚韧,精准地缠住了一个个逃跑的黑衣人,将他们拖回身边,然后用锋利的口器,一个一个地刺穿了他们的头颅。
整个场面,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屠。
“走!”林寒低喝一声,拉起因为催发秘术而脸色煞白的媚娘,跳上了踏云驼。
石大壮和老刘也立刻跟上。
他们趁着蛛后正在屠那些黑衣人的空隙,头也不回地朝着森林外冲去。
那头暴怒的蛛后,似乎也因为吞噬木灵眼而需要时间消化,并没有追击他们,只是用那双冰冷的复眼,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四人一驼,在迷雾中疯狂地奔行,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不知跑了多久,林寒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剧毒和伤势,眼前一黑,从踏云驼上栽了下去。
“寒爷!”
“林小哥!”
石大壮和媚娘的惊呼声,是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意识像是沉入了一片冰冷而黑暗的深海,无边无际,没有方向。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有冲天的火光,有族人绝望的惨叫,有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还有幽罗殿周管事那张肥胖而狰狞的脸,血屠长老那枯槁而残忍的笑容,以及最后那淬毒的黑色短刃……
仇恨,像一团黑色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灵魂。
!光他们!
一个充满暴戾和毁灭欲望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咆哮。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黑暗吞噬的时候,一丝丝清凉的气息,从他后背的伤口处传来,流遍四肢百骸,像沙漠中的清泉,滋润着他涸的经脉,也抚平了他灵魂深处的狂躁。
那股清凉的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
林寒的意识,慢慢地从黑暗中浮起。
他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简陋的洞顶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试着动了一下,立刻感到浑身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后背和脖子,更是辣地疼。
“你醒了?”
一个带着几分惊喜和疲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寒转过头,看到媚娘正坐在他身边,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有些裂,显然消耗过度,但那双桃花眼,此刻却写满了关切。
他的上身着,后背和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地清理和包扎过。一股股清凉的药力,正从伤口处不断渗入他的体内,压制着那歹毒的“腐心针”剧毒。
“我昏迷了多久?”林寒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天一夜了。”媚娘将他扶起,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快喝了,这是老刘找来的解毒草药,虽然不能除那‘腐心针’的毒,但能暂时保住你的心脉。”
林寒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力入腹,他感觉身体里暖和了一些,真元也恢复了一丝。他内视己身,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经脉多处受损,五脏六腑都被毒素侵蚀,尤其是那几枚毒针,仿佛还留在体内,不断释放着阴毒的能量。若不是琥珀凭证和媚娘的药,他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石大壮和老刘呢?”他问道。
“大壮在洞口守着,老刘出去探路和找药了。”媚娘说着,眼圈微微一红,“林小哥,这次……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我们是同伴。”林寒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让媚娘的心猛地一颤。
同伴。
这个词,从这个孤僻冷漠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显得格外沉重。
媚娘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石大壮和老刘从洞外走了进来。
石大壮看到林寒醒了,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寒爷!你可算醒了!吓死俺了!”
老刘则将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递给媚娘,然后对林寒说道:“我们已经穿过迷雾森林了。这里是森林边缘的一处山脉,暂时还算安全。流云剑宗和那些黑衣人的尸体,都被蛛后处理了,没有留下什么痕es。”
林寒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没有丝毫放松。
他很清楚,这次的危机,并没有真正过去。
那个叫李天佑的家伙用遁地符逃了,他不会善罢甘休。而那些黑衣人,虽然死了几个,但他们的来历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
最重要的是,他暴露了。
无论是“烈火焚城”的拳法,还是他那远超同阶的战力,都足以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幽罗殿……”林寒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些黑衣人,即便不属于幽罗殿,也必然和幽罗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这条复仇之路,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荆棘密布。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流云城。”林寒挣扎着坐直身体。
“可是你的伤……”石大壮担忧地看着他。
“死不了。”林寒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了那枚筑基境的鬼面沙魁妖丹。
妖丹一出现,洞内的灵气都为之一浓。
“我要用这枚妖丹,冲击体内的剧毒,顺便巩固修为。这个过程,不能受到任何打扰。”林寒的目光扫过三人,“我需要你们为我护法。”
“寒爷你放心!谁敢来打扰你,俺第一个跟他拼命!”石大壮把脯拍得砰砰响。
老刘和媚娘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寒不再多言,他将妖丹托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他运转起那套无名功法,一股吸力从他丹田处产生。鬼面沙魁的妖丹,蕴含着精纯而狂暴的土系能量,一缕缕黄褐色的能量,被他从妖丹中抽出,引入体内。
这股能量,一进入他的经脉,就如同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让本就受损的经脉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大了吸收的速度。
他要用这股狂暴的能量,去冲击那股更加阴毒的“腐心针”毒素!
以毒攻毒!以暴制暴!
这是最凶险,也是最直接的方法。成功,则修为大进,伤势尽复;失败,便是经脉尽断,爆体而亡!
洞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石大壮和老刘守在洞口,神情凝重,警惕着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媚娘则守在林寒身边,双手紧紧地攥着,手心里全是汗。
林寒的身上,一红一黑两股气息,正在激烈地交锋。
血色的光焰,是他的真元和气血。
青黑的毒气,是腐心针的剧毒。
而那股黄褐色的妖丹能量,则像一个搅局者,让这场战争变得更加混乱和狂暴。
他的皮肤,时而赤红如火,时而青黑如墨,时而又变得土黄裂。三种力量,在他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洞外的天色,由白转黑,又由黑转白。
整整两天两夜,林寒都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他身上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微弱,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石大壮和媚娘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老刘,寒爷他……不会有事吧?”石大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老刘沉默着,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弓。他也不知道。这种搏命式的修炼方法,他闻所未闻。
就在洞内的气氛压抑到极致的时候,林寒的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震。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色的淤血,那血液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嗤嗤”的腐蚀声,将坚硬的岩石都蚀出了一个个小坑。
随着这口淤血的喷出,他身上那股青黑的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气息,从他的体内,轰然爆发!
那股气息,远比之前筑基初期时要雄浑、凝练得多!
筑基初期巅峰!
只差一步,便能迈入筑神中期!
林寒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双眸之中,仿佛有星辰在闪烁,精光四射。他体内的伤势,在妖丹能量和琥珀凭证的双重作用下,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那歹毒的“腐心针”剧毒,也被他硬生生炼化、排出。
他手中的那枚鬼面沙魁妖丹,此刻已经光芒黯淡,布满了裂纹,显然能量已经消耗殆尽。
“成功了!”媚娘喜极而泣。
“哈哈!俺就知道寒爷是最牛的!”石大壮兴奋地大笑起来。
林寒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真元,他那颗冰冷的心,也涌起了一丝暖意。
这一次,他又赌赢了。
而且,他能感觉到,经过这次破而后立,他的肉身强度,以及对那股复仇能量的掌控力,都有了显著的提升。
“我们该走了。”林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的目光,望向了流云城的方向。
李天佑,那些神秘的黑衣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
这笔账,他记下了。
简单的休整之后,四人再次上路。
有了这次迷雾森林的教训,他们变得更加谨慎。一路上,尽量避开大路,选择偏僻的小径穿行。
数后,一座雄伟的巨城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座城市,建立在一片巨大的绿洲之上,城墙高达数十丈,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上面铭刻着无数玄奥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灵光。城内高楼林立,飞檐斗拱,不时有各色遁光起起落落,一片繁荣的修真景象。
“那就是流云城了。”老刘看着远方的巨城,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对于他们这些在北荒刀口舔血的散修而言,流云城,既是天堂,也是。这里有机遇,有资源,但同样充满了竞争和危险。
四人来到城门前,被两队身穿铠甲的城卫拦了下来。
“入城费,每人十块下品灵石。”一名城卫头领面无表情地说道。
石大壮咂了咂舌,光是入城费就要十块灵石,这流云城,果然不是黑风城那种小地方能比的。
林寒很爽快地交了四十块灵石。
进入城内,一股喧嚣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身穿华服的世家子弟,有背着剑匣的独行修士,有沿街叫卖的凡人小贩,还有各种形态各异的灵兽坐骑。
“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打探消息。”林寒说道。
他们找了一家名为“四海客栈”的旅店住了下来。虽然价格不菲,但胜在清静,而且据说背景很深,可以保证客人的安全。
安顿好之后,四人分头行动。
老刘去打探城内的各种情报,尤其是关于流云剑宗和李家的消息。媚娘则去坊市,看看能不能出售一些用不上的材料,顺便补充一些丹药和符箓。石大壮则被林寒派去最大的佣兵公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任务,顺便了解一下城内各种势力的分布。
而林寒自己,则来到了城南的一片区域。
这里,是流云城最大的法器和符箓交易市场。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为了卖东西。
他要卖的,是符箓。
在从落沙城到流云城的路上,他利用休息时间,将在黑血矿场得到的那些符箓材料,绘制成了大量的成品符箓。有攻击性的“火球符”、“冰锥符”,有防御性的“金刚符”,还有辅助性的“神行符”、“隐匿符”。
他绘制的符箓,因为融入了他那股特殊的血色能量,威力比市面上同等级的符箓,要强上至少三成。
他相信,这些东西,能为他们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
他没有选择那些装潢华丽的大商铺,而是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有些陈旧,但生意却不错的符箓店,名为“百草堂”。
店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戴着一副水晶眼镜,仔细地鉴定着一张符箓。
林寒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那老者才抬起头,看到了林寒。
“小友,要买符,还是卖符?”老者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卖符。”林寒将一个储物袋,放在了柜台上。